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大火,纵火的凶手定然要检查是否真的烧死了人。杜玠再拼尽全力瞒天过海抢出太子妃和孩子,真凶的疑窦也不会消除……
“子潜!我虽是云浦一郡之长,但平都那里来势凶险,郡衙人多口杂。你和这两个孩子留在这里,日久恐会生变。”
杜玄渊急得在原地踱步, “我明白, 我明白。”
夏谦心中已满是愧疚, “子潜,我受老师之托,本该尽我全部之力相助于你,还有……这两个孩子。可一来我不会武事, 跟你们一起上路反而引来注目。我留在云浦, 一旦有追兵南下,还可利用这一郡之长的身份暗地为你们周旋一二。子潜,我有负恩师之托, 万分歉疚……但是,两日内,你们一定得离开这里!”
自事变以来,杜玄渊陷入绝境,无一亲朋相伴,孤掌难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夏谦。他知道夏谦早已猜到两个孩子是已逝储君李棠的骨肉。
杜玄渊突然问道:“夏兄,你为何愿意帮我?仅是因为父亲的一封书信,一句托付吗?”
夏谦没有料到他会在这紧急的深夜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本不想回答的,可看杜玄渊专注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这段时间吃过太多从前没有吃过的苦,脸颊削瘦,已注满了风霜之色。
夏谦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看向桌上那一盏微弱的灯,回答道:“子潜,我从前与你相交不多,并不了解你。可丞相……我信得过恩师。不管杜相是活着还是逝去,他永远是我的恩师。丞相的托付,这是其一。”
“其二,子潜,平都这一场腥风血雨,如今看不清走势,眼前所呈现的也未必是真相。也许我帮了你,能给日后留下一点真相。再说,还有幼子无辜。大人再怎样争斗,那两个孩子尚是稚嫩幼童,实在不该……”
杜玄渊明白了。
夏谦却又无奈地摇头,“我没能庇护你和稚子周全,还要深夜来此催你离开……辜负了老师的嘱托,实在算不上多大帮助。”
“不,夏兄。父亲原本就知道此事艰难,情势如此凶险,你留下我们,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这份义气,我终身铭记。”
“子潜,别再说了!我们来看看南下的路,五更一到,你就带着他们离开。我送你们。”
“好。”
暗夜沉沉,杜玄渊和夏谦再无闲暇去说多余的话。夏谦从怀中掏出一张他收藏的舆图,放在灯下。杜玄渊心里一沉,自逃出平都以来,他只顾着护住两个孩子躲避追兵,身体的一部分几乎变得麻木了,竟忘了准备一张舆图。有舆图,便能看到哪里有市镇和官道,哪里有水陆关卡……
生平第一次,杜玄渊这样厌恶自己,轻视自己。
如今,只有再向南去。云浦再往南的州县在前朝还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如今虽然也成了人烟繁阜、农田稠密的大宴国土。但这些州县离平都太远,有些五大藩镇的恶习,朝廷号令未必全会遵从。二来,朝廷的追兵就是赶到,也不熟悉那里。
夏谦问道:“子潜,你若明日上路,此时心中可有对策?”
杜玄渊想了想,“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总之想尽办法,拿我这条命护住两个孩子,再没别的了。”
“也只有如此。”
天光将将泛出些微白时,夏谦为三个人准备了一匹快马,一个装着财物和过所的包袱。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两个被叫醒的孩子仓惶地坐在杜玄渊身前,惊恐地抓住马鬃。杜玄渊挥手告别,一扯缰绳,那马驮着他们三人向南疾驰而去。
一路水陆关卡早已被兵丁把守。杜玄渊不敢走平坦的官道,只挑山林小道往南走,夜间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便只能露宿山野间。
李晊尚且能忍受风餐露宿之苦,可李曦月那一张莹润饱满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瘦下去,再一次起了持续不退的高热。她躺在杜玄渊怀里,烧到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来。
杜玄渊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找了个大的市镇住下,遍请名医给郡主看病。
夏谦给财物很快耗尽,杜玄渊走到镇上最大的质铺,当掉了他那把玄铁剑。他用换来的钱重买了一把普通的剑用于防敌,其余全用作郡主的诊费。
可不论多少名医瞧过,多少副药喝下去,郡主的病总是一阵好一阵坏。杜玄渊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也许小郡主在平都城时便已经有了这些症状。只是那时自己被陡转的形势所逼,忽视了她。藏匿在万福寺山后地道时,他只注意到小郡主神情萎靡,有些嗜睡,以为是遭逢变故失去双亲所致……
如今小郡主的嘴唇和指甲渐渐染上一层乌黑,那是跟死去的王妃指甲上一样的颜色。
杜玄渊再无选择,折而向西。他带着孩子日夜赶路,十日内赶到西南苗疆地界。杜玠跟他说的第二个人,听名字像是山中居士。他如今山穷水尽,只能为了两个孩子到那里求助。
他在山下的村庄打听,有无人听过仙阿山荀裳。有山民看杜玄渊神情急切,便告诉他那是山上的神仙,寻常之人没有缘法不能得遇,劝他尽早离去。
云浦太守夏谦,仙阿山,荀裳。走投无路之时,可去找这两个人求助……这是杜玠最后告诉他的话。杜玠那时看事态无可挽回,已决意赴死为他和地道里的太子妃母子争取些许逃生时机。杜玄渊相信杜玠口中绝不
会有虚言。他将两个孩子负在背上,沿着陡峭的山路往深山里寻去。
他已快要耗尽所有心力,若找不到荀裳……杜玄渊突然想,若找不到父亲说的荀裳。他便带着孩子从这山中最高的悬崖跳下。那样,死后……李棠会不会怪他?
小郡主已昏迷了一天一夜,绵软的身体静静伏在杜玄渊背上,被哥哥李晊搂着。杜玄渊背着她,像背着自己最后一口心气。
若是李棠在,他会怎么办?为什么他和杜玠先死了,却要把这世间最难的事留给他?
他找了许久,在太阳落山前突然看到一丛竹林之外数间茅屋,那茅屋炊烟袅袅,屋顶归鸟盘旋。
眼前之景如遗世独立的隐士之居。再看茅屋四周,砌有花圃的地方栽种着一丛丛山外罕见的花草,像是药草。父亲让他来找的荀裳,难道竟是一位世外医士?杜玄渊内心一动,感觉到一股冥冥的天意。
他大步走过去,屈膝跪在那茅屋前。“晚辈杜玄渊求见前辈,求前辈救救这女孩。”
一个穿着葛衣的中年人自屋内走出,扶起他双臂细看他眉眼。“你就是杜兄之子杜玄渊?”
杜玄渊磕头在地,“晚辈遭逢大难,穷途来投,望前辈垂怜收留。”
荀赏对杜玄渊的到来并不意外。他和杜玠是故交,多年前,他曾对杜玠承诺,以后但有需要之处,他一定伸出援手。他隐居于偏远苗疆,但看这年轻人的样子,杜氏或已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
“快快起来!这是?”
荀裳解开杜玄渊背上襁褓,看到两个孩子,忍不住大惊失色。“这孩子如何会中毒?”
杜玄渊早就猜想是太子妃和小郡主是中了毒,只是不敢确信。如今听荀裳一语道破,悲愤之余忍不住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前辈一眼能看出这孩子中了毒,求前辈救她!晚辈愿意拿我的命来换!”
世子李晊听到杜玄渊悲愤之语,又看到妹妹昏睡如同死去,“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荀赏抱起李曦月。“既是丞相托付,这孩子的病情,我必尽心竭力。”
他没说如何救人,也没有说如何能救。只抱着孩子进了屋,吩咐砍柴归来的童子去烧水、取针。但他话里留的余地,仿若一根稻草捞起了杜玄渊最后的希望。
杜玄渊恍惚地站起来,将李晊搂进怀里。父亲那时或许早已料到会有不测,因此让他远赴苗疆来找荀裳。或许他命人去救母子三人时已看到了王妃中毒的迹象?只是,那时已来不及施救了。
夕阳西下,茅屋之外竹木青翠,群山无言。
龙朔十四年,在这一年之前,杜玄渊此前的人生中从来不信鬼神。可此时此刻,他却对着不远处的群山默然祈愿。苗疆地界多奇人异事,只盼逝者在天有灵,让荀裳能想办法救回郡主一命。只要她能醒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茅屋里极静,荀裳细细检查李曦月毒发全身的症状。打开针箧,据全身经脉小心行针。直至山中夜幕降临,荀裳才终于诊治完毕收起针箧。随后令小童在床前升起火,保持屋里不得寒凉。
“好霸道的毒!”荀裳叹道。
“这女童初中毒之时,只是口鼻之间沾染了些许,又得人及时喂她服下罕见的化毒丸,才没有立刻毒发身亡,将毒性压制许久才发作。”
抱住杜玄渊的世子李晊像是感应到什么,伸出手指着榻上念道:“妹妹、母亲、母亲……”三岁孩童说不清楚前因后果,只着急地重复着这两个称呼。
那一粒化毒丸,应该是王妃在情急之中给郡主服下的。她只来得及抢救女儿,自己却不幸毒发身亡。又是大火又是下毒,将李棠家眷斩草除根。那妇人……真的太狠了。
杜玄渊急问道:“前辈,可能救她性命?”
荀裳:“我尽力施治,该是能留住她性命。只是这毒已停留在她体内过久,拔除之后,或许对身体有所损伤,还未可知。”他看杜玄渊充满希冀的眼神瞬间变得担忧,便又问道,“这女孩不过三岁小童,谁竟忍心对她下此毒手?”
“子潜,这孩子是谁?”
看杜玄渊一欲言又止,荀裳不再追问。
“我不过好奇,随口一问,你不定要回答。既是杜相所托,不论是谁,我定尽力复她生气,保她无恙。”
“多谢前辈。”
荀裳带着两位小童隐居在苗疆仙阿山中,其医术自成一派,比杜玄渊预想的还有精深得多。他再没有多问,给小郡主定了熏蒸和针灸疗法,再辅以奇效草药。经过两日夜抢救,小郡主终于醒过来,渐渐能起身进食。只是她体内的毒要彻底清除很是艰难,指甲及唇上的乌黑消得极慢。
某一日,荀裳观察许久,终于告诉杜玄渊。那女孩性命可保无虞,但那毒发作伤了喉,日后,她再不能开口说话了。
三岁孩童正是学语之时,逃亡这一路,两个孩子日日惊惧,话十分少。没想到这一场毒发,永远夺去了她的声音……厄运专挑苦命人,就是这样么?
杜玄渊脸上血色褪尽,“是怪我,怪我没能及时找得名医,是我之过。”
荀裳看他无限自责,宽解他道:“公子,这孩子所中的乃是天下奇毒。毒物一旦沾染体内,非立死即残。她中毒之时能得珍贵药丸服下,在路上颠沛多日,撑住最后一口气,随你找到这仙阿山中,已是得上天垂怜。”
“上天垂怜……”
若上天真有垂帘之意,一切怎会至于此。
杜玄渊不忍看榻上可爱的睡颜,转身出了茅屋,到那门口对着青山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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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月服用的药材仙阿山不能尽有。荀裳用了特制的药水将杜玄渊面貌伪装为另一副样子,派他到山外买几味药材。
杜玄渊来到百里之外的州府。路过城门口时,注意到告示亭处有围着一群百姓,有朝廷的官差正唾沫横飞,给围观百姓讲解。
杜玄渊不知为何胸口一沉,一股极不好的预感袭来。待两位官差走开后,杜玄渊走了过去。
看清那告示上的文字,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进而一股冲天怒火猛地涌上脑门,此刻他再不想顾前顾后,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乘一匹快马赶回平都,杀了下这命令的凶手!
那告示上写,云浦太守夏谦,被人告发窝藏罪犯,全家押往平都,于十日前斩首。
夏谦,全家斩首……杜玄渊靠在城墙处,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他斜眼看到城门口栓着一匹马,恍惚中已箭步冲了过去。
那马主人看他双眼血红,满身煞气,如同恶鬼附身,便甩开马鞭,战战兢兢地躲了。
杜玄渊捡起地上的马鞭,片刻之后才猛然清醒过来。站在原地绝望地想,他现在一无所傍,再不能赶回平都城中去保护什么人了。
他带着药材,骑着那匹马,赶回了仙阿山。
数月之后,待小郡主恢复康健,杜玄渊终于向荀裳恳求:“前辈,您既是神医。晚辈能不能恳请您用手中妙术,从此将我的脸变为另一个样?”
荀裳惊讶:“为何?”
杜玄渊将平都城那一场大祸以及南逃以来所发生的事向荀裳和盘托出,也告知了跟在他身边这一对幼童真实的身份。
他与李棠相伴十余年,李棠的信任和提携,以及最后那封染透了的血书,将这两个孩子的命运从此绑在了他身上。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荀裳听罢,长叹一声。沉吟半日,答应了杜玄渊的请求。荀裳是世外之人,大宴官场中只认得一个杜玠,没
有身历过那样酷烈的事件。可他也知道,历来史书上血迹斑斑,在那峥嵘的权力中心,历代皆有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戮。
龙朔十四年,仙阿山冬雪。
二十二岁的太子左卫率杜玄渊自此不复存在,他对镜自照,看着镜中一张陌生的面孔,随口给自己取了个新名,蔺九。蔺是杜玠少时短暂游历江湖用的姓,世间少有人知。
李棠的一对骨肉,他也为他们取了新名。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蔺竹,拔节为竹,刚毅坚贞,经霜雪而不折。
独孤氏党羽酷吏已遍布四方,他们在仙阿山中盘桓日久,为免夏谦的悲剧再次发生,杜玄渊不顾挽留,拜别荀裳,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仙阿山。
暴雪过后,山中一片晶莹世界。杜玄渊用厚氅负着两个孩子在雪中跋涉下山,踽踽而行,就此离去。属于杜玄渊的那部分,在那一天彻底死去。他知道,若非天翻地覆,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杜玄渊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更新在下周四了,辛苦大家等待。
第33章 这一年春天,赤桑城的百姓听……
人在挣扎求生之时, 往往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只在某一日,看到身边草木焕然一新,才会突然察觉严冬已过, 惊风飘雨, 光景驰流, 又一年春日已悄然而至了。
仙阿山往西数百里, 山川迭起,水道纵横。
赤桑城坐落于这里的坝子, 是一座人烟繁阜的山中小城。城虽不大, 但山水相连,百业兴旺, 是一处南北枢纽。不少路过的客商都知道,这城中还有家镖局。城西河道之旁,砖石所砌的一个庄子便是。客商南来北往,路过赤桑城,若有货物托付,便去找这家长泰镖局。长泰镖局虽规模不大, 因坐落在赤桑城中, 生意一直不错。
离镖局不远是一片拥挤的民居。这城中时而会有山匪闹事, 普通人家均愿意住得离镖局近些,求个周全。在这片民居之后,有个单门独户的小院。院门处长着一株粗壮的木兰树,不知是何时所栽。
蔺九随镖队走镖离开时还是去年秋日。待他返回赤桑城, 回庄里交了武器, 走到小院门口,突然看到满树木兰开得灼灼烈烈。抬头望去,玉色花朵挤占了大半个院子。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已是春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