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九骑马赶到密所,李春正被两个豹骑严密看管着。看着他在门外静立,李春忍不住惶惶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能不能放我走?”
蔺九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开始为女帝做事的时间是在龙朔初年。你得女帝赏识的缘由是什么?你那时只是窦方身边的小小书吏。”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两遍了……”
蔺九打断他:“那就再回答一次。”
寒风扑面,李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话语比雪意还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龙朔元年,我为窦太傅抄写拜年的飞贴送往宫中,皇后娘娘看上了我的一手字,便,便遣人来你问我,愿不愿意为她传递些消息。”
“只是看上了你的字?旧日平都城中精于书写者何其之多,她为什么选中了你?”
这个问题也是不久前李春被问过的,不过蔺九今夜前来,就是要他再答一遍,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果真不知道?”
“在下不敢撒谎。”
往事不可追,何况大宴已经覆灭。可蔺九就是不死心,
想从李春身上追根究底。独孤氏和李棠是亲母子,为什么一个女人竟能对亲子一家下狠手,世间真有这样的母亲?可李春似乎也说不出为什么孤独氏为什么要害李棠。
李春瘸着一条腿走到窗边,“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你,你还要我做什么?”
蔺九看了李春一眼,如果不是此人这条瘸腿,世事变迁,当年的事还能找谁来作证?
蔺九只回了他两个字:“等着。”
蔺九转身欲走,李春再次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大宴覆灭,平都早已不是昔日的平都,当年窦太傅府的旧事早就没人记得了。李春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将他找来,在他身上审出了当年的所有往事。李春只能猜到,此人一定跟太子李棠有关,但这张脸阴沉冷漠的脸他全然没有印象。
“这不是你该问的,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晓。”蔺九转身走了,交代豹骑,“看好他。”
苍梧城中没人知道这处地点,蔺九不仅派两位豹骑精锐看管,还在外围围了兵力。他不能出一丝差错,计划的日子渐近,再没有任何一条别的路可以走了。
出了院子,亲兵跟在蔺九身后问道:“大帅,回浩然堂吗?”
“你回去歇息吧,不用跟着我了。”
“是。”
已近午夜,城中依然人声鼎沸。亲兵看蔺九迎着雪,不疾不徐踱步往街上走去,闲庭信步一般。大帅应该是突然起了欣赏除夕雪景的兴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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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们聚在屋子里一边做女工一边守岁。这个除夕清嘉不在,她承友人相邀到城外的汤泉别墅赴宴去了。那位邀清嘉的友人似乎与她两情相悦,姨娘们也就放心让她去。经过大劫活到现在,姨娘们仿佛已将世事看开,只要清嘉欢欣喜悦,便不必在意那人的家世样貌。
陈荦被屋里的炭气暖出一身汗,她掀开门帘走到屋外,一眼看到院门处有个人举着伞,站在那里正欲敲门。
陈荦看清来人后吃了一惊。“寒节,你怎么来了?”两人才在花影重那条街上分手不久。“可是街上出了什么事?”
“无事,陈荦。我就是想起,我还没来这申椒馆的后院,你的住处拜访过,所以就来了。”
陈荦打开院门,“快请进。”
雪絮已将陆栖筠扑白了半个肩头,不知他在院外站了多久。
“你冷吗?快请进屋。”
“我不冷,陈荦。”陆栖筠特意穿上了保暖的披风。“今夜除夕,正好赏雪。”
陈荦笑,“可惜这后院中既没有梅和竹,更没有汤泉,赏雪得有这些风物相伴才好。”
“廊下对坐,一壶酒,一盆炭足矣。陈荦,你这里有的吧?”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几位姨娘听到有人来访,很快就周到地备好炭盆和煮酒的器具。那爱说话的姨娘招呼陆栖筠:“这后院虽然简陋,得大帅和各位大人照拂,日用俱全。先生快请坐。”
申椒馆早已闭门,愿意踏足这妓馆后院的人,只要不是别有用心,姨娘们无不心存一份感怀。
陈荦还想着方才飞翎那封信以及关于蔺九的种种流言,只觉得浊气郁积胸口无处排泄。在这个当口,陆栖筠上门拜访,愿意陪她在廊下煮酒赏雪,陈荦唯有欢欣感激。
两人围着炭盆在廊下对坐,对视着沉默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尴尬,陈荦便主动说道:“不知今夜花影重那株昙花会开成什么样?可惜我们都没有这个眼福了。”
陆栖筠问道:“陈荦,你去过玄趾吗?”
“你的家乡?”陈荦摇头,“还没有什么机缘去游览过。”
“今夜,婶娘托家中的姊妹给我写的信寄到了,催我回家成亲。”
陈荦惊讶,“你成亲?”
“是。”陆栖筠悠闲地拿起酒勺,“这是婶娘这几年最关心的事。”
这是陆栖筠自己的私事,陈荦不好说什么,随口问道:“亲事已定下了吗?”
“叔父和婶娘皆中意同乡钱老尚书的孙女,但我只是在幼时见过她一面。”
陈荦端起酒杯,示意他一起喝一杯暖暖肚子。
“我给婶娘写了一封回信。她这样操心我的婚事,我敬重感激。但是……我不想回去,我是不会回去成亲的。”
一阵微风吹过,将一片雪花吹到陈荦鬓边。陆栖筠靠近过来,伸手给她摘去。他突然的靠近让陈荦一僵。陈荦看到陆栖筠的眼神像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慌,急忙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去。
“玄趾风光很好吧,冬日也没有这么冷。”
“是,冬日是没有这么冷。”陆栖筠注意到陈荦的不自在,用酒杯遮住脸忍不住笑了。
飘飘洒洒的雪下成纱帘一般遮住了视线,两人在廊下聊得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院门外有个身影站在那里,那人看着廊下的场景片刻,愤愤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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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和陆栖筠在廊下谈各地风物,谈前人写雪的诗文,饮酒赏雪,一直也不觉得困倦。午夜过后,城内喧闹声渐渐小了。就在陆栖筠快要告辞离开时,两人突然看到陶成在院外张望。
“娘子你歇息了吗?”
透过雪雾,陶成看到陈荦正和陆栖筠站在廊下,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陆大人竟留到这么晚?
陈荦问:“陶成?可有什么事?”
“娘子,我来请娘子去看看大帅。”陶成老老实实答。蔺九没有给他命令,来叫陈荦是他自己的主张。
陈荦奇怪:“大帅不是在大营和将士宴饮?”
“不是,大帅一个时辰前回城了。他好像因为什么事不高兴,娘子,你要不去看看吧?”
陈荦好不容易轻松一些,被陶成一提醒,复又想起关于蔺九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拒绝道:“如果不是浩然堂的公事,你先不必来禀报了,我准备歇下了。”
陆栖筠走到院中作揖,“陈荦,多谢你的款待,我回去了。一元复始,岁岁平安。”
陈荦将姨娘准备好的灯笼递给陆栖筠,“岁岁平安。雪天地滑,路上小心些。”
陆栖筠撑起伞提着灯笼从巷子往外走,陶成还憨傻傻地站在那里。陆栖筠想,今夜既没有公事,陈荦便可以不去蔺九处,这是陈荦的自由。
他提着灯笼走上街头不久,很快便看到陶成小心牵着马从巷子走出,陈荦骑在马上,二人一马往浩然堂的方向走去。
午夜的风雪一扑,陆栖筠只觉得手脚跟胸口一瞬间都变得冰凉。陈荦和蔺九那不寻常的关系,他一直都知道,只是身处乱世,人人皆有不得已之处,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去深究。
陈荦明明已经婉拒,为什么却又随陶成去看蔺九?如此深夜……是她太心软,还是蔺九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城中如此祥和的时刻,最不可能出事的人就是蔺九。陆栖筠站在雪中,突然难受得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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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从申椒馆后院退走后没有回红枫小院,而是径直去了浩然堂,在堂前冒雪舞剑。按陶成这些年的经验,大帅若是毫无由来突然习练剑术,多半是心绪不宁,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想起他不久前才在大营和将士们大醉,此时或许还没清醒,便有些担心,稍微想了想就来到申椒馆后院请陈荦了。
陈荦到时,蔺九已经将剑收起,换下被雪淋湿的外袍,在陈荦起居的屋子躺下了。
陶成走到屋前小心地听动静,回头用口型对陈荦说:“好像睡下了。”
两人转身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难耐的咳嗽。陈荦于是吩咐陶成:“去煮些解酒的汤来。”
陈荦端着炭盆走进卧室,蔺九果然还没睡。躺在榻上反枕着双手,听到陈荦进来,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荦告诉他:“你再不取暖,挺到明早就要受风寒。就是常年习武,也经不住这样……”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蔺九的声音听起来十足冷漠,跟谁惹了他似的。
“我……来看看浩然堂可有急报。你宿在大营,尽管是除夕,这里还是有个人看着好些。”
陈荦将炭盆移至榻前,“你不冷吗?怎么不盖被子?”说罢伸手要去帮他盖被子。
陈荦的手被蔺九抓住,随即推开,“这里没有急报,你可以回去了。”
陈荦一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有些莫名其妙。路上听陶成说他冒雪练剑,心里也觉得非同寻常,哪知蔺九好像没有跟人说话的兴趣。是城中的流言让他烦心还是?
“今日除夕,我本就该休沐,听说你醉酒,便想着来看看你。”
“听谁说的?”
陈荦把陶成供出来,“陶成。”
蔺九还是没什么好声气,“谁让他多管闲事的。”
陈荦听他说话带着说话已带了浓重的鼻音,是受了凉的缘故,并且她听出来,此人在大营喝醉,此时酒意还在,并没有全然清醒。她在心里说,算了,跟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
有了炭盆,屋子里很快暖起来。陈荦把陶成端来的解酒汤吹到温热,“起来喝点吗?”
蔺九枕着双手无动于衷。“陈荦,你怎么不喝点,你不也喝醉了吗?”
“我哪里就至于醉了?在大营时我没有喝,方才不过喝了些姨娘们自己酿的米酒。咦,你怎的知道我喝酒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陈荦不知道此人在别扭什么,反正他总是这样让人猜不透,此时就这样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既然没有什么急报,那我先回去了?”
陈荦刚把那汤碗放下,便听蔺九冷冷地问道:“陈荦,你是不是喜欢陆栖筠?”
猛然被问这么一句,陈荦吓了一跳。“蔺九,你在胡说什么!”
蔺九抽开手盘腿坐了起来,“陈荦,以后不许和他走得那么近。不许你喜欢别人。”
他这是发了癔症?陈荦在床尾坐下,狐疑地盯着蔺九。
“你若是喜欢别人,便是居心叵测,是不忠。”
“什么?”陈荦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不忠”这两个字会从蔺九嘴里说出来,还是拿来指责她。他还一幅受了委屈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