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蔺九即将班师回城的信件从胤州传来。
苍梧城下了薄薄一层初雪,陈荦在浩然堂后院早早起身梳洗,盘好发髻。天还没亮,陈荦将飞翎叫到房中,交给她一块出城的牌子。
飞翎诧异:“娘子要我做什么?”
“飞翎,我要你前往赤桑,帮我去查一查大帅在那里的旧迹。他出身的门庭,父母亲族,何时学武,曾在何人麾下效力,娶谁家的女子为妻,那一对兄妹出生于何时何地。还有,可发生过什么变故,女帝凤羲初年缘何北上苍梧城。”
飞翎看她神情异常,忍不住问道:“娘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飞翎跟陈荦的时间不长,陈荦还不能把一些事告诉她。“你领命去查就是,务必要尽你所能,将我交代的事查得一清二楚。此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让小蛮对外只说你回乡探亲。飞翎,你前往赤桑查这些事或许困难重重,但我现在能用的人只有你。这牌子能代表节帅府,到了赤桑,能派上些用场,你拿着,一定小心保管。”
飞翎正色:“娘子,我一定尽我全力。”
“我要查的事你记住了吗?”
飞翎点头。陈荦又将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你今日做些准备,明天一早便出城。你此去干系重大,我会一直在城中盼你的消息。”
“是。”
飞翎看陈荦眼底下一片青色,问道:“娘子,你这几日都没睡好?”
“昨晚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碍。你只须记住办好这件事,你走后其余的都交给小蛮。”
陈荦昨晚确实做了噩梦,起来便陷入极度不安。她喜欢那对孩子,日日替蔺九去看他们。有一天,陈荦一眼看蔺到蔺竹,脑中像猛地被人点了一下。她突然惊觉,蔺竹那姑娘实在很像一位她曾经见过的人。过去那几年她还小并不引人注意,如今眉眼愈发长开……
蔺竹长得像龙朔十一年曾来过苍梧城,已逝的大宴储君,李棠!
陈荦不知自己有无别的什么禀赋,但有一项她清楚,她自小记性极佳。读书能过目不忘,记人自然也是如此。
她记得李棠的脸。蔺竹的眉眼,有五分
像李棠!
那蔺九呢?
白石盐池一战成名,统率数万紫川大军,东山之顶指画四海局势的人,是谁?
难不成?竟是死去的李棠?陈荦被这荒谬的猜测吓得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祝大家看文愉快,欢迎多发弹幕哟,作者爱看!
第94章 直到走出好远,李焕仍然感觉……
直到走出好远, 李焕仍然感觉自己仿佛没有离开花影重,离开谢夭的房中,因为那香气馥郁浓烈, 一直跟着他挥之不去。他们几个人和谢夭原本已在蜀中定居, 谢夭说要回苍梧城的那天, 李焕一点也不意外。他是她的护卫, 跟了她多年,因此太明白谢夭在想什么。她害怕寂寞, 喜欢热闹, 甚至对混乱有种天真的痴迷。蜀地繁华,但认识谢夭的人少。谢夭告诉东家和李焕想回苍梧城, 这两人便由着她回来了。谢夭离不开众星捧月的生活,离开太久,她也许就会枯萎。
李焕凭借武艺投到了紫川军中,谢夭重新成为苍梧城的一朵绝色之花。李焕巡城归来,按常例每十日来见一次谢夭,许是因为他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 谢夭对他也热情了些。最后就是邀请他又一次享受了她的身体。
那无处不在的香气侵入肺腑, 没有人能拒绝曾经万人仰慕的车勒公主。李焕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为她而生,总有一天为她而死,没有别的。他转过街角,花影重的香气终于被风吹淡。他街角的石阶坐下, 看街上熙来攘往。
在这条街上, 有一个女人跟谢夭有些相像。不是容貌,她的容貌不像谢夭那样耀眼袭人,是另一种美法。李焕拥有过谢夭, 不会觉得有任何女人的容貌能超过谢夭。清嘉跟谢夭相像的地方是,也有男人常被她吸引,围在她身边打转。清嘉在街边兜售绣品,她也常在摊后做些针线活。不少男人主动来买她的绣品,因此她总是卖得很快。她从不拒绝别人,总报以羞涩的微笑。
李焕远远地坐着,他从没有去买过清嘉的绣品,只是想借个地方把花影重的气味吹散。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整个蜀中和苍梧只有一个谢夭,前一刻言笑晏晏,后一刻便锋利如一把杀人的刀?别人不清楚,李焕清楚,谢夭对男人的笑从来都是戏弄,不像眼前的女子笑意发自心底。都是美貌的女人,却截然不同。
清嘉绣花累了,抬起头歇息,远远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自己,看到是一个男人,于是也朝那目光笑了笑。李焕突然想明白了,这世上只会有一个谢夭,因为谢夭不靠人间烟火而活。而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有风尘之态,却还别有一种宜室宜家的样子。李焕吓了一跳,他和公主早就是没有家的无根之人了,如何跟眼前的女子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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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住在浩然堂,感受着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她每日总习惯问几遍门外的守卫,今日有无大帅的信件,有无陆大人的信件。有一天,快马送来蔺九的来信,信里写,他在胤州南面建了一支飞骑,当前正在借那里的地形训练这些飞骑。蔺九问陈荦,这支飞骑练成以后就叫鹰骑,她觉得怎么样。他那口吻不像是要问她的想法,根本是早在心里定了这个名字的意思,陈荦读着信便明白得很。一盏茶功夫她便写好了回信,让陶成立即送去给传令兵。
陶成刚走,小蛮走进来说,陆寒节大人回来了,随行的几位豹骑方才已经进城了。陈荦披起披风,准备到节帅府门口去迎迎陆栖筠。他去紫川这么久,陈荦心里一直不踏实。
正在节帅府门口的豹骑向陈荦行礼。陈荦问:“陆大人呢?”
三位豹骑面面相觑,“大人还没有回城吗?按脚程,大人该比我们提前几日到。”
陈荦心里一惊,“寒节和你们分路走?他去了哪里?”
豹骑:“我们与大人一同从紫川回来,途径孚州北边时遇到流匪,大人便让我们三人一起护送粮车,他说想去孚州南面察访当地民情,只带一位豹骑足矣。粮车绕走官道,又走得慢,大人骑马南下,按日子,是要比我们提前回城。”
另一位豹骑接话道:“大人在紫川时还接到一封家信,或许他在孚州南边事毕后继续南下,回玄趾探亲去了。”
陈荦疑虑:“寒节没有写信给我说明这件事,应该不是探亲。”
陈荦如今是在城中坐镇的长官,蔺九和陆栖筠在外,事无巨细都会写信告知她的。
陈荦裹紧披风转身,心里越发疑惑,叫小蛮:“把舆图拿出来我看看。”
小蛮展开带在身上的一幅舆图,平放在手中让陈荦看。片刻后,陈荦脸色变了:“小蛮,孚州南面紧挨着九幽山地界。”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豹骑:“九幽山?”
小蛮过去曾听陈荦说起过九幽山的经历,此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娘子,九幽山如今有些什么?”
陈荦笃定:“太子李棠离开苍梧后不久,鬼教重又在九幽山兴起。如今信奉鬼教的民众只怕比那时更多。”像鬼教这样的邪教往往要比朝廷教化更加深入人心,若不采用重典,只怕会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蛮终于记起来鬼教的荒唐事,也慌了,“娘子是说陆大人会有危险?”
“夫人确定吗?我等这就出城去寻大人!”四位豹骑是蔺九派在陆栖筠身侧的,若是陆栖筠真的有什么危险,这三位都算失职。
“不。”
准备起身的豹骑看向陈荦。“不,你们三个去不够!鬼教教中害人开头不是靠强力……”她吩咐豹骑,“三位,立即随我到浩然堂待命。小蛮,去把乌将军请来,并让他调遣十位豹骑前来听令。”乌将军是蔺九留下守城的大将。
半个时辰后,十几位豹骑带着一队军士便装出城,连夜赶往孚州南面九幽山地界。
救人的豹骑出城后,陈荦在浩然堂中越想越不安,直坐到半夜依然没有睡意。小蛮想劝她早些歇息,但想到陈荦年少时亲历过鬼教害人,差点丧命在那里,这个时候怎么会睡得着,便只默默陪着她。
陈荦和小蛮说:“小蛮,陆寒节不能被邪教戕害,不能有半点闪失。如今的苍梧和紫川军不能没有他。”
蔺九麾下尽是武夫,只有陆栖筠一个文士。他这些年所展现的才能足以助力任何一个人复兴苍梧。
小蛮安慰陈荦:“娘子,陆大人那样聪慧能干,定然不会轻易中人圈套的!”
陈荦摇头,“龙朔十一年,连那时的储君李棠都差点栽在那些教众手里。李棠身边有智囊有武力,但妨不住那些来自民间的诡计……”
天明时陈荦让小蛮去睡,自己只在桌案后浅眠了片刻便照常起来处理事务。
豹骑出城的第十三天,终于有信鸽从孚州带来消息。陆栖筠受了伤,已被豹骑所救。陈荦拿着信,早已忘了和陆栖筠之间那点异样,只觉得既震惊又后怕。
再有七日,豹骑终于护送受伤的陆栖筠回城。
陈荦到城门口迎人,看到陆栖筠是半躺在马车里的,他在冲突时伤了手脚。好在是冲突时伤的,不是被那些刁民砍的。陈荦只要想到那年李棠的两位亲卫被砍断脚掌的样子,就后怕得头皮发麻。
陆栖筠此时已经能下地了。他在医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向陈荦行了一个大礼,吓了陈荦一跳。
“陈荦,若不是你有所觉察,及时派人手去前去营救,我如今已命丧九幽山了。我这条命是你和这些豹骑抢回来的。因为我擅作主张,惊动如此多的豹骑,真是……”
陈荦打断他:“如今苍梧城和紫川军都离不开你,所以你不能有任何闪失。就是派整个大军去找你,也是在所不惜的。”
陆栖筠苍白的脸露出歉疚的笑,“我不仅擅作主张,还十分大意。以为有一位豹骑跟随,就能在民间平安行走,这件事是我实在是……错得离谱。”
陈荦看他站得吃力,一边扶他上了马车一边劝慰他,“想体察民情又有什么不对?你只是事先不了解九幽山鬼教猖獗,何错之有?”
陈荦伸出一支莹润的手,扶住陆栖筠没受伤的胳膊。隔着衣料,陆栖筠感到被她修长的手指托住片刻,随即离开了。一阵极微小的感觉从胳膊传来,陆栖筠闻到陈荦发间的香气。
过去他们对坐谈论或并肩行走时,他也常闻到这阵香气。分离数月,经过一次无妄之灾,他猛然间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念陈荦。她的香气让他这不为人知的想念突然间汹涌而至,原来他对她不知不觉已经陷得太深了。
陆栖筠上了车,看着陈荦,又伸手掀起车帘。
“陈荦,你可否和我说说九幽山鬼教的事?”
“嗯?”
陈荦随即爽快地应了,“好啊,我与你同乘!这一路先跟你说一些。浩然堂里还有粮仓的事要商议,待晚些我再与你细说。”
“是城内要建常平仓的事?”
陈荦点头。三两步登上马车,坐在另一边的褥子上。那阵方才还十分浅淡的香气很快在车内氤氲开来。陈荦毫无知觉地说着话,陆栖筠却觉得,她好像把这空间充满了,令离她一步之遥的人心如擂鼓。陆栖筠暗自心惊地想,难道是因为她派人救了他,他才会这样难以自制吗?
看陆栖筠没说话,陈荦急忙看向他受伤的小臂:“你这伤处还疼吗?”
“不碍事,陈荦,只要回到苍梧城便万事大吉了。如今发生什么我都只有欢欣。”
陈荦满心想着鬼教的事,根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寒节,这件事我没跟你说起过。十几岁我还曾在申椒馆时,曾被馆里的东家和鸨母卖给鬼教做祭山的神女,和你一样,差点丧命在那里。”
陆栖筠失色:“啊?”
他明明年少之时就与陈荦相识,却觉得她的过去像一册书,过了许久仍然有他没读过的篇目。只是她今天说的这一篇会又一次令他心疼。
马车走到浩然堂,陈荦将将说到在九幽天坑中遇到杜玄渊的事。等在浩然堂的几位属官看到陈荦扶着有伤的陆栖筠下车,都围过来问候。
常平仓是粮仓,用于在丰年收储粮食,荒年出售,以平抑粮价、赈济民生。苍梧城过去没有建过大的粮仓,建常平仓的提议来自陆栖筠,蔺九召集麾下属官们商议,将之定了下来。如今他在胤州训练鹰骑,城中的事全部交给陈荦。陆栖筠管粮草和赋税,这件事跟他也有关系,他坚持带着伤来和大家议事,陈荦只得随他。
陈荦做事严谨,任何细微之处都一一过问审议。这一议便议到了晚间。属官们退出后,陆栖筠准备离开,发现属下早已等在院外。陆栖筠去紫川两月余,掌书记的事务都由属下代理,积了一些事属下不能做主,就等着他回来定夺。陆栖筠还没回应,陈荦先替他做了决定。今日不能再劳累,以免伤口恶化,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陆栖筠的伤处在小臂,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起了炎症高高肿起来,起码半月之内是不能提笔的。
第三日晚间,陆栖筠靠坐在榻上,一边让医官给自己敷药料,一边口授属下处理那些堆积的公牍。正忙着,门外书吏带进来一个人,陆栖筠一看是陈荦,急忙让医官帮自己把散开的衣衫拢上。
陈荦穿了一身便装,“寒节,我是来帮你打理庶务的!”
数月前她的手受伤,陆栖筠帮她代了两天笔,陈荦是投桃报李来了。如今四海形势难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苍梧城。陈荦说要陆栖筠先好好歇息,但他肩上担着的粮草赋税又是城中的命脉,她自己也不放心,没有它法,只好自己来帮他。
节帅府外刮着寒风,浓云压得极低,这是要下雪的征兆。陈荦披了件刺绣的狐裘披风,没有带陶成和小蛮兄妹,也没有拿手炉。整个人笑意盈盈地走近,双手露在外面,全然感觉不到严寒的样子。陆栖筠一时看得惊住了,陈荦在城中独掌大权,短短数月,竟彻底扫去过去身上的一丝卑怯,变得明艳昂扬。大宴百年以来少有女子掌权,陆栖筠从没有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过这样顾盼生辉的神采。
下属给屋里添了一盆炭便退到厢房待命了,陈荦就坐在他原先坐的地方。
“陈荦,你不累吗?”
陆栖筠知道陈荦定然忙了大半日,现在却还有精力来看自己。
“我没有生病,又不像前线将士那样在冒着风雪搏斗,累什么?”
陆栖筠看着陈荦许久,突然问道:“陈荦,我还没有问过你,你今年是二十五吗?”
“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陈荦抬起头来,看他真的在问年龄,便认真算了算。
“不止,陆寒节,我该是快三十了。”
陆栖筠惊讶:“是吗?”
陈荦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朝廷覆灭,四方大乱,没有皇帝陛下的纪年,这几年我又很少看历书,对自己年纪都有些模糊……是不是蛮可笑的?”
“可笑什么?”
医官敷好药料也退了,陆栖筠整理好衣衫坐正。“陈荦,过去我会以为女子的芳华只集中在青春年少之时,现在这个想法改变了。”原来年近三十的女子也会有令人倾心的风采,陆栖筠在心里默默说道。
陈荦玩笑道:“我是不是快要老了?小蛮那日给我盘发,说我的发梢变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