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小蛮看来,大帅并不十分在意这道疤,只是陈荦自己不能释怀。可哪位年轻的女子能接受得了自己容貌毁坏呢?小蛮虽然没有毁过容,但同为女子,她懂得陈荦。
三年前平都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小蛮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听说平都大乱,死了好多人,后来女帝就掌权了。小蛮只记得陈荦在某一天沉默地在灯下坐了许久,差点烧着了怀里的书册。后来,陈荦就开始改变了。
小蛮十分好奇地问过陈荦,为什么现在喜爱妆扮容貌了。陈荦说,为了将能留住的东西留得更久。
小蛮默默地想,陈荦说的也许就是大帅的恩宠吧。
两人在小院内安静地忙碌着,手上忙碌,但心情却十分闲适。
小蛮建议道:“姐姐,你脸颊的疤,咱们或许可以试试用胭脂和花钿,做个什么花样遮住它呢?那样就不必常年都施厚粉了。那样到了夏季也不闷热。”
陈荦也有兴趣,便答道:“好啊,改日可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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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郭岳来时,陈荦还坐在灯下读一册前朝的史书。
他进门看到陈荦读书,便随口问道:“记得刚进府时,你是日日读书习字从不间断的,这两年倒是读得少了。怎么最近习性又改了?”
郭岳整日忙碌于军政,并无多少时间给府中姬妾。他能注意到陈荦的习惯,一是因为这两年来,陈荦跟在他身边的时间较以前多了,二是陈荦的变化确实明显。郭岳初见陈荦时,纳她入府不过是临时起意。那时的陈荦手指全然溃烂,却硬碰在那坚硬的筝弦上。她弹的那曲子叫《破阵曲》,用音声再现疆场杀敌,须弦动如雷。那日的陈荦仿佛去知觉一般无视指尖极大痛楚,挑得筝弦上鲜血直流,那一副不管不顾的倔强让郭岳想到少时初初习武的自己。
少时的陈荦姿容并不出色,入府许久,不擅妆扮侍候,却整日在房中读书练字。郭岳无意中发现她识记过人,看过一二遍的字据,过了许久仍能复述得一字不差。碰巧那时他身体有恙,批阅公牍时便随口让陈荦在旁侍候。后来干脆给陈荦请了个先生,以陈荦的天资,得先生教导短短一年,她竟能出口成诵如自小读书的士子。郭岳自来爱惜人才,看到她这点天资,便干脆将伺候笔墨的事交给了她。
只是这两年来,陈荦却又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沉溺于书册简牍,倒是越来越像大多普通的女子,开始着意外貌妆容。她初入府时容貌寻常,过了这些年,如今站在府中歌妓间,竟毫不逊色了。从前每在晚间走进陈荦房中,都能看到她在灯下静坐读书。这一两年她却常常是和小蛮鼓捣一些涂粉描眉的玩意儿,郭岳也不甚在意。
陈荦放下简牍站起来,“大帅。”郭岳抬手示意她坐下继续。
看郭岳来了,小蛮赶紧迎上去福礼问候,到后院把陈荦和自己酿的安神蜜露饮端出来。小蛮记得郭岳许久没在晚间来陈荦这里了,每来都是有正事。
年初郭岳新纳了一门妾室,是位十九岁的女子,生得千娇百媚。这半年来,郭岳多歇宿在她院中。小蛮不敢跟任何人说,却从心底讨厌郭岳这样纳妾的行为。他年纪已那样了,难道有府中那些还不够么。
“大帅请饮。”小蛮放好蜜露,退出了房间。
她看不出来陈荦在不在意,可小蛮真心希望陈荦能一直受宠,不要被任何人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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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在晨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时辰尚早,她梳洗完毕便叫来小蛮,点起薰笼薰蒸衣物。她如今很喜欢自己做这些事。处在一片柔暖的馨香中,人就是有些不平心事也很快能平静愉悦起来。
陈荦突然听到郭岳在里间叫人,不由得心里一沉。她急忙走到榻前,发现郭岳面目痛楚,正挣扎着起来,但半边身子已僵硬不能动弹。
郭岳身患风痹症已有多年,得府医精心调理,从前只是手指屈伸不利,后来加重到大半只手臂。陈荦没想到会加重到半边身子。
陈荦飞快转回门外,告诉小蛮:“小蛮,你就守在这门前,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转身回来,拨开褥帐,抬起郭岳的右手,发现他右肢已僵硬如石块,就是简易的屈伸都极难完成。
“荦娘,去把蔡升叫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陈荦知道他的意思,转而回到门口。
“小蛮,你立刻去侧院把蔡郎中叫来。就说我病了,请他立即前来看诊。你亲自去请他,不要惊动其他人。要快。”
小蛮心领神会,飞快地往前院去了。
很快,蔡升跟在小蛮身后进了院子。小蛮将他送入房内,自觉在门口站住,接着转身去叫了两个服侍的下人,把陈荦的院门重新关上了。
郭岳躺在软枕上,一看蔡升来了便吩咐,“蔡升,要快。今日各州防御史来城中述职。我须得出席。”
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其中八个州皆有防御史,专责各州兵甲、城防之事,多由刺史兼任。每年十月底,是定好防御史至苍梧城述职的日子。
蔡升放下箱箧,到榻前察看郭岳的右臂右胸。“大帅,可能站立?”
“能勉力起身,但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右腿不能活动。若行走,便站立不稳。”
蔡升开始切脉,察探各处经络。“我立即为大帅行针。”
郭岳听到窗外鸟鸣,此时天色尚不明朗。他问道:“若是行针艾炙,两个时辰内可否恢复知觉?让我如常站立。”
蔡升面色极沉重地摇头,“大帅,这是湿邪所引发的着痹。施针纵能疏通经络,然而要使气血运行,缓解这麻痹,恐怕至少须得两日。”
郭岳一听半日,神色立即便沉了下去。静了片刻,终究难以忍耐,左手一拳重捶在榻上,额头上青筋暴鼓。
陈荦站立在一旁,蔡升看郭岳暴怒,一时指头捏着针不知如何是好。
“赶紧施针吧。”
“是,请大帅平躺。”
郭岳看一眼陈荦,“荦娘,你想一想今日之局如何破?”
他发怒之后神色转而困顿,像是有心无力。若不是有心无力,他也不会问陈荦如何破局。因为此刻郭岳找不到任何人相商。
“请大帅先平躺施针,我这就想办法,若是有人来寻……”
房中极静,蔡升刚施完肩膀处的针。陈荦便想到了:“大帅,若有人来寻,我便说大帅一早便出府晨练了,大约是起码出城,不知何时归。”
“晨练,至多正午时分,便该回城了。”郭岳想了片刻,说道,“也没有其他事,就先这么说吧。”
“是。”
陈荦在榻前侍立,一边看蔡升沉稳地扎着针一边陷入了沉思。
她因不懂武事,此前从未将目光投至苍梧军中过。身体有恙乃是人之常情,郭岳
身为军政长官,不欲伸张本不足为怪。可为何这些年来,郭岳却将自身风痹症一事瞒得这样密不透风,只允许蔡升和她知晓。是因为主帅一点抱恙,便会引起军心不稳吗?可苍梧军的军纪严明、能征善战是闻名天下的……难道会因主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动荡?
陈荦一时想不明白。
第41章 她片刻之间想了许多,然而没……
蔡升给郭岳诊治, 不知不觉已是太阳高悬。郭岳又忍不住催促了他几次,然而郭岳自己也知道,这样半边身体的麻痹, 纵使神丹妙药下去也需要时间。
快到正午时, 郭岳身边的亲兵果然寻来。在小院门外问大帅是否在, 请大帅去前厅, 各州来述职的防御史已在厅内等候了。
小蛮打开门回话:“我们娘子今早身体抱恙,还在卧床静养。娘子让我转告, 大帅很早便出城了, 该是晨练去了。”
那亲兵有些疑惑道:“大帅昨日并未提起今早要出城的事。”
小蛮:“大帅的决定,属下不知道。”
亲兵自院门口走了。陈荦站在屏风后听着, 小蛮得答对没有问题,然而前厅处会有些什么猜测就不知道了。
陈荦刚刚转身不久,院门处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却是郭宗令的亲兵。
郭岳生有三子,长子郭宗令任苍梧军副帅,在军中位高权重。防御史述职是军中的事,陈荦猜测今日郭宗令也在前厅等着。
“副帅遣我来问, 大帅几时出的城, 往哪个方向去?”
小蛮已记好了陈荦的交代, 看着门外不慌不忙地答道:“大帅晨起时说许久没有练筋骨,看昨夜漫天星斗,今日想必天气晴好,跟我们娘子打了声招呼便出去了。时间约摸是卯时。往哪个方向, 大帅没有说, 我和娘子也不知道。”
那亲兵又问了几句,陈荦站在屏风后听着,听见他一直质问小蛮, 便走到院门处。
“大帅出城的事,这丫头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还有何事?来问我吧。”
隔着门,那亲兵看到陈荦面色苍白,像是体虚无力的样子。想到她是大帅的宠姬,不敢得罪,便作了个揖道:“副帅遣我来问,大帅几时出的城,往哪个方向去了。”
“约在卯时出的门。大帅并未告知我他去哪里。或许是去城外的山上,大帅少时就喜爱登高,昨晚还随口跟我提起年少时候的事,今日凌晨或许真的是爬山去了。大帅出门时我还在睡,醒来之后又突然不舒服,大帅出门的事,只知道这些。”
见他不说话,像是在迟疑,陈荦又说:“招贤宴刚过,城中各色人等陡然增多。大帅职责所在,借晨练之机亲自出门巡察也是有的。难道他的行踪须得向所有下属汇报吗?”
陈荦平日随郭岳见客多是浓施粉黛,那亲兵也远远见过陈荦多次。今日看她全然素着一张脸,面色憔悴,想来是郭岳真的不在。那亲兵看陈荦语意严肃起来,不像说谎,说了声打扰便转身走了。
房内,蔡升施针已毕,正在给郭岳牵引推拿。这几年,郭岳秘密派人各处去寻过名医。来到府中后,却都说郭岳的病只能调理静养,已无法全然根治,最后还是交给了蔡升。
郭岳问陈荦:“方才谁来过?”
“是副帅的亲兵。询问大帅几时出的门,出城往哪个方向。”
郭岳“嗯”了一声,继续闭上了眼睛,没有再问。他虽闭上眼睛,像是养神,但难以平静的呼吸却让陈荦和蔡升看出他的焦急。蔡升已劝过他养病时该平心静气,但也知道今日这个情势,劝告也没用,便不再说了。
郭宗令是军中副帅,郭岳长子,若无意外,也是日后继承郭岳衣钵的人。按今天看来,郭岳的风痹症竟连郭宗令都瞒着。陈荦默默点起香,将房内的病气薰去。她知道,这些事自己想不明白,还是因为平日囿于身份见识太少,遇事不能深思,故而不能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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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郭岳因焦躁而力竭,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小院外又响起敲门声,不知现下前厅之外如何了。陈荦还是站在屏风之后,看小蛮打开门。
门后是一张俏丽的脸,小蛮一愣。这就是年初郭岳新纳的姬妾,年纪比陈荦要小。
那女子看小蛮是个丫鬟,便直截地问:“大帅果真出城去了吗?他没有带人一起去?”
小蛮问:“娘子指的是带谁?”
“带陈荦。”
小蛮回答:“我家娘子并未跟大帅一同出城。”
那女子半信半疑地盯着小蛮。她自年初入府,到如今已有大半年了。这大半年来,郭岳多半时间都是宿在她房里。昨晚来了陈荦这里,本来也没什么。她方才却偶然听说,前厅有人在等大帅,但大帅一直没有露面,自己出城办事去了。她忍不住想过来看看陈荦有没有随行,为什么郭岳外出见客时总是带陈荦。
小蛮站在门后并未退步,问道:“娘子可还有别的事?”
那女子终究不好闯入陈荦的院子,狐疑地朝里间看了一圈,转身离开了。
郭岳午睡醒来,麻木的右腿能试着移动。一直躺到到申时许,他终于能如常站起来,穿上宽大的袍子,走路只要缓慢一些已看不出异常。
郭岳打开院门唤来亲兵,让亲兵告诉前厅,他已从城外归来,听说荦娘病了,来看过荦娘没事,这便到前厅议事。让亲兵去通知副帅和各州防御史前来。
陈荦的小院有一扇侧门穿过甬道直通向外间,平日闭着门,并未安排门房看守。郭岳若真去了城外,从这扇侧门直接来看陈荦,也没有不可。
亲兵很快回转,看到郭岳的便袍沾满灰尘,还挂上了几粒城外山上的苍耳子,一下子便确定郭岳确实出城方归。
郭岳带着亲兵走远,蔡升特意多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提着箱箧离开陈荦的院子。等人都走了,小蛮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来扶住陈荦。这一天她们两个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只是提着一口气应付来探看的人,也并不轻松。
小蛮泡了两杯花茶,和陈荦坐在院子里。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娘子,忍不住问陈荦道:“姐姐,你什么时候会有孩子呢?”
陈荦惊讶:“孩子?”
小蛮虽然没有嫁过人,但知道这些事。她点点头,“是呀,若是你给大帅生下子嗣,哪怕不是男孩儿,是个姑娘也好,那姐姐你在府中就会更加重要,大帅也会更加看重你。”
她这些话纯是出于对陈荦的爱护,真心希望陈荦好。可她这一说,倒让陈荦愣了片刻。入府这些年,陈荦没有孩子,也许是机缘巧合。但若现在,让她生个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她不愿那样。
陈荦握住小蛮的手背,“小蛮,我现在不想想孩子的事……若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小蛮也愣住了,随即摇摇头。她不知道陈荦在想什么,但她喜欢陈荦,陈荦想什么做什么,她都支持便是了。
陈荦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她依附郭岳而活,能读书习字出入自由已是极大幸运。她从前尝过人间至苦,私心不愿改变现在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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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怀揣着名帖回到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