“手眼通天,还拿女眷开刀?”重重搁下手中酒杯,容炽一瞥对面兄长晦暗不明的脸色,顿有所感,“兄长,你是不是知道那人是谁?”
“没有切实的证据,不好乱说。”容盛给自己倒了杯金华酒,仰头一饮而尽。
容炽怒而张口,忽又咬牙一笑,“究竟是不好乱说,还是不敢说,亦或是不舍得说?”
“阿炽!”容盛低喝。
容炽却浑不在意似的,转头看向窗外,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灯渺渺。他盯着那晕黄的光团出神,“你不知道她当时受了多大的惊吓。”
“她差点就真的出事了,我找到她时,她被一个贼人逼到悬崖边,命悬一线,那贼人还叫嚣着让她跳崖……我一箭射死贼人的时候,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蒿草。”
手指顿时攥住了酒杯,仿佛它就是当时徐杳手里那把蒿草似的,容盛用力呼吸了两次,“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她这人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到必要时刻绝不肯说。可她今天找到我,说了一堆的话,兄长,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容炽自嘲地笑了一下,仰头连饮两杯酒才哑声道:“她说她喜欢你,她想和你在一起。”
“咚”的一声,容盛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咕噜噜滚了出去,守在远处的店小二见状,忙要殷勤地上来帮忙,被他一下挥退。容盛弯腰拾起那酒杯,重新在手里握紧。
“我明白,可是为了日后的大业,我们暂时还不能彻底与之翻脸。我会带杳杳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再叫她受到伤害了。”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又饮尽一杯酒后,容炽蓦地起身,居高临下睨着自己兄长,“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带走她,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容盛静坐着没有动,那匹黑骑的马蹄声如他来时那样,迅疾而坚定地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容二:我终究有些小气。以后的容二:我愿意嫁给嫂嫂,哪怕是做妾。
第35章
刚出炉的牛乳菱粉糕还滚烫着, 趁此时在上头点上用红曲米做的染料,嫣红一点衬着雪白的糕点,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容悦在一旁扒拉着要吃, 徐杳却端起盘子轻轻一转,躲开她往荣安堂走去, “得先给母亲尝呢。”
虞氏正在算账, 闻言笑呵呵地道:“她爱吃你让她吃就是了, 你和盛之一走至少一两个月,中间吃不上你做的糕点, 她可不得馋死。”
“母亲勿忧, 盛之同我说了此事后, 我便已开始着手做糕,如今已做了满满一大盒,够悦儿吃好一段时间了。”
正在啃糕点的容悦闻言,溜圆的眼睛顿时大亮,满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嫂嫂!嫂嫂最好了!”
虞氏看着身影忙碌的徐杳嗔怪道:“你呀,就是太勤快,太惯着她。家里又饿不着她,无非就是小孩儿嘴馋罢了。你临行在即,很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怎的就每天忙个不停, 快歇歇吧。”
“我在家里本就是做惯了活的,母亲让我歇还真有些歇不住。”虽这样说着,徐杳还是在虞氏身边坐下,先给她奉上一块牛乳菱粉糕,再自己拿了块吃,乳香和菱粉的清甜瞬间在口齿中弥散。
虞氏是正经的名门闺秀出身, 吃起东西来极是斯文,她将一块牛乳菱粉糕细细吃尽了咽下,又呷了几口清茶润喉,才开口道:“不过你和盛之此番出行怎的这般匆忙?”
“我也不知道,他也是那天晚上回来突然跟我说的。”
徐杳回忆起她与容炽说清那日,原本是打算熬夜等到容盛回来和他说起此事的,于是乎左等右等,等得她在斜靠着贵妃榻上下眼皮子直打架了,容盛才悄然回屋。
在他想把自己轻轻抱起的一瞬,徐杳睁开了眼睛,“你怎么才回来?”
容盛愣了愣,干脆继续将她抱起放平在了床上,“都察院有些事,拖延了一会儿,杳杳,这两天收拾收拾行李,三天后随我下江南一趟。”
“下江南?”满腹的话语都因这一句被抛之脑后,徐杳眼睛大亮,陡然坐直了身子,“去做什么,去游玩吗?”
刮了下她的鼻子,容盛笑道:“就知道玩,是领了都察院的公务,奉命去巡视无锡、苏州、杭州一线的,不过嘛……”
“不过什么嘛,别卖关子。”徐杳连忙追问。
“不过既然带上了你,巡视之余自然也可以稍事游玩一番。”
徐杳面上一喜,又马上收敛,“可是既然是公务,带上我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的,是秘密巡视,带上夫人,正好方便装作寻常游人。”
这下徐杳可高了大兴了,她生母就葬在杭州,她又在杭州出生长大,一听时隔多年能回去看看,激动得不行,抱着容盛一连亲了十几口才打着滚睡下,翌日大清早就起身开始准备。
虞氏闻言想了想,“都察院事务繁忙,有时临时下发任务也是有的。不过说来也巧,阿炽也要奉命回燕京了,唉,你们几个一走,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了。”
“阿炽怎么也突然要走?”徐杳一怔,捉着牛乳菱粉糕的手慢慢垂落下来。
“他素来如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早都习惯了。”虞氏说着,眼睛往门外一瞥,脸上泛出些笑意来,“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徐杳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容炽单臂抱着一袭貂裘,正静静地站在门外。
“快进来坐,尝尝你嫂嫂新做的牛乳菱粉糕,才出炉的呢。”
容炽却好似没听见虞氏说的话一样,径直入内,却只是站着,“母亲,我方才收拾厚衣裳,发现这件貂裘破了个洞,我记得你这里有个丫鬟绣工精巧,想请她帮忙缝补缝补。”
虞氏接过貂裘一看,果真裂了个四寸左右长的缝,不由眉头微蹙,“你来得不巧,她家中老娘生病,才请了假回去照顾,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容炽闻言也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淡淡说了句“那算了”就要转头走,虞氏忙叫住他:“燕京那地方那样冷,没件上好的貂裘可怎么过冬,你嫂嫂的女红也不错,正好她也在,你拿给她瞧瞧吧。”
眼神光闪了闪,容炽站着没动,徐杳则主动上前,捧着貂裘看了看,道:“不算破损得太厉害,若阿炽不嫌弃,我替你缝补了便是。”
容炽从喉咙里低低“唔”了声,这才拖过凳子坐下。容悦献宝似的拿给他一块牛乳菱粉糕,他接过咬了一口,糕点的甜香四溢。而徐杳就坐在他身侧,招呼丫鬟取来了针线,正低着头认真缝补着貂裘裂缝,他扭头看去,恰好能看见她露在外头一截纤细优美的颈子。
像被莫名烫了一下似的,容炽慌忙移开视线,然而徐杳那清丽婉约的侧脸与脖颈,却如唇齿间的甜香一样,始终缭绕不去。
虞氏和容悦低声说笑着什么,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糕点,身旁徐杳低头认真做着针线。隆冬将近,窗外梧桐的叶子分明都已经落尽了,他却好似依稀还能听到风拂梧桐叶的沙沙响。
良久,徐杳抬头抖了抖貂裘,“缝好了,你穿上看看。”
他接过貂裘披上身左右看了看,果然看不出缝补的痕迹,又将貂裘脱下抱在手里,道了声“多谢”,再向虞氏告了退,便大不朝荣安堂外走去。眼瞧着就要迈出门槛了,身后却传来徐杳的呼喝——“阿炽,等等!”
心头“咚”的一声轻响,容炽状若无事,平静回身,果然看见徐杳正向着自己小跑而来,他的目光旋即定在她手中捧的那只五色灵芝边填漆盒上。
“阿炽,把这个带上再走。”微微喘息着,徐杳在容炽面前站定,将手中一臂宽的盒子捧到他面前。
容炽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你之前两次不是都没吃上我做的糕点么,这次专门给你做了一大盒,你回燕京的路上,正好可以带着吃。”说着,她将五色灵芝边填漆盒的盖子“咄”的一声打开,露出里头挤得满满当当的各色糕点,一股醇厚的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盒子后头,是徐杳温柔娇俏的笑脸,“怎么呆呆的,还不快拿着?”
怔然回神,容炽慌忙接过盒子,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含糊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燕京?”
“……明日。”
“啊,我与盛之也是明日出发南下,那恐怕无暇去送你了。”
“无妨。”容炽深吸了口气,两手掐着盒子转回头来看着徐杳,“多谢你了。”
“还有,一路顺风,嫂嫂。”
·
翌日一早,容炽孤身单骑策出金陵城,而渡口某艘航船上,徐杳正兴致勃勃地站在甲板上眺望逐渐远去的城郭。
北风萧瑟,拂起衣袂翩翩,一件海天霞妆花绒斗篷自后搭上她的肩头,厚重的布料压下风声,容盛绕到前头,耐心帮她系好系带。
徐杳握住他的手,笑道:“多谢夫君。”
“同我还说什么谢。”容盛抽出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又将人搂在怀中,一齐看着粼粼江波。
天地在此时都仿佛静默了一瞬,然而片刻之后,江岸忽然传来无数女子齐声歌唱。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曲调悠扬婉转,声出如丝,引得徐杳不由转头遥望,只见岸边江亭旁聚着数十名妙龄女子,皆是穿红着绿、花貌聘婷,她们望着江上一艘渐行渐远的船舶,声声唱着别离,其中有人唱着唱着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徐杳看了动容,忍不住小声问:“她们这是在送谁呀?”
“这首歌是青楼女子送别自赎自身的粉头时唱的送别曲,”容盛淡声道:“大约是哪位红牌将要脱离苦海了。”
“官人竟不知道?”一个惊诧的声音突兀插入,徐杳容盛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船上一名船工,他边收拾着纤绳边道:“自赎自身的是苏小婉呀。”
“苏小婉?”徐杳顿时瞠目结舌,就连容盛也是微微一怔。
不怪他们震惊,实在是苏小婉艳名之盛,堪比唐时薛涛,宋时李师师。金陵秦淮河畔美人如花,她是其中最瑰丽明媚的一朵,几乎成了秦淮河的代名词。
听闻她芳龄不过二十出头,竟已要赎身离去了?
见他们二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船工心头隐秘生出些自得来,更加大声地说:“听说是苏小婉在杭州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妹妹,急着去和妹妹团聚,这才出了大手笔,洒下大把金银,为自己换来了自由身。嘿嘿,这一下不知有多少官人要肝肠寸断咯。”
“哼,他们的不舍有什么打紧的,哪里比得上和家人团聚。”徐杳小声嘀咕了句,又忍不住向那艘小船踮脚张望,两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说我们能不能见到苏娘子一眼?”
容盛还未答话,就见那小船上侍立的丫鬟将帘子一打,一个身姿袅娜的女子从船舱内弯腰而出,径直走到船尾,向江亭边诸女道别。
第36章
“人间无此姝丽, 非狐即妖。”
这是徐杳在看见苏小婉时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再之后,她脑子里空白一片, 什么都想不到了。
船尾江上的那个女子,韵生骨里, 秀出天然, 怀抱四相十品琵琶一柄, 向江亭边的姊妹们躬身盈盈行礼。也不听她开口说话,只这一走一动间, 周遭刹那陷入静谧, 唯有江风拂起她白绫长衫广袖, 猎猎而响。
岸边行走的游人也好,甲板上的行人也罢,全都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默契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直到风助船行,那小舟、那佳人的身影全都远去而消弭了,船上众人的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仿佛齐齐从一场怅然的美梦中醒来。
徐杳一手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一手拽住容盛的衣袖,眼睛还在意犹未尽地望着苏小婉的方向,“想来洛神、萼绿华也不过如此了。”
上头传来容盛带笑的声音:“想不到我家夫人还是个好色之徒。”
徐杳立即抬头瞪他, “什么好色,我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好好好,只是美人既已远去,夫人就不要继续在船头吹冷风了吧。”
……
两人回到船舱内,或对坐弈棋,或各自看书, 趁这难得的机会,容盛还逮着徐杳狠抓学习,一本论语连教了两天,徐杳听得头昏脑胀、暗自叫苦不迭之际,船舶总算抵达了无锡码头。
她虽是江南人,习惯划船摇橹,连坐了两天两夜的船,一旦登岸还是大松一口气。也不作怪,乖乖陪着容盛在市井坊间行走,探问体察民情,帮他记录近年间陌上田间的收成、官府收税情况等等。
无锡吏治清明,百姓们安居乐业,两人虽四处奔波,但见民间安稳太平,心中欣慰,连走了四五日夜不觉得辛苦。
过了无锡又到苏州,亦是物阜民安,连着忙碌了十数日,直到将离苏州的前一晚,暮色四伏,两人才歇下来。
容盛带着徐杳来上塘河船家上吃现捞的河鲜,热腾腾一只锅子,奶白的汤里咕噜噜沸腾着鱼头豆腐,另有白灼河虾一碟、清蒸白鱼一尾,清炒时蔬一盘,船家的水火炉上还暖着三年陈的绍兴花雕酒。
吃鱼小酌间,岸上忽地热闹起来,人声、器乐声一时噪杂鼎沸。徐杳扭头望去,只见上塘河岸上万点华光璀璨,连成一线,蜿蜒有如烛龙蠢动。打头的乐队敲锣打鼓,吹笛弹奏,迎头行人无不纷纷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