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九果断拒绝,“我不想这事。”
宋杲仰头又喝下一杯,问蔺九,“可想叫个歌女弹几首曲子来助兴?这琥珀居不远处有一家花影重……”
蔺九:“我不用,”看宋杲喝得生猛,他又道,“你想听便让酒保去叫吧。”
宋杲摇头,“我也不爱好这个。蔺九,你今天肯来,看来是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久在苍梧城住,日后可能有求人帮忙的时候,再说,节帅府的牙将,可不是谁都能结交的。”
两人再碰杯子,蔺九感到自己再喝便要醉,便主动止住了,只吃菜。等着宋杲一个人把那两坛酒喝完,仍然能稳稳站立。两人在琥珀居门口作别,一直到宋杲转身走了,他都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蔺九在街边给兄妹俩买了个蹴鞠。回蔡宅的路上,蔺九拐去了城外佛寺。这些年,他没有摆过灵牌烧过纸钱,没有祭奠过杜玠夫妇和李棠夫妇。他抱着个执念,只觉得祭奠就是安放了,他不想将那些惨烈的场景安放。今天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给他们上一炷香。
他来赴宋杲的约,不是想喝酒,他从来都不爱喝酒。为安全之故,他最好理都不要理宋杲,先远远地观察他。可连蔺九自己都没有想过今日会去琥珀居赴约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孤独了太久,突然就想找个友人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他太久没与人那样寻常地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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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过后,陈荦把处置东山道观的文书呈给郭岳定夺。郭岳正在书房中看文书,郭宗令来禀报一件军中的事,听到父亲口中说起东山道观,便主张严惩。
郭宗令的理由是,私藏火药必判重罪,何况东山道观不只在观内,更涉及庆平街那样宅邸连片的闹市,若非及时挖出,只怕贻害无穷。郭岳不仅否决了重判,斟酌片刻,反而说要将罪名轻一等判罚。
郭宗令先是不解,争辩了几句后明白过来,问道:“爹,平都城离苍梧有千里之遥,不就是女帝宠了个道士,干嘛如此忌讳?小小一座道观差点扰得我苍梧街市不安,为了个女帝宠臣,就将他们轻判?此后节帅府威严何立?”
郭岳不悦:“平都女帝的事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你给我闭嘴。你禀的事处置好了便出去吧,这件事无须你多说。”
郭宗令吃瘪,黑着一张脸走了。
郭岳又拿起案卷,见陈荦还提着笔站在旁边,便随口问道:“他主张严惩,你觉得呢?”
这正是陈荦的不解之处,她问道:“大帅,铁律如山。为何不按《大宴刑统》判罚便好了,却要考虑严惩还是减罪呢?”
第46章 陈荦想,这样的潜例,若她一……
“小小道观而已, 苍梧不必在这些小事上和平都过不去。”郭岳借着示意陈荦,“你写上吧,一应犯人罪减一等判罚, 提醒朱藻开年便执行。”
“是。”
陈荦还想再问点什么, 看郭岳一脸倦色毫无说话的兴趣, 便收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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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过后, 陈荦又和衙役们去了一趟刘氏宅,再次查验无误后便要将宅院封锁。站在刘氏宅被刨开的院子里, 陈荦看到刘氏宅东院一墙之隔的蔡氏宅原先的围墙处筑起了一道简易的篱笆, 那次挖掘时因地基下陷而破坏的厢房还保持着破损的模样。墙体裂开,瓦片碎了一地。
今日不知为何, 蔡氏宅想必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主家和管事却都没有过来看,只有个干活的仆妇路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热闹。
陈荦想起年前蔡氏管事上前来交涉过这受牵连的围墙和厢房该如何处置,便向身边随行的衙推问道:“吴主事,不知推官院中由谁人来负责查案现场对民宅损坏的赔偿之事?我为什么没在樊德大人留下的手册上看到过此类的条例, 若是涉及赔偿百姓, 此前这类事项都是按什么程式来处置的呢?”
那吴主事听陈荦的话后莞尔一笑, 并不着急回答。“此处尘土飞扬,咱们回到府衙再说。”
等回到府衙,陈荦要再和吴主事说赔偿民宅的事,吴主事却被叫去库房找文书去了。陈荦想着既然这个案件要尽快处置完毕, 那赔偿蔡氏损失便早点完成好。又拿早上的问题问了同屋两个同僚, 都没有得到回答。
陈荦正纳闷,想着待明天朱藻从城外回来再问他。
第二天上值后不久,朱藻进屋刚倒了杯茶, 陈荦便想起昨天要问的事,正准备开口时,被旁边一个相熟的衙推拉住了。
那周主事那把陈荦拉到屋外院墙处,悄声对她说:“你别问大人赔偿民宅的事,大人必然不知如何回答你,怕今晚回去还要堵一堵心……”
陈荦不解:“为何?推官院破案时损坏民宅,难道不照价赔偿吗?”
周主事点点头,“不赔偿。”
“什么?”陈荦愣住了。
周主事是个性子和善的青年。他看陈荦从昨日起就心生疑惑,众人碍于她大帅姬妾的身份,都不好跟她明说,便想替她解围。
他看左右无人,低声说道:“你可知咱们苍梧府衙中每一处衙门,每一年都有固定财用?推官院规定好的财用是一百两,若超过这个数,就找不到来处了。若是赔偿那蔡氏民宅,只怕立马要花费一笔不小的钱。若不到年中就花完了财用钱,那下半年推官院还怎么查案?”
陈荦惊讶:“意思是,那蔡氏损失便可不赔偿了……可,可蔡氏家人要上门讨要怎么办?那时损害的是节帅府的公信。”
周主事说:“哪家民商活得不耐烦了,敢上门讨要赔偿?能住在庆平街的商贾无不富得流油,那一堵土墙一间旧厢房,对人家来说算不得什么。不牵扯进大案不被府衙怪罪,于他们便是好事了。你放心,不会有人来讨要的。最重要的事是,保住咱们的财用,免得到了年底一点不剩。咱们朱藻大人虽然极清廉公正,这样的事他也是默认的,这算是没办法……”
陈荦有些难堪地听着周主事说话,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
周主事进屋后,陈荦还站在院墙处发了会儿呆。事虽不大,她却全然没想到是这样。昨日在刘宅时她那样问吴主事,吴主事不好当众明说这件事,才搪塞过去,她后来问的那几位也是。税赋来自州县,收归节度使府,府衙再给各处官署发下财用以维系运转。有时候,一件事可做不可做,不取决于常理定则,而取决于财用是否充足……陈荦想到这一点,突然又有些惆怅。这样明着赖下该给蔡宅的赔偿,连蔡氏都得默认。可若是房屋破损的不是富户,或者那些富户非要锱铢必较,那时又该如何处置呢?
陈荦想,这样的潜例,若她一直是后宅妇人,从不来前衙,就是十年八年,她都未必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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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想起许久没去看清嘉了,傍晚下值后便到小院去寻她。清嘉正坐在院内绣女工,看到陈荦来,便站起来牵住她。
清嘉的病已养好了,精神渐佳,面色变得红润。此时她站起来牵陈荦那神采奕奕的样子,让人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纪,恍然她还是当年那个刚刚长成人见人爱的少女。
陈荦见到她,早些时候的一股闷气便消散了。看她放在桌上的绣帕,上面已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便拿起来细细欣赏。
“好好看!”
“你喜欢,我给你绣一条。楚楚,你要几只蜻蜓?”
陈荦笑着摇头,“我已有的都用不过来了。”随即想到清嘉一个人住在这小院中,虽然有府衙的仆役帮忙照看,但她难免沉闷寂寞,又改口道:“我不喜欢蜻蜓,我要绣海棠花!你帮我绣么?”
“那我得先描个样子出来。”
“你慢慢绣!七夕那日让我拿上去乞巧就好了。清嘉,你喜欢什么?我也要送你礼物!”
清嘉以为陈荦给她带了什么吃的,便说:“楚楚,我不要吃的,我要一盒画眉的石黛!”
陈荦嘿嘿一笑,“巧了,我今日刚好就带了画眉的来。”
两人在院里热闹地说着话,小蛮抱着一只衣箱进来,将那衣箱放在桌上。
陈荦拉着清嘉打开衣箱,头上一层放了胭脂、珍珠粉、花钿和画眉的烟墨,再打开底下一层,清嘉忍不住轻声惊呼,底下一层放着一套富丽堂皇的云锦长裙。
陈荦笑:“给你的。”
清嘉看到那云锦裙,眼睛一下变得亮了,可随即又有些难为情,“楚楚,我要你这么名贵的衣裙,我过意不去……”
“这裙子我请府里的裁缝做了两件,我也有,跟你的一样。你别过意不去,你高兴,我就高兴。”
清嘉羞涩:“楚楚,谢谢你。”
陈荦撺掇清嘉到屋里去试试长裙。清嘉进屋穿起来给她和小蛮看了,又小心地脱下来叠放好。陈荦了解清嘉,清嘉喜欢一切漂亮的和让人变漂亮的事物。三个人在院内闲坐,整个傍晚,陈荦都能感觉到清嘉的开心。三人约好了待二月十二花朝节一起出城去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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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风始动,苍梧城内外迎春花凌风而绽,开成一片耀眼的明黄。三四个太阳天后,杏树和李树也结了苞,处处可见春意盎然。二月十二花朝节,节帅府循例休沐。
这一日,城中发生了一件全城瞩目的事。
陈荦和清嘉带着小蛮原本打算出城游玩的,最后也决定跟着人群去看热闹了。
距离申椒馆不远,有一家原本不起眼的青楼在年前被修饰一新,更名为花影重。花影重在元宵过后便向城中广发邀请帖,要在花朝节评选花魁。选花魁这项盛事自前朝起便风靡四境,上至长官,下至百姓皆喜闻乐见。
花影重为了噱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催熟了数百盆在四月才开的牡丹。那些牡丹花装在盆中,开得如锦似玉,丽色泼天,摆放在阁楼内外,好似将全城的春色都聚集了去。
据说花影重在去岁高价买来了十余位女子。这些女子皆有倾城之色,放在楼中养着,教导琴棋诗书,此次花朝节才第一次见客。
数年来四海动荡,选花魁这样的盛事,苍梧城中也许久不见了。春日天气十分晴好,有这两样噱头,还未到正午,花影重楼前的大街已挤得万人空巷。本欲出城游玩的陈荦三人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心,跟着人群来到楼前。
陈荦被清嘉和小蛮拉着,看她们满脸兴奋雀跃,一路笑闹各处瞧着看着,自己只是默然跟在她们后面,未免扫兴。她忍不住暗自埋怨自己的暗弱。距她们住在申椒馆的日子已经过去许久,她也从贫弱无助的小妓变为衣食无忧的妇人,可为何碰到跟妓馆有关的事,心里还是忍不住悸动凄惶。满街百姓为花魁盛事如痴如狂,她却生出一股想逃离的冲动。
正午时分,花影重临街的阁楼中,那些平日散下来的纱帷尽数拉起,花影重精心养出来的女子纷纷出现在阁楼上。有目力好的百姓都能看到,她们环肥燕瘦各不相像,但确然个个都是倾城之色。
十几位女子个个盛装簪花,有人弹唱,有人起舞,有几位只是凭栏而望对客娇笑。街上百姓抬头望去,阁楼中真如仙境花丛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小蛮忍不住惊呼:“原来这阁子取名为花影重,是这个缘由!”
清嘉站在旁边,远远看着阁楼,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在申椒馆的梳拢盛会。那时申椒馆也有许多好看的小妓,但她是她们间最美的一个。她所在的地方,那些客人们的目光便会聚集到她身上来。比起今日阁楼上的盛况也不遑多让。想到这些,她心底不禁生出一丝神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出现的是设定的女二。谢谢大家不弃,这一段进展缓慢,大家等得辛苦了。我在努力让男女主尽早有对手戏啦。
第47章 那女子长得较别的女子高些,……
花影重楼门大开, 让十几位美貌少女手持花篮在楼前兜售红色薄绸,城中人称为红绡。围观的客人只需极低的价格便能买到一匹红绡投给喜欢的花魁,日落时分得到红绡最多的女子便被选为魁首。
陈荦在街旁小贩那里买了个薄饼。她入了节帅府后, 很少再吃街头那些物美价廉的吃食了, 怕不符合府里的规矩, 被别人笑话。这薄饼烤得酥脆, 色泽金黄,沾着丝丝缕缕的糖稀, 咬一口又酥又黏。清嘉和小蛮都不爱吃甜的, 陈荦自己连吃了两个,还觉得意犹未尽, 犹豫着要不要再买一个……那烤薄饼的摊主看她站在炉子前流连不去,一时觉得有些稀奇
,看她穿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妇人,没想到竟十分不嫌弃这普通百姓的街头小吃。
不知什么时候,花影重的女子们全都站到了临街阑干处,凭栏而眺,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陈荦被清嘉而和小蛮扯着, 被身后的人群挤到前方。
几片锦缎一样的花瓣自楼上掉下来, 三个人忽然一抬头,在阑干后看到一张艳色夺人的脸,不由得秉住了呼吸。尽管她身边还有别的花魁,但她却轻易地脱颖而出, 将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一时间, 陈荦、小蛮和清嘉都不约而同的想,有她在,她定然是今日的花魁之首了。
那女子长得较别的女子高些, 身姿修长,高髻浓鬓,长眉杏脸,一双含着媚意的眼睛如烟似露。她穿着锦缎长裙,发髻上不戴朱钗,只簪了几颗硕大的珍珠和三朵盛放的牡丹,既美而艳,摄人心魂。
她倚在阑干上似笑非笑,好像在看向人群中的谁一般。人群中看过去只觉得她如同星光灼人,让周遭全然失色。
有她在,花影重更该叫花影重了!陈荦她们受不住拥挤,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把自己扯出来,还兀自沉浸在方才的遐思里。
小蛮啧啧称奇,清嘉自愧不如,小蛮摇一摇陈荦的手臂,问道:“姐姐,那女子该有倾国之色了吧?别说男子看到她会如何,就是我看到她也被惊得走不动道。你说呢?”
陈荦猜想道:“她五官之间几分异域的长相,我猜她的父母可能不全是大宴人。”
这一点清嘉和小蛮也看出来了。
小蛮:“但不知花影重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美的女子,以后,全城不知有多少人要为她如痴如狂了。”
连清嘉都忍不住附和:“那牡丹本来太过笨重,寻常女子哪敢这样全然放在鬓边,可她簪得最好看!”
三人说着话走出人群,走过半个街道,不知不觉走到看到同在一条街上的申椒馆门前。今日全城狎妓的恩客都被花影重吸引了过去,申椒馆门庭冷落,透出几分破败的样子。
陈荦突然提议道:“清嘉,你想不想去后院看看当年我们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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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重斜对街,有一家酒肆。平日里生意尚可,今日自清晨起,得益于花影重选花魁,半条街上人山人海,酒肆中多了三倍的客人,将所有客桌坐得满满当当。店家洋溢着笑意穿梭在客人间,飞快地张罗着。
临窗一个用竹帘半围着的隔间内,掌柜的亲自往里送了两坛酒,将那冷掉的小菜拿回灶间热了一回,但后一次进去,隔间里的两个客人仍然没有喝醺的意思。
宋杲和蔺九相对而坐,好长时间并未说话,只是一边吃喝一边观看街上狂欢的人群。从这处隔间还能清楚地看到花影重阁楼上千娇百媚的衣香丽影,这里实在是个观美看景的好地点。
初五那日琥珀居相交之后,宋杲和蔺九便开始偶尔往来。宋杲请蔺九喝过两次酒,蔺九礼尚往来,回请他吃了一顿饭。今日这酒肆中,隔间和酒水的价格都涨了一倍,宋杲请客,蔺九还是来了。
他是蔡宅的护院,能出门的时间短,为尊重主家也不能多喝,因此大半时间只是吃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提到参军的事,蔺九便问:“任牙将虽好,但武官在节度使府衙几无升迁的机会,你就没有想过回到军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