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将军, 重阳那日发生了什么?陈荦为什么会失踪不见?”
“城中鱼龙混杂,她被人挟持。按豹骑来禀的消息,很有可能是郗淇人。”
离开苍梧城在外为官这么久, 这是陆栖筠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陈荦的消息。他着急问道:“节帅府知道了吗?如今是苍梧王府了……苍梧王府有没有派人去救她?”
“这些都不知道。”
“两位大帅没了, 如今的苍梧王府也不是从前那个了。陈荦在后宅的地位我们这样的外人无从得知……”陆栖筠叹息一声, “上天为什么会让她遭此厄运?”
陆栖筠不在意蔺九为什么和陈荦相识, 他相信蔺九和豹骑说的不是假消息。不管如何,陈荦的安危比这件事重要得多。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消息, 重重地坐在桌前。
蔺九在他对面坐下。已近深夜, 蔺九的屋开着窗,冬日的寒风泠泠吹进, 两人却都因为满腹心事,无暇顾及冷不冷。
蔺九突然问道:“寒节,你和陈荦相识于什么时候?”
陆栖筠是龙朔十四年的甲榜探花,他初初在平都城崭露头角时,陈荦已经进入节帅府了。蔺九完全忘了,很多年前, 他是从陈荦口中听过陆栖筠这个名字的, 时间太久远了。
陆栖筠看了蔺九一眼, “蔺将军不想告诉我怎么会认识陈荦,却来又问我这个问题?”
“回不回答在你。”
陆栖筠当然不想回答,转而说道:“世道一旦混乱,最先遭殃的就是女子。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陈荦就是王府的女眷, 也难逃波及。”
“寒节可知道郗淇使团?我怀疑陈荦被掠走,正是因为她王府女眷的身份。但为什么郗淇王都中有人想要绑走陈荦,我暂时想不明白。”
陆栖筠并未在节帅府中任过要职, 又离开太久,他对城中人事的了解不比蔺九多。他又一拱手,“蔺将军还知道什么消息?可以对在下告知一二吗?关于陈荦。”
“没有了,我所知的就是这些。你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找到她,也请对我告知一二。”
陆栖筠无奈地摇头。在整个苍梧,没有人会比蔺九派出去的四十豹骑更有可能找到陈荦。
“如果苍梧王府没有人帮她,那当前能仰仗的只有蔺将军的豹骑了。若有陈荦的消息,恳请蔺将军告知于我,在下感激不尽。”
陆栖筠站起来,“蔺将军,属下告辞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莫名。今晚两人都有些意外于对方竟然和陈荦相识,因为陈荦失踪的事想多聊两句,却又囿于陈荦的身份和各自的复杂心事而不便多说。
陆栖筠回到下榻之处,夜已深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这些年在外为官,陆栖筠总不时想起陈荦,想起两次与她告别时,陈荦总说羡慕他。少时羡慕他能读书考试,后来又羡慕他能做校书郎,能请调州县。陆栖筠一生中所遇到的女子,有的喜欢他仰慕他,有的讨厌他不解风情,只有陈荦会说羡慕他,想成为他。
陆栖筠对陈荦的这份牵挂,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出口,包括自己。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陆栖筠过去曾突发奇想给陈荦写过信,都没有寄出,只是写出,便随手收起来了。陈荦是他人之妇,他僭越了友人的界限,便是对陈荦的不敬。
今晚他陡然听到陈荦遇险的消息,担忧之余震动不已。他恍然惊觉,自己对陈荦的牵挂要比预想的多得多。
陆栖筠推开窗,看着白草津的冬月暗自祈祷,他忠心祈愿陈荦能够逢凶化吉,他们能够有平安无虞重逢畅聊的时候。
白草津的夜晚极长,陆栖筠想到陈荦,一夜没睡。他不知道在另一边蔺九的屋子,蔺九也在桌前坐到了天明。
————
除夕前夕,弋北军先锋趁夜偷袭白草津南边的营砦,蔺九带兵打退。
几天之后,弋北军突然全面撤退。密探从前方带来消息,弋北节度使韩虎病逝。
就在紫川军上下将将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令人震动的消息从东边传来。在弋北之东,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在玢阳称帝。大宴土地上,从此出现了两位帝王。
郭燧携家眷和属官南至滕州后,一直没有北返。苍梧城先是被魏亨所占,冬去春来,魏亨军中补给匮乏,军士大量逃逸。在胤州的邢炳无视郭燧的调令,重又率兵南下,将魏亨残部从城内赶走,自己占了城。
多年不见的荀裳出外云游,路过紫川,顺便到白草津大营中来看望蔺九。
那年在仙阿山,荀裳亲手帮蔺九制作了假面皮。此后,蔺九定期派人前去荀裳那里取回换新的面皮和药物。这些年没见,荀裳头上的须发已变成了银色,戴着假面的蔺九却毫无变化。
喝过蔺九斟来的酒,荀裳端详他许久,忍不住问道:“可否让我帮你看看这假皮下的脸,可有些什么变化?”
关上门窗,荀裳用药水揭开那张假皮,皮下缓慢露出过分白皙的面孔。这张脸与那年二十三岁,带着一对幼子上仙阿山求助的杜玄渊重合,丝毫未变。
“怎么会毫无变化?”荀裳感叹道。
“前辈,我已年近而立,脸上自然有岁月的痕迹,怎会毫无变化?”
荀裳捏了一面铜镜在自己手里,蔺九不敢主动去看那铜镜。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主动看过自己的脸,荒唐地说,他都快要忘记本来的杜玄渊长什么样子了。
荀裳将铜镜放在桌上,转身将窗户打开。蔺九被外间的日光晃得难受,伸手挡住眼睛。
荀裳问:“子潜,想恢复你本来的样子吗?”
“前辈,我没有选择。”
“如今你还是没有选择吗?”荀裳笑道,“你是紫川军统帅,如今的苍梧四分五裂,你就是做了什么,谁能奈你如何?”荀裳的话更像是谈笑。
“如今天下形势动荡,我不能拿两万将士的性命作赌,还有,那两个孩子的安危。”
荀裳这些年采药修仙不问世事,看事情比他轻松许多。“我看正因天下动荡,你才有机会做回从前的你,而不至于惊世骇俗。如今这个世道,比杜玄渊和李棠的骨血还好好活着更离奇的事,还有很多。大军应该是你的底气,不是困住你的理由。”
蔺九摇头,“多谢前辈开导,目下我尚且不能作决断。”
蔺九拿下自己的手,让裸露的脸强行迎接窗外的日光,随后感到一阵久违的炙热。
“孩子,你想继续服这苦役。须得好好想想,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谁?”
蔺九好像听不进去,自暴自弃地说:“我父母亡故,世间已无亲近之人。做不做回杜玄渊,做杜玄渊和做蔺九,又有什么不一样。”
荀裳把铜镜推向他,让蔺九从镜中看自己的脸。那张脸不论是轮廓还是眉眼,比起从前几无变化,只是因长久不见日光,变得异常白皙。白皙给人孱弱之感,不是杜玄渊自己喜欢的那种肤色。他看了片刻,便偏开了目光。
荀裳想到与杜玠的交情,一时有些不忍。
“孩子,人之作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心,便能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你如今羽翼已丰,已能庇护好那两个孩子不受伤害,何不恢复本来面目?杜相夫妇若是地下有灵,定然希望你坦坦荡荡、随心自在地活着。”
蔺九眼眶一热,他随即想到。自己真正的症结不是不能袒露本来面目,而是心境不明,在风雨晦暗的形势中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长久地躲在假面之后。
荀裳没能劝得动蔺九,还是帮他把那假面贴了回去。
————
郭宗令处心积虑多年想做的事败在重阳节的一场雷暴中,这件事却让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先做成了。来之邵定国号为大“晋”,改玢阳为玢都。这些年,天下人以为最有实力跟平都抗衡会是苍梧,没有想到,锦煌在弋北和苍梧双
方不断交战损耗时悄然壮大。来之邵称帝的事一传出,平都朝廷如前下诏斥责,号令天下兵马共讨来氏。
来之邵当众撕毁了女帝的诏书。并在当晚传檄四方,直指孤独氏颠覆正统、任用酷吏、残害忠良三大罪状,下令起兵南下。
才不过月余,形势急转直下。那日,白草津大营,蔺九正在指挥军士训练。有来自东边的快马一骑绝尘冲入大营。
“禀告蔺将军,来之邵大军攻入平都城!火烧宫城,女帝自焚于宫城大火!”
“什么!”
蔺九走过来去接那封急件,却不知为何,手先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报信的快骑又大声说了一遍,“来之邵大军攻入平都城!火烧宫城,女帝自焚于宫城大火!”
他跑得太快,说完两句话,胸脯急剧地起伏。平都城破,女帝自焚,这消息无论递到哪里,都将如巨石激起巨浪。这是传入苍梧的第一封急件,比传去滕州苍梧王处的还要快许多。
蔺九在那瞬间猛地变了脸色,他拆开还发着热气的急件,上下扫完,跟快骑说的毫无二致。几位副将和指挥使听到这消息,一时都顾不得规矩,瞬间拥到蔺九身边来,想确认急件上写的消息。蔺九把信递给身边的副将。
他们所有人都明白,这封从平都送到紫川的消息不会有假。平都城破,女帝自焚,号称大晋军的来氏大军南下,大宴朝廷天翻地覆了。
“你留下指挥,继续训练。”
蔺九给副将下完令,便大步往校场外走去。场中所有人只看到他疾走的背影,无人看到他几近失控的神色。
乱兵攻入国都,若无严格约束将会发生什么,史书上已血淋淋书写过无数遍了。蔺九一边疾走着一边想,杜玠的门生们替他垒起的坟茔会不会被毁坏。平都城郊有李棠尸骨和衣冠的地方,会不会被掘地三尺。
平都城那个在他记忆只剩下鲜血淋漓和冲天大火的地方,如今将被蹂躏焚毁,致使其面目全非。不是被他和苍梧军,而是被大晋军!
第83章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
校场的将士看到蔺九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外, 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一阵听不清含义的大笑声。蔺九治军极严,没有人敢去问蔺九为何大笑,之后会发生什么。
宋杲带着蔺铭兄妹从沧崖来到白草津, 刚刚下马被军士引到蔺九起居的地方, 突然听到校场传来大笑。那笑声状似癫狂, 全然失去了常态。
蔺九还不知道他们三人已经到了, 只到马厩取了一匹快马,携着一柄铁剑, 飞快冲出了营砦。宋杲追出去, 听将士说蔺将军打马往雪山的方向去了。
宋杲吩咐军士照顾那兄妹俩,也在厩中借了一匹马, 骑上往雪山的方向追去。方才那笑声让他毛骨悚然。蔺九要是疯了,把这两个孩子留给他怎么办。
时节已是季春,连日暖阳,高山之上已有雪融之态。白草津城中能看到的雪山很高,只有高处在积雪,而山脚却草木丰茂, 已是景浓春深的模样。
蔺九大笑着, 在疾驰的马背上伸手狠狠扯下脸上的假面皮, 随后将马放归草甸,自己疾冲入静谧的桃林。
宋杲跟在身后,只是担心蔺九的安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便打扰, 在桃林外止住马, 凝神听蔺九在林中发疯。
此处远离白草津大营,也没有民居村落。宋杲听到蔺九对着雪山深谷好一阵狂啸,像是在发泄体内的疯劲。过了好一阵, 发泄完了喉咙里的力气,周遭才静谧下来。
没了动静倒让人担心。宋杲急跃到桃林入口,“子潜?”
“子潜!”
桃林静谧,只听到深谷里雪融后的流水声。宋杲心里一急,糟了!
“重钧,你先不要进来。”
蔺九的声音传出,宋杲止住了脚步。
宋杲此时还不知道那封急件,问道:“子潜,发生了什么?”
一阵静谧。
“刚才有快骑送来急报,平都城被锦煌军攻破,女帝在宫室中随大火自焚。”
宋杲浑身滞住,“啊?”关于平都城那些惨烈混乱的记忆瞬间涌出来,宋杲知道蔺九为什么要发疯了。宋杲低声慨叹:“想不到……”
平都城的存在和毁灭,都会叫他们这些人感到痛。
“子潜,你在假面之下蛰伏了这么长时间,你心里的惨痛更甚于任何人……你若此时要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便不打扰你,你这里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照看两个孩子,免得他们担心。”
“好,多谢重钧。”
宋杲走两步,忍不住回头交代,“你可千万别疯了,别自戕啊!那两个孩子,我养不起。”
蔺九:“你走你的,别废话。”
宋杲听到这话,便猜想蔺九能平静下来,应该不至于真的疯了,做出什么自戕那种事。他认识的杜玄渊不是那样懦弱的人。话说回来,他虽然常称呼蔺九子潜,但恍然也对杜玄渊这个姓名十分陌生了。
蔺九在桃林深处看着不远处的山谷,听到宋杲的马蹄声向城内而去,此时这桃林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做什么都无人看到了。
稍稍设想平都城被大军劫掠毁坏的样子,他再次心绪难平,一口气翻涌到胸口冲撞起来,又仰头对着雪山大啸了一声。叫声终于将山谷中一群鸟惊起,仓惶向高出飞散。鸟群从头顶上掠过,他想起此时已经揭开了假面,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睛,随后嘲笑自己这怪异的举动。
鸟群散后,周遭除了流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蔺九抽出方才带来的铁剑,在林中疯狂挥舞起来。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放在心口反复地想,反复捶打自己为何每次都是根据大势被迫做出决定,等待外界的推波助澜。
直到太阳从雪山之巅掉下,天色彻底黑下来,蔺九终于筋疲力尽。
他不知道揭下来的假面皮丢到了哪里,索性也不再寻找,骑上马回了城。
门口值守的军士都十分熟悉蔺九的一身灰衣和他常骑的马,远远看到他骑马回来都低头行礼,暮色中根本没注意到马上的人换成了一张过分白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