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道:“琴会么,顾名思义是弹琴斗艺的。我们粗人不太懂,这讲会又是做什么的?”
有个中年文士站起来说道:“各位有所不知,讲会乃是讲学论道之集会。古时学者聚于山林切磋文章,论经义之微旨,辩古今之得失。苍梧城的澹月讲会始于前岁,不过三载,却因每岁均有士林鸿儒前来,如今已闻名四方。晚辈也是慕名而来的!”
“原来如此,受教了。”
“我这样的粗人听不来文章义理,想来还是去琴会更热闹些!那琴会不是乐营的乐师们在弹?是不是只给官差老爷们听,许百姓观看么?”
“怎么不许!”
“营中还有女琴师,那风度神采,寻常乐人比不了的!”
提起女琴师,众人更有兴致,纷纷聊起了琴会。蔺九却在留意那文士说的讲会。龙朔初年,平都城内外也是有讲会的。每一次讲会,其盛况连朝中都会惊动。杜玠还曾换上文人的便装前去参加过。蔺九从来没有去过讲会,他只是有些好奇。
他将竹凳移到那中年文士的桌旁,问道:“这位兄长,你可细知这澹月湖畔的讲会因何而起吗?有哪些鸿儒来过,能让它短短三载迅速闻名四方?”
那文士见有人感兴趣,也不管蔺九外表像个江湖粗人,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起来。
“我虽不是苍梧人士,你问的我却清楚。”
那文士把身下凳子又移过来几分。
“我先跟你说说这澹月湖的来历。据说是五年前,节帅府的郭大帅准备扩张苍梧城,请了擅堪舆的青乌子随同巡视。随行的青乌子说苍梧城东方该有水得益。水绕青龙,东方便是青龙。后来苍梧果然扩城,节帅府便征发数百民工,在城外东边凿出了这澹月湖,引东山之水入内。据说凿了这湖之后,苍梧军这几年在边境打仗就没输过!还真是兴旺之兆!”
蔺九:“澹月湖在城外东边?”
方才那些食客说起琴会,他原以为也在城西。当年李棠下榻的源安客栈就在城西,那时还没有湖。
“是在城外东边。前年澹月湖初凿成时,只是节度使府衙的文官们在此雅集。外人可能不知道这些文官都有谁。我跟你说啊,我就说一位!如今在府中任节度掌书记的程孚,乃是昭德十四年的榜眼,做过朝廷的礼部尚书。程孚学富五车,又在朝廷任职多年,门生故旧遍天下。程孚既在此讲会,来的人便多了!第二年,我在蜀中就听说有澹月讲会。那一年,蜀地青城书院的二周,也就是周桢周晋兄弟也来参加讲会,澹月湖畔堪称群贤毕至。今年,尚且不知有谁会来!你看这城中这样热闹,街头到处是慕名来听讲的读书人,后日定是一场盛会!”
“原来如此。”
那文士问道:“兄弟你家里有读书人吗?”
蔺九摇头,随即想到年幼的蔺铭,又点了点头。“算是有吧。”
“嗨,他要是不来,可就错过这盛会咯!”他摇着头,有滋有味地诵了一段不知从哪儿来的文字,“讲会之兴,非独为学问之切磋,亦为道义之传承,诚为治学修身之大端也。”
蔺九朝他抱拳:“多谢赐教。”
他又问:“兄长,你说的程孚我曾有所耳闻。听说他以伤病致仕后闲居在家,不知为何又到这苍梧节度使府来任职?”
“这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如今处处不太平,北方三大边镇时时有战乱,天灾人祸并起,只有苍梧地界多年太平。朝廷……”那文士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朝中自先帝逝世,女帝掌权以来,已有三年未开科考了。龙朔年间那些待选的进士,听说有好多来了苍梧的。”
“原来如此。”
蔺九又一次谢过那文士。突然对后日的澹月讲会产生了兴趣。他自小热爱习武,诗书虽然是杜玠和东宫的几位太傅教导的,但稀松平常。他不是想去听什么学问,就是突然想到,若是李棠还在,他会如何教导儿女。赤桑城的教书先生是否适合做蔺铭蔺竹的先生。他和那两个孩子以改头换面的方式躲过了追杀,是否就要这样在那小小的山城中过一辈子?那一对兄妹极好地继承了父亲的天资,热爱诗书,过目成诵。若终身不能得大儒教导,那该是何等讽刺,何等遗憾?可赤桑城太小了,不会有他想要请的人。
还有一件事,他每次外出走镖,每日无不在担心赤桑城有山匪突然来侵扰。他不在,就是有高价请的护院,也未必能保两个孩子平安无虞。
这些事在蔺九脑子里想着,一时沉重,一时动摇。
晚饭毕,蔺九在房中无事,又一次走出旅店来到街上。一丝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原来这里的八月金桂已经开了。傍晚薄暮中,但见满城车水马龙,炊烟缭绕,一切繁攘有序。三年前那次大劫后,那一对兄妹最缺的便是这样一份和乐安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任从前的记忆淹没自己,不知不觉走到城西。
从前的源安客栈已不复存在,旧址处建起一家磨坊。一双幼童从他身前跑过,笑闹着趴到篱笆处捉虫。任谁也想不到,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杜玄渊也绝对不会想到,多年后的他再也没有任何身份,唯一的身份是时时牵念幼子的父亲。
造化捉弄于人,令人啼笑皆非。
第35章 他那时可笑的执拗傲气不过是……
赤桑城初秋, 暑热还未退时,镖队赶回了城中。这一趟十分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十来天, 还让镖局在大名鼎鼎的苍梧节度使府露了脸。东家因此十分高兴, 给北上的十位镖师摆了宴席, 还承诺多给大家一成酬劳。
回到赤桑城的半月后, 蔺九终于将一切都想好,正式去向东家请辞。一向和蔼的东家黑下脸来。蔺九是镖局里难得的好手, 他若是此时离开, 对镖局是一大损失。
东家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走?”
蔺九不欲跟东家拐弯抹角,“为了孩子。”
“孩子?赤桑城中好几位读书的先生, 教不了一个六岁的幼童?”
东家根本不信蔺九的话,心里猜测蔺九这一趟北上已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这不过是他的说辞。
蔺九看他态度不佳,眉毛一挑,恢复了几分倨傲的本性。“确是为了孩子,请见谅, 我月底就要带他们兄妹离开。”
东家又猜测着问道:“蔺九, 你在北方有了相好的女子?要去投奔于她?”
蔺九没想到他这么问, 想起舞馆里那一场艳遇,摇头。“没有,我不认识别的女子。”
“那就是哪家镖局武馆,开的价比我这里高了?”
东家的脸又拉长了几分, 前岁蔺九初来投奔时, 他本来不是很信任他。是看他带着一双幼子,又一脸落魄之色,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才将他留下。长泰镖局里的镖师有干了十几年还死心塌地留在局里的, 没想到蔺九才两年就要走!
蔺九并未将他的盛怒放在眼里,随手抱拳,“不瞒您老,蔺九尚未找到去处。”
听他这么说,东家更是愤怒。他分明就是暗地攀了高枝,不顾旧家恩义,铁了心离开!
“蔺九,你既铁了心要走,别妄想我会把押在镖局的工钱结给你!”蔺九还有半年的酬劳押在镖局,这是走镖的行规。
蔺九说:“光阴蹉跎世事无常,一个人能等得过多少秋日。”
东家还没咂摸出蔺九这话的意思,便见他又一抱拳:“这几年多谢东家收留,我已做了决定,不会更改”。说完转身便大步走出屋外去了。东家摆了半天脸色,倒自讨了个没趣。
“你回来!”
————
晚间灯下,蔺铭兄妹倚到蔺九的膝头。
蔺铭有些忐忑地问:“爹爹,我们真的要走吗?”这是今日傍晚蔺九突然宣布的决定。
蔺九点头。
郑娘子受蔺九所托,正在给兄妹俩收拾行李。蔺九做事雷厉风行,今日午后已结清了她和那教书先生所有的工钱。她舍不得蔺九这么好的主顾,更舍不得照顾了这么久的兄妹俩。可她没有什么资格央求他们留下来,只能偷偷地抹一把眼泪。
郑娘子午后便听街头另一个镖师家的娘子说,蔺九突然要离开的事惹恼了东家,东家不会给他押着的那半年工钱。想到这里,郑娘子将一个荷包细心地用布裹好,放进了装蔺竹衣物的行囊里。那荷包里是蔺九这半年给她的钱。她是个粗浅农妇,没什么见识。如果这父子三人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她衷心希望他们以后能过得好。
“郎君,行李已经收好,我这便回去了。”
“好,多谢大娘。”
蔺九本打算月底走,可今天在东家处受阻,他担心横生枝节,便决定尽快离开。
“明日一早我便来,给你们做些干粮,拿着路上吃。”
蔺九劝她:“大娘,你不必受累。干粮我带着他们去街上买就行。”
“街上买的怎么好?乘船过了河滩,之后都是山路,听说要走三天的山路才能到官道。街上卖的干粮没掺多少米,怎的吃得饱。”
她执意要来,蔺九便答应了。
第二天,郑娘子还给他们带来了斗笠、火折子、金疮药,都是蔺九来不及想到的物品。蔺九只多留了一天,又多备了些兄妹俩必需的物品,交割好租赁的院子。
第三天的凌晨,天还没亮,一弯钩月还挂在城背后的山上。蔺九用厚厚的氅衣裹着蔺竹背在背上,便带着兄妹俩赶到码头。他既决定要走,倒没人真的会来拦阻他,只是那半年的工钱,东家自然也不会结。蔺九作了盘算,路上节省一些,手里的积蓄足够在苍梧城中支撑一阵子了。
身躯已有些佝偻的郑娘子站在码头,目送父子三人登上往赤桑河上游的小船,忍不住又一次流下泪来。她知道,她这辈子不会有机会与他们再相见了。
蔺竹在蔺九的怀中醒来,看到眼前已经不是那间小院,一时十分好奇。挣开怀抱,和蔺铭一起趴在船边,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山壁传来一阵阵猿猴凄厉的叫声,引得兄妹俩啧啧称奇。
六岁的幼童对一切世事尚且懵懂,有最亲近的人在身边,有眼前看不尽的新鲜事物,便会欢欣雀跃。蔺九坐在船头,想起李棠和太子妃的面孔。三载荒唐岁月倏忽而过,眼前这对兄妹眉眼渐渐长开来,若不是当初日日亲近之人,无人会认得出这是那对天家夫妇的骨肉。
黄昏时分,船到赤桑河上游滩涂。蔺九付过船费,用马驮着兄妹俩和行李,自滩涂处沿着山路攀登而上。要在天黑前到达山后的小镇,在那里才有歇息的脚店。
当他牵着马匹登上山顶时,最后一道日光正洒在来时的赤桑河上。人站在山顶回望,两岸青山竦峙,山间一道白水浩荡分明。山风卷起衣袖,一瞬间,蔺九听到胸腔之中什么落地的声音。他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这清澈的河水浩浩东流,终究是要汇入沧海!他和蔺铭蔺竹不能一辈子留在赤桑城,犹如坐井观天。平都浩劫已是不可谏怀的往事,但来日尚可期许。放眼大宴,如今的苍梧人才济济,万象更新,那才是杜玠和李棠夫妇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两年来,这副陌生的皮囊将他紧紧裹住,没有一丝余地喘息,他压抑了太久。此刻站在山巅回望,那属于杜玄渊的一部分好像又回到了他身上。二十五岁的杜玄渊本该是那样,睥睨群山,意气飞扬,有一身豪不安分的血液。
蔺竹在马上捉捉他的衣襟,打着手势问:“在看什么?”
“看我们来时的路,这一路好长,是不是?”
蔺竹点点头。
蔺铭又问:“爹爹,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苍梧城。”
蔺九揪了揪他的脸,“还要赶很长的路才能到。”
他牵起马,向身后的小镇走去。
————
他们所剩的积蓄不多,一路上蔺九都尽量省着用。住店时只要最小的房间,让兄妹二人睡在里间,他睡门口。山水路换着走,到蜀中短暂休整,经剑阁翻过蜀道,便要经过荒无人烟的山野。
山野行路,蔺九不再赶着走。日落之前便带着人马停下来,在山中找到稳妥的歇息之处,安顿下来,直到第二天太阳高照,才又上路。他在蜀中买了一把弩箭,有时偶遇山林野物,便能猎来改善伙食。
他一路武器不离身,还教会兄妹俩使用弩箭。
蜀道群山重叠,山中多蛇虫鼠蚁。那日,三人一马正在山坡背阴处歇息,一条蛇自蔺竹身后穿梭而过,小姑娘还没察觉,蔺九眼疾手快,抽出佩剑,一剑斩断了蛇头。
那蛇还在地上扭动,蔺九
把弩箭交给蔺铭让他试试,蔺铭连射三支,都没有射中蛇躯。
蔺九笑笑,跟他说:“这蛇不是毒蛇,就是咬了人也没事,你站近些,再试试。”
地上的蛇躯呈灰褐色,背部有明显的黑色纵纹。他记得,很多年前在苍梧九幽山中,有个人跟他说过,这蛇叫乌梢蛇,无毒,能吃。
蔺铭不敢靠近,蔺竹却大起胆子,捡了一根木棍去挑起那奄奄一息的蛇驱。蔺九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蛇肉还能吃,你们想不想试试?”
能吃?两个孩子望向他,蔺九点头。
太阳落山时,他们找到一个干燥的山洞。蔺九砍下那蛇躯最肥嫩的一段,在山溪里洗净了,穿在一段树枝上。兄妹俩信了他的话,抱着石子一样干硬的馒头,眼巴巴地等着他烤蛇肉。
那蛇肉被柴火烤炙,很快滋滋冒油,色泽随之变为金黄。蔺九让蔺铭从行囊里翻出食盐洒上,窄小的山洞中很快飘满浓郁的焦香。他用匕首将肉分成三段,蔺铭和蔺竹忘记了蛇躯可怕的样子,吃得津津有味。
蔺九咬一口蛇肉在嘴里咀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龙朔十一年在九幽山的往事。有一瞬间,像是谁狠狠掴了他一巴掌。他那时十九岁,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锦衣玉食。就是掉入天坑,依旧眼高于顶,宁愿饿着也不吃那蛇肉,就因为它不好看。他那时非固执地秉持着可笑的训诫,色恶不食,嗅恶不食。
直到今日此刻,他才突然明白了。他那时可笑的执拗傲气不过是因为他出身高贵,从未忍饥挨饿,从不用为果腹之物忧心,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困境。真的挨过饿,再丑陋的食物,都生不出嫌弃之心,只会万般爱惜。
如果襁褓之时他没有被杜玠自尸堆中捡来,他的下场不是被野狗啃食,便是早早历遍饥寒交迫世事无常。他人生的前十九年,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份天降的幸运而已。
他那时不懂,如今在一瞬间,他全然懂了。
蔺九将剩下的蛇肉用草茎穿起,风干,带在路上吃。他有些后悔此前将此前打的野兔肉丢了,因为带了几天已经见坏。最好的处置办法应该是尽量找个市镇,将那肉卖出去,这样也有些进项。他开始自责,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有形成处处节省的习惯。为了能顺利在苍梧城落脚,他应该早点节省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到女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