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九先开口了:“黄大人,苍梧过去, 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吗?”
黄弼一愣, 答道:“回蔺将军,苍梧自藩镇建立以来, 未有过女子为官。只是,夫人从前曾跟在大帅身边历练……”他话音一转,“又曾入推官院理事,不能以寻常女子视之。”
郭岳卧床,陈荦被卸了权势在后院幽居的那几年,前衙后院几乎已经把她忘了。苍梧城遭劫, 如今陈荦突然出现在蔺九麾下, 黄弼全然不清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好在郭岳大帅已死, 陈荦对郭燧来说是个无所谓的庶母,她在哪里并不重要。现在城内蔺九掌着兵,他要任命陈荦,提出反对不会落下什么好处。
黄弼继而道:“将军既是大王任命的巡城使, 在下对将军的认命无有异议。”
黄弼既说了话, 他身后的属官自然也没有异议。如今的天下女帝都有过了,有个女官也不足为奇了。相比苍梧城劫后的形势,其余事都不算事。有人还暗自想, 大约是这个蔺九手底下都是武将,没有文官用了,才会将陈荦也放在身边用。
闭锁了许久的节帅府在那一年的初秋重新打开。后院自然继续锁着,只开了前衙,用来给这些属官们作处理公事的处所。王府已经搬到滕州去,这里叫节帅府也不合适,众人心里默认,这府衙如今大约算是个州府吧。黄弼、陆栖筠和一众属官都在府里,只有蔺九和陈荦不在。蔺九自入城后就在自己的院中理事,而陈荦断案的地方选在了旧日的粟丰县衙。
郭岳时代,节帅府推官院专处理州县上报的大案要案,或是无从侦破的疑难案件。如今整个苍梧四分五裂,周边一州二县父母官都跑光,牢狱里犯人也都尽数逃窜。陈荦这里连个卷宗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大案要案报上来。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陈荦在粟丰县衙济粮,有许多百姓熟悉这个地方,因此她将办案的地点选在此处。她带着陶成和两位豹骑,自然没什么大案,几日间就调节了两起百姓争田土的纷争。陈荦顶着节度推官的名头,做的却是乡间那些乡长里长的活。事情传到府衙,衙中那些属官更不在意了。
晚间陈荦回到蔺九的中军堂,她本意是帮蔺九掌灯磨墨,陪一陪他。看到蔺九案头高高堆积的案牍,蔺九要她一起看。陈荦这才想到,当前她主要做的事恐怕还是帮蔺九处理案牍。
紫川二州十一县以及沧崖郡的军务政务,都堆到一方狭窄的条案上。陈荦暗自心惊,她从那年起就没有赌错,在苍梧,谁统兵,谁就成了长官。蔺九的本职是沧崖镇将,他那年带兵北上,最初只是随郭宗令御敌。后来外乱频仍,他既成了紫川军统帅,紫川那一片便被他收入囊中了。如今的紫川恐怕只认得紫川军,不认得苍梧军了。
陈荦翻开一封简牍,请教道:“沧崖郡丞褚昶生母逝世,乞假半年回乡丁忧。大帅,这假如何批示?”
陈荦起身到背后的箱格中找到一份甲历。“褚昶任郡丞二年……”
“嗯,他是两年前自庸县任上被我拔至郡丞的。如今内外动荡,沧崖不可一日无官。”蔺九头都没抬,“离任半年大为不妥,减半,准假三月,令他三月必须赶回郡署。”
陈荦不太同意:“褚昶的家乡不在苍梧境内,而远在江淮。算上来回路程,只给他三月是否太过仓促?大宴向来以孝为先……”不过如今也快没有大宴了。
蔺九从陈荦手中接过写着褚昶出身的甲历,“江淮……那还是准假六月。批文中交代他务必按时赶回,不得迟误。”
条案上还有章主事寄来的白石盐池春夏两季的收支,这份只是报呈,不必批示。陈荦翻开简牍仔细阅看。夏季修葺盐畦、抚恤盐工的花费十分巨大,但条条款款俱写得十分细致,阅看之人稍看便能明了。
“章主事这计簿写得十分清晰。”陈荦赞道。
蔺九抬起头来,嘴角有些笑意。“陈荦,你可知道。数万紫川军有大半军资都从盐池来,章主事快成数万军士衣食父母了。他这计簿不得不清楚。”
“所以宋杲也被你派过去了。”陈荦敬佩蔺九的果决,不禁好奇道:“大帅,说实话,你明明是武将出身,为何对政务十分熟悉?”
蔺九看她一眼,正色道:“跟从前有些关系。”因为杜玠和李棠给的历练,他对政务上的事都不生疏。
不过陈荦的目光被那份盐池账簿吸引,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还有一份简牍,陈荦打开,是在紫川统兵的副将请示蔺九要不要将没有户籍的游民招入军中训练,以扩充兵力。
“先搁在这边,明日还要再议。”
陈荦:“那我可以先问问你是如何想的吗?”军中的事陈荦向来懂得不多。
“在游民中选勇武者入军中训练是好事。但训练新兵放在紫川,此事我不放心。”
蔺九每日最重要的事务便是训练军士,他对这件事比别的事都要上心。
陈荦:“若是新招募的军士都放在苍梧城训练,军中所需的口粮还要再增。城内外即将秋收,但粮食自给尚且困难,或许还会有缺粮饿死的百姓需要救济。若是在城中训练新兵,从紫川运量的任务会更艰巨。”
紫川盛产粮食的几个县与苍梧城相距甚远,路上运粮不仅要大量人力,粮食本身也有损耗。
“运粮这件事目前尚没有更好的办法,此事,我交给陆栖筠了。”
陈荦点头,“交给他,等待一些时日,他或许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她虽然和陆栖筠闹僵了,但那人的才能她不论何时都十分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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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晚,陶成打着灯笼在院门口等陈荦出门,引着陈荦刚走几步,看到个人站在那里,吓了一跳:“陆大人?”
暗自心惊的还有等待的陆栖筠,他听说陈荦在蔺九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荦会在蔺九的院中呆到这么晚了。他站在院子外面等了许久,越等越是心惊。
“陈荦,我有事找你。”
陆栖筠从陶成手里接过灯笼,“我来为夫人提灯,你先回去吧。”
陈荦有些难堪,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陆寒节,这么晚了,你要与我说什么?”
陈荦深夜从蔺九的院中走出,此事好似在陆栖筠心里点了一簇火。
“陈荦,我明日要离城,白天又一直在忙碌,只有到这里等你。”
“你离城?去做什么?”
“从紫川运粮至到苍梧,最关键的一段在孚州。孚州刺史,我和蔺九都没有接触过此人。他让我走一趟,去接近一下此人。”这是军机,但对陈荦用不着隐瞒。
“此行不一定会顺利,你不会武力,要多带几位豹骑随行。”
陆栖筠看看她,“陈荦,我此前还不知道你有这样大的气性,那天能一走了之,我还以为你此后不打算与我说话了。”
陈荦直言道:“我们这样的身份,你既知道了,便做不成朋友了。”
陆栖筠反驳她:“做不成朋友,不也做了多年朋友了?陈荦,那你说说凭什么蔺九就能和你做朋友了?蔺九不也出身世家吗?蔺九那样的人,我才不相信他会是什么出身寒素的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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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成空着手回来帮蔺九把院中收拾了一下。蔺九问道:“怎么回来这么快?陈荦到了?”
“不是,是陆大人,陆大人方才站在院门口等夫人。他接过我手中的灯笼,说送夫人回去,让我先回来了。”
蔺九眉头一皱,“陆栖筠?”
陶成点点头,“陆大人好像有事要找夫人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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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栖筠提到蔺九,陈荦心里讶异。为什么要跟蔺九比?陆栖筠很少这样说话。
“那怎么一样……”灯笼照着眼前的方寸之地,陈荦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在陈荦心里,蔺九和她一样出身低微,在沙场用命挣军功,脸上还同样长着丑陋的疤痕。但陆栖筠不一样,陆栖筠还是龙朔十四年的探花,就算抛开家世和别的不说……陆栖筠光是这张脸也长得比蔺九俊美太多了。
这些话陈荦可不会当着任何人说出来。
陆栖筠像是知道陈荦在想什么似的。“陈荦,我不是完人。”
“自小族中教导我,年少之时只该苦读,不得被别的事移了性情,烟花巷陌那些地方我是从来没有去过的。那时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我或许也不会和你相交,大概会避开你。”
这些话跟陈荦想的一模一样。所以她难受,差一点点,要不是因为她的一个谎言,她那时就会失去识字的机会,不会认识陆栖筠这么一个人。
“那时是我对你说谎了,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什么清白人家出身的平民女子。陆栖筠,你说得对,我不配做你的友人。把灯笼给我,你走吧。”
陆栖筠对陈荦这态度有些气愤。“陈荦,认识了就是认识了。我既知道了你的品性,便该忽略你的出身。难道我陆栖筠读书万卷,这点识见都没有吗?”
“寒节,我不是责怪你。我没什么资格责怪你……”说到底陈荦是在怨恨出身的不公。怨恨她总是在仰望歆羡别人,陆栖筠就是她最羡慕的那个人。若是她也出身世家,也曾科举高中,也像他这样一表人才气质超群,便能心安理得地做节度推官,而不是用尽心思去和蔺九搞什么交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申椒馆的巷口。陆栖筠不便再往前,他把灯笼交到陈荦手中。
“我这一去或许要费上一两个月也说不定,陈荦,待我回来,你跟我讲讲那年我离开苍梧城之后,到你被郭岳大帅带进节帅府,这一段都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是怎么受的伤,你愿意吗?”
柔和的光在陆栖筠眼睛里闪烁,陈荦心里“咚”地一声。这个人太好了,他知道了一切,还愿意这样和她说话。陆栖筠对她的接纳和温柔不是出自别的,纯是出自的他心胸和涵养。有一刹那,当年那个为了她和韶音在县衙公堂上和叔父对峙的身影又闪回到眼前。
陈荦愧疚低下头去,“陆寒节,谢谢你。你愿意来问起,听我说过去的事,是我的荣幸。”
这些年聚少离多,是我问得太晚了。陆栖筠默默地想。
陈荦把灯笼递给他,目送他离开。陈荦带着悔意反省自己,那天话没说完就气冲冲离开,这些天一直对他冷脸,她对任何人这样都不该对陆栖筠这样,以后不能再这样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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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岳时代,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是大宴最强盛的藩镇。如今时过境迁,变成了人人拥兵自重的局面。两位曾驻扎边关的兵马使各自占了西边。邢炳依托邢氏占据胤州,郭燧南迁滕州,如今粮食赋税只能依靠南边几个州县,而紫川和沧崖成了蔺九的地盘。
因为一纸巡城使的任命,在那一年,一直到第二年夏秋,苍梧城周边都没有再起战乱。邢炳有夺城的心,却因蔺九那个巡城使的任命而师出无名。没有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便愿意回归家园,郊外鸡犬相闻,曾经那个烟火繁盛的苍梧城渐渐回到世人的视线里。
第二年的仲秋,两件大事又一次将四海的目光聚集到城中来。
第一件是澹月湖畔中断多年的讲会重开,黄弼、陆栖筠做东,广邀天下学人儒者至湖畔论道。第二件,曾经名动天下的妓馆花影重重新搬回城中,谢夭离开蜀中,随花影重一起回到了苍梧城。
第92章 澹月讲会开过,陈荦有了别的……
澹月讲会开过, 陈荦有了别的收获。那几册被损坏的《大宴刑统》,她终于找到高人相助,开始着手修复。修书是一门手艺, 苍梧城大劫后, 城内会修书的匠人都搬走了。讲会时, 陈荦无意中得知一位蜀地来的前辈修书手艺了得, 便与陆栖筠一起登门拜访,向那前辈仔细学了一阵。政务闲暇之时两人便带着被损坏的书简去前辈的处所修书。
院子里, 陈荦将最后几页修好的纸张铺开, 用镇纸小心压住一角,待这几页纸张风干, 便可以重新装订律册,那时就算大功告成了。
陆栖筠正提着衣袖认真誊写他的一本地记。陈荦忙完了,立在一旁看他写字,只觉得人和字都十分赏心悦目。
陈荦想起两人此前约好的一件事,便问:“寒节,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城外水田?听那些老农说, 水稻抽穗就在这五六天。”
陆栖筠放下笔看看院外天气, “不如就今日?”
陈荦眼睛一亮, “好啊。”
东山脚下的水田边,水田的主人听说有城内的大人来了,飞快从家里赶来,战战兢兢地站在田头听吩咐。
那老农看陆栖筠很是年青, 却沉稳随和, 说话不像过去城中军官那样颐指气使,只是请教他些关于这水稻的问题。他旁边站着的夫人满含笑意,好像十分喜爱这些水稻秧苗, 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弯腰细看。看他们这样,那老农才渐渐放松下来。
看了一阵,陆栖筠和陈荦竟要脱开鞋袜走到田里去。吓得那老农急忙阻止:“大人,夫人,万万不可!这稀泥会脏了两位的脚!下田老朽可以代劳。”他吓得面如土色,陆栖筠和陈荦却不听阻止。
苍梧境内干旱少雨,水源充足的地方不多。东山顶上有四季不断的泉眼,山下才能垒起这一片水田,因此十分稀有。当初建城之时为苍梧城选址的一定是个眼界极高的能人。
水田里的软泥没过陈荦腿肚,陈荦小心提着裙摆,一边细看那稻秧一边问老农是否听说过岭南,苍梧的水稻跟蜀地和岭南的水稻有什么不同,听说在岭南有一年可以种两季的水稻,不知那是什么样的。
那老农也是个健谈的老汉,他看这两位大人物都没什么架子,不由打开了话匣。说起自己少时随家人去蜀地的经历,那时蜀地有些地方便有农户在种一年两熟的水稻了。
陈荦问他:“蜀地那些能种两熟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老农说:“地势极平,处处是水网河湾,还要比苍梧热上许多。”
看陈荦和陆栖筠极有兴致,老农还将穗芯里的害虫指给两人看。陈荦不怕虫,将那害虫捉在指尖细看,问这一带的农户怎么防治这些虫害。那老农说到高兴处,说要回家里把捉虫的网兜拿来给两位大人看。
老农匆匆出了水田,陆栖筠和陈荦继续站在那田间。脚下是泥水,周遭都是青油油的稻秧。陈荦把指尖那虫子在陆栖筠鼻尖前晃晃,陆栖筠飞快退两步躲开了,陈荦才发现他怕虫,继而哈哈大笑。
“它又不会咬人的!”
陆栖筠看着她脚下,“陈荦,你小心点吧。”
那老农飞快将家里捉虫的网兜取了来,演示给两人看。说这一阵虫还不厉害,等到下个月便要发动全家老小来捉虫。这虫子要在半夜起露水时才易捉住,那时打着火把下田,几个晚上便料理好了。
老农说得兴致勃勃,陆栖筠和陈荦却想到,黎庶务农的艰辛要胜过他们这些人百倍。
太阳快要落下时,老农带着带着两人走出水田。陈荦的裙摆让一株带刺的水草勾住,软泥没入小腿不易平衡,就在她差点歪倒的瞬间,陆栖筠从身后扶住了她。陆栖筠扶的是她的腰……这是除了蔺九外第一个这样搂她的男子。陈荦只觉得腰间被陆栖筠的手烫了一下,她心中突然慌乱,指尖蓦地松开了裙摆。裙摆垂落,迅速便被泥水浸湿了。
“这……”陈荦急忙伸手要牵起裙摆,脚下的软泥让她又一晃,只好伸手攀住陆栖筠的胳膊。
带路的老农已走出水田,两人还站在一片稻秧里面面相觑。
陈荦尚在心惊之际,陆栖筠蹲下身来,将陈荦背了起来,缓步走出了水田。
那跟着陈荦的小将士陶成找到水田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陆栖筠背着陈荦的景象。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今日这一幕该如何和大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