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
他说着,抬手在她脖子某处一捏,徐杳顿觉眼前一黑,脑袋歪歪扭扭地软倒在他身上。
容炽就这么抗着她回了暂住的小院,见他们回来,容悦自是大喜过望,容炽安抚了她一番,将徐杳放到床上,又给她细细掖好了被子。
窗外北风呜咽,屋内有木炭噼啪, 容炽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她紧闭的眼眸。
等徐杳再度醒来,看见的就是一大一小趴在床头,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画面。
“嫂嫂,”容悦先是一笑,又扁了扁嘴扑上去抱住她, “你昨晚上突然消失,吓死我了。”
容炽在一旁干巴巴地咳嗽了声,“是啊,你把我也吓坏了。”
对着软乎乎撒娇的小姑子,徐杳眼里才流露出一丝愧疚,扭头看见容炽,她立刻又抿紧了嘴,半晌才道:“你还吓坏了,你把我吓坏了还差不多,你凭什么把我弄晕,我脖子到现在还疼着呢!”
容炽一听顿时慌了神,“怎么会,我分明很小心的。”说着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徐杳的脖子摸去,果不其然被她一巴掌拍开,他也不敢说话,只悻悻摸了下鼻子。
其实除了开始被捏的那一下有酸胀感,她并没有觉出别的太多不舒服,更不用说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了。徐杳原本还有些心虚,但看他蔫了下去,反倒愈发支楞起来,“对、对啊!我问你,你下次还敢不敢捏晕我了?”
看容炽垂着眼睛半晌不说话,徐杳以为他不敢了,没想到这厮忽然闷闷蹦出一句“你要是还走,我还捏”。
“你!”这下可给徐杳气得够呛,当即抬手拍打他,容炽也不躲,就任由她打。结果这厮一介武人皮糙肉厚,打了他半天也没见他多皱一下眉,徐杳自己倒累个够呛,单手掐腰喘着气,指着他问:“我再问你一遍,你还拦不拦我?”
“就拦就拦!”容炽蓦地抬头,两人的面孔瞬间近在咫尺,倒把徐杳吓得后退一步。而容炽步步紧逼,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紧紧俯视着她,“兄长他们早走了,你根本追不上。就是追上了又如何,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平白多了一个人吃苦受罪而已!”
徐杳气结,“就算是吃苦受罪,我也要跟盛之一起。”
“若是悦儿要跟你一起去岭南,你愿意吗?”
徐杳想也不想地道:“那怎么可以……”说罢,她自己也是怔住。
容炽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看她,双手按住她的双肩,“我们是一家人,想法都是一样的,正如你不愿容悦一同前去岭南,兄长和……也不愿意你跟随。”
“因为他不想你受苦。”容炽喉结滚顿,察觉到眼里涌起一股热意,他慌忙撇开眼睛,片刻后,终于低声道:“我也不想。”
徐杳一时沉默下来。容悦看看她和容炽通红的眼眶,小脑袋瓜子竭力转动,抓着徐杳道:“是啊,嫂嫂,你看我都乖乖听你们的话了,怎么你反倒要抛下我们走?要是你走了,二哥哥又不可能照顾得好我,我在路上一定会被他欺负死的。”
容炽:“……”虽然觉得容悦在胡说八道但是为了留住杳杳他选择咬牙忍耐。
果不其然,徐杳一听立即面露动摇。容炽见状忙添油加醋,“是啊,你要是不在,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带她一个小女孩子多不方便呐,若碰着盘查的,都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说父女又不像,可若说是兄妹,必然会引起怀疑。”
徐杳低下了头,容炽、容悦两个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大一小眼巴巴盯着她拍下惊堂木。
良久,徐杳轻叹:“可我们三个,又假扮成什么好呢?”
这便是她答应留下了!
容炽大喜,正想说什么,脸上忽而又是一红,支支吾吾道:“不如就假扮成……”
……
金陵外城人群熙攘,城门口张贴通缉画像,一溜排着队出城的百姓都要被守城官兵揪住了核对一番才能放行。
长队缓缓移动,乔装打扮成乡野村妇的徐杳小心翼翼地张头探望,见那通缉画像上画的正是他们三人,且相貌惟妙惟肖,当下心头愈发发紧,死死埋着头。
察觉到她的紧张,容炽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别怕,你现在和画像上一点儿都不像,坦然一点,他们认不出来的。”
徐杳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的百姓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倒是容悦,因为反应比常人慢一拍,倒从始至终都是懵懵的样子,加之她被容炽打扮成了假小子,乍一看完全就是一个呆呆的无知小子。
待前面几个百姓顺利出城,很快便轮到了他们。容炽佝偻着背,两只揣在袖筒里的手向守城官兵拱了拱,“嘿嘿”露出愚昧而谄媚的笑。
他脸拿锅底灰抹得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守城官兵一看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一眼就略了过去,倒是在徐杳难掩秀致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这是你老婆?”
徐杳心里“咯噔”一声,但还谨记着三人出门之前的约定,眨了眨大眼睛,往容炽身上贴紧了些。
“诶,”容炽腆着笑道:“这我老婆。”
“长得嘛倒是不错,你小子艳福不浅呐。”那官兵邪笑着抬手就要往徐杳脸上捏去,她登时心弦紧绷,一来厌恶此人无礼,二来自己脸上的锅底灰若是被抹下来,他们三个就都完了。
容炽眼神一利,佯装惶恐地挤上去,硬是撞开了那官兵的手,在他想要发作前,又偷偷塞了几枚铜板过去。
“官爷,您行行好,我丈母娘快不成了,我跟我老婆急着出城去见最后一面呢。”
他愁眉苦脸,满眼哀求,活脱脱一个懦弱无能的庄稼汉。
守城官兵掂了掂掌心尤带体温的铜板,又瞥了眼跟着他俩那呆傻小子,摆了摆手,“行行行,走吧。”
三个人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一开始还装作镇定地慢慢走着,到最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眼见再看不见城下官兵,终于撒开丫子跑起来,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率先体力不支的容悦才掐着腰停下大喘气,“二哥哥,嫂嫂,我,我跑不动了。”
容炽这才停下,道:“都歇歇吧,到了这里,他们不会再追出来了。”说话间,感到掌心有什么东西挣动,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逃跑时自己牵着徐杳的手,直到了现在还忘了松开。
“对、对不住。”容炽飞快松手,撇过了头不敢看她,脸上迅速涨起红热,若非脸上盖的锅底灰实在厚重,只怕立即就会被徐杳发现。
拿回左手在右手掌心里转了转,徐杳闷闷道:“没什么。”
她自昨夜被容炽带回来后就一直兴致不高,就算勉强答应继续和他们前往燕京,神情也是恹恹的,原本亮晶晶的杏眼里黯淡无光,看不到一丝生气。她兀自坐在地上默默休息,甚至连一向疼爱的容悦也没见她去关心。
察觉到不对,容悦主动凑上去,依偎到徐杳身旁,“嫂嫂,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她想牵动嘴角冲小姑子笑一笑,然而勉强半晌,只僵硬地扯出条笔直的线。
她分明已经跟着自己走了,可容炽见她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还是心头钝痛,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休息好了咱们就继续走吧,要尽快赶到燕京才行。”
燕王府接应的人离京畿还有一段距离,在接头之前,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前行。容炽倒是无碍,只苦了徐杳和容悦两个。尤其是容悦,生来连家门都没出过几趟的大小姐。走走停停了大半日,细嫩的小脚上已经长满了血泡。
休息的时候,她捧起自己的脚委屈巴巴给二哥哥看,容炽瞥了眼,随手丢给她一块棉布,“不能挑破,你先裹裹,等到了地方我再找人给你处理。”
容悦暗暗瞪他一眼,又去找徐杳抱怨,然而撒娇卖痴了半天,嫂嫂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
“嫂嫂,嫂嫂?”
徐杳坐在路边看着幽寂深林,小姑子不满地唤了好几声她才怔然回神,懵懵地问:“悦儿,怎么了?”
“嫂嫂,你看我的脚。”
徐杳一看果然心疼,忙捧着她一双长满血泡的脚又是吹气又是哄,容悦心里顿时舒服多了,正打算多撒撒娇,然而嫂嫂手上的动作渐渐地停顿下来,她又抬眼茫然地望向南方,“也不知道你大哥哥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第64章
容炽原本在一旁生火准备烤些干粮来吃, 闻言像挨了一记闷棍般。他什么也没说,默默烤了几个饼,拿去给徐杳和容悦。
容悦往常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第大小姐, 如今一朝落难,又走了整日的路, 也顾不上什么好吃不好吃, 拿起麦饼就囫囵往嘴里塞。
看她吃得起劲儿, 容炽稍稍安心了些,可转眼再看徐杳, 她仍是怔忪出神着, 手里拿着麦饼也不啃, 一点一点揪着往嘴里送。
“是不合口味吗?”容炽忍不住按住她一边肩膀,“等再走一段路,前头有客栈,我去买些包子给你们吃。”
摇摇头,徐杳有气无力地道:“跟吃什么没关系,是我心里难受,便是吃龙肝凤胆,也是食之无味。”
容炽哽了哽,“正因如此,你才更要顾虑自己的身体, 若是兄长知道你这样,他也不会放心的。”
“我知道,道理我都明白。”徐杳低下头,无声地垂泪,“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徐杳和容盛两个人外头似是罩着一层透明的罩子,别人看不见, 也进不去。容炽就是那外人,徐杳虽然就在自己眼前,却又像在天边那么遥远。
她说得很清楚,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浑浑噩噩,可是她控制不住。
容炽黯然无言。
吃了饼子,又休息了会儿,三人又再度启程赶路,待终于来到容炽所说的客栈时,天色已经擦黑。徐杳还能勉强支撑,容悦一双脚已然肿得不像样子,容炽干脆背起她,回头说:“我带悦儿先去客房里上药,你在外头等着店小二上菜。”
客栈外摆了三四张八仙桌,有六七个客人正围坐一处吃酒聊天,徐杳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看守着他们的行李,闻言默默点了点头,就看着容炽背着容悦上楼去了。
店家速度很快,才点的几盘菜很快就给他们送上了桌,徐杳忙起身给容炽容悦他们两个摆置碗筷,冷不防听见隔壁桌客人的谈话,期间似是提到了“岭南”二字,她立即怔住,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成国府的公子,被发配去了岭南,结果我听说,他才启程没多久就得了重病,几天的功夫就一命呜呼了。”
“也不稀奇,自古流放有几人能活着到流放地?似那等娇生惯养的人,自然吃不住。”
“嗨,这你们就不懂了,那容盛是被卷进了朝廷斗争,我听说,是上头有人不想他活着到岭南……”
兴许是涉及朝廷辛秘,那几个客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仿若蚊蚋,在徐杳耳边“嗡嗡嗡”的来回响着。
成国府的公子,得了重病,一命呜呼。
徐杳拿着碗筷呆立原地不知多久,忽觉喉中一甜,弯腰呕吐,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她顾不得其他,把碗筷一丢,两只手铁钳一般死死卡住先前说话那人的胳膊,“你方才说谁死了?你方才说谁死了?你给我说清楚!”
她本就乔装打扮过,又连日赶路,颇有些蓬头垢面的味道,那客人突兀被这么一个女人拉扯住,又听她声音尖锐凄厉,声声泣血,猛吓了一跳,忙推搡起来,“松手,快松手!”
徐杳却不管不顾,瘦弱的身体不知从何处爆发巨大的力量,硬是拽着他不动分毫。那男子只得无奈道:“我也是听人说的,那被抄了的成国府世子容盛,在流放路上得病死了!”
“你说什么?”
一阵旋风自客栈里刮到这边,容炽一把将那客人的领子揪住,情急之下,竟将他双脚都提得离开地面,“你在咒谁死呢?!”
那客人才挣脱了疯女人的桎梏,又落入这凶神的魔爪,一时间连说话都哆嗦了,“我没咒啊,都是真的,如今金陵城内都在传,你们不信就自己去打听啊!”
“哼,打听就打听。”容炽将他一丢,那几个客人眼看得罪不起,连饭都不吃,跌跌撞撞地跑了。
“不会的。”徐杳不住地摇头,嘴里念念有词,“盛之不会死的,不会的。”
容炽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下心神,“你放心,我回去打听一下,兄长那人身体一向康健,绝不会才这么几天的功夫就得病没了的,一定是有人在谣传!”
徐杳连忙提起包袱要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
两人正拉扯间,地面忽起隐约震动,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容炽反应极快,拉着徐杳就滚入一旁的灌木丛中。果然没过多久,一队十几人的锦衣卫策马而来,纷纷在这处客栈前停下,“店小二,店小二,打几壶酒!”
叫了好几声,店小二才从里头走出来,点头哈腰地从几个锦衣卫手里接过酒壶,一面给他们打酒一面道:“官爷们算是来着了,我们家的酒都是今年新收的粮食才酿的。几位爷人多,我各给大家饶一瓢尝尝如何?”
领头那锦衣卫笑了一下,“你这小二,倒是会做人,行了,下次路过还来光顾你们这儿。”
店小二“嘿嘿”笑道:“只小的有桩事儿,想向几位爷打听打听。”
“什么事?”
“听说那原成国府的世子容盛,在流放路上死了,可是真的?”
锦衣卫们顿时神情一凛,眼神各异地向他看来,领头那锦衣卫左手状似无意地按在了绣春刀上,淡淡问:“你一个小二,问成国府的事儿作什么?”
店小二愁眉苦脸地重重一叹,“几位爷有所不知,小的原是金陵人,曾在成国府里有个相好的丫鬟,原打算着攒钱替她赎身,谁知成国府竟被抄了家,如今她跟着主子们一道流放,也不知道她还活没活着。”
“原来如此。”锦衣卫们顿时放松下来,那领头的锦衣卫笑道:“你放心罢,只死了容盛一个,容家其他人倒是没事。”
那店小二大松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又转过身去继续为他们打起酒来。
“只是你也该盘算着换个相好了。”那领头的锦衣卫继续说:“被流放了的人,哪里还回得来。”
另一个锦衣卫笑道:“谁叫他长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又说笑几句,待打完了酒,那十几个锦衣卫又翻身上马,一路快行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