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喝人往前登记名姓,经过城门的片刻,来凤仪及属下再一次看清了陈荦的样子。在动身来苍梧之前,玢都城曜王宅中已有画师绘制的画像,苍梧城最重要的蔺、陆、陈三人皆有。
擦身而过的瞬间,来凤仪觉得陈荦真人比那画像上要明媚得多,个子也高得多。据说她脸颊上的桃花妆有一阵让城中女子们争相效仿。如今蜀地和汾都城也有爱美的女子常这么画,不知是不是从苍梧城传过去的。
一行人入城后,突然看到陈荦也带着侍女离开了城门处,向大街走去。
来之仪吩咐:“跟上去。”
此时满街游人如织,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刚入城就遇到陈荦,如今这位城内执掌大印的传奇女子,来凤仪瞬间打起了九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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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带着两个侍女先去了十字街口一家米铺。见到她来,那掌柜的急忙迎出来,陈荦并未走进铺中,只交谈了片刻便离开了。
属下提醒道:“二公子,她似在询问粮价。”
“是没错。”
两人一边远远缀在陈荦身后,一边看两侧街市繁华,人烟阜盛,昔日平都东都不过如此,汾阳城虽然成为大晋都城,然而街市规模只有这里的一半。
陈荦陆续又去了两家粮铺和药材铺。
来凤仪看着那背影。“学舍那些穷酸读书人称她为女相,想不到还真是如此。”
属下:“女相之称想来不过是街头闲客的一句戏言。”
来凤仪继续盯着陈荦:“并非如此。这城内建起常平仓,食为政首,若陈荦询问米价,做的是贱籴贵粜的事,那她就是苍梧的女相。”
属下心里微惊,突然想起了过去平都城的女帝。若是女帝不覆灭,如今天下又会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在这苍梧城中,竟又有一位主政的女子。
“公子,那些米铺掌柜会不会对她使用阴阳账簿?虚报一个粮价到浩然堂。”
来凤仪摇头哂笑,“蔺九掌着苍梧的杀伐大权,除非那人不想活了。”
两人在一处茶摊站定,看陈荦带着侍女走远,隐没在人群里。
“改日一定找个时机,会一会这个女人。你找个人跟上去,记住她的居处。”
“公子想做什么?”
“这半个月。城内重要的人我都要见一见,用我们的方式。”
“是。”
来凤仪玩味道:“苍梧双姝,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女人。”
属下道:“公子,不是说,那陈荦也是娼妓出身?”
来凤仪点头。
苍梧双姝,玢都城远在千里之外,这两年也已经有这个名称流传。最先是那些来苍梧城行商的商贾这样称呼城内最有名的两个女人。这些客商进城之后,先要换到浩然堂钤印的符牒,这符牒大半从陈荦手中签发,因此有人便能短短见上陈荦一面。待生意交讫,富商大贾往往还乐于到花影重花上千金买谢夭一夜。后来,好事的民间画师和乐于品评的闲游之人便将陈荦和谢夭并称,苍梧双姝的名号就这样流播开来。来凤仪想,这名号大约也和陈荦的出身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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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重霄彻夜红,玉箫瑶瑟咽春风。
不知身是浮云客,犹向琼筵唱懊侬。
不知是哪位文人写的这首诗,在花影重搬回苍梧城的那一年吟唱开来,借着谢夭的美色,这首诗随即也流播天下。细雨迷蒙,来风仪走上馆前的石阶,没看到彻夜红的景象,大门处反而挂着白色挽幡和灯笼。令人诧异的是,这出了命案的地方已经重新开业了,却不知道为何没将那些白色的东西取下。客人减了大半,进出的人都拘谨了许多。
他交代下属:“不必跟着我,找人在外面候着就是。”
来凤仪走入走入正厅,厅中没有奏乐献舞。只有馆中的女子低调地走出,匆匆将客人领至各自房中招待。
来凤仪宅中现今有两房妾室,均姿色出众。然而见到谢夭那一刻,他才知晓为何会有那些如痴如狂的男人,这世间大概极少有女人能跟谢夭比起来不逊色。
谢夭身着一袭轻纱长裙,鬓边簪花,缓缓走出,懒懒地应承道:“贵客,今晚破费了,请在阁中自便。”
来凤仪阅人无数,再打量这个女人片刻。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女人的绝色若善加利用,定能在苍梧掀起巨浪,将四海局势搅得天翻地覆。
谢夭早已习惯了男人注视自己的各种各样的眼神,因此浑不在意眼前的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和复杂。
“好教公子知道,近日馆中有些风波,官府不时来派人来看着,因此不便歌舞奏乐,今日只能,我就
这样陪你了。”
来凤仪出手阔绰,光给谢夭的见面礼就是十颗硕大的南海珍珠。谢夭最喜爱珍珠,因此她脸上便对他多了三分笑意。
“谢娘子,我内心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先向娘子请教。”
“哦?你说。”
来凤仪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了。“不知你可认识这城内的推官娘子陈荦?外界为何将你和陈荦并称?”他眉毛一挑,语气带了三分玩味和恭维,“论身段容貌,那陈荦,可全然及不上你哪……”
谢夭转头招来帘外的侍女,问道:“外面那些人将我和陈荦称作什么?”
侍女想了想,“听那些给娘子画像的画师说,是……苍梧双姝。”
谢夭笑笑,全然不在意。“什么双姝,不过是那些男人茶余饭后遣兴的谈资。我跟陈荦一点也不熟,不过,陈荦的两个男人,我倒是都很感兴趣。”
来凤仪:“两个男人?”
“蔺九和那个陆寒节都是她的男人。这两个男人都来过我阁中,不过,都没有久留……陈荦还真是有本事啊。”
来凤仪在这阁中谈起陈荦,只是想随手打听她如今在城民口中是个什么人,听谢夭这样说,再看她分明一副随口胡说的疯样,便知道不必将这女人与一般城民等同视之。谢夭口中的话也不必在意,不管是谁,谁来这阁中与她春风一度都不奇怪。来凤仪闭了嘴不再问,伸手将谢夭揽入怀里,握住那细软的腰肢。
谢夭身上最诱人的秘密不是绝色,而是她的身份。
“来之前听人说,花影重这馆中寸土寸金,谢夭所居的阁楼更是奢华无匹,进到这阁中才知道确实如此。”玢都城中起了曜王宅,谢夭一个娼妓,居所竟比他的曜王宅更为精致华丽。
不知这里的装饰陈设,比起曾经的车勒王宫如何?”来凤仪面上不经意,却暗蓄了力以防谢夭失态突袭,掌中的纤腰还没有什么反应。
来凤仪继续问道,“你还记得车勒王车宫吗?公主殿下。”
谢夭将手中琥珀杯放下,转过那张冷艳无俦的脸,脸上无悲无喜,“你连这个都知道?怎么知道的……你是谁?”
“公主殿下的容貌天下少有,不会因为车勒王族覆灭,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认识你。两年前,有个车勒武人投奔到我麾下……我便知道了,所以我今晚来找你了,殿下,这也算是天意使然吧。”
谢夭视线不看向来凤仪,只是端起琥珀杯闲闲饮了一口,“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被视为王族明珠的车勒公主,一朝族灭,辗转乱军之中,被当作犒军的奖赏受尽凌辱的往事,在谢夭的记忆里只剩下一扇生锈的门,那门扇后幽深的黑暗她好像许久没有打开凝望过了。数不清的肮脏的男人在她的身上撕扯,王族明珠一夕之间贱如草席。她那时便已经死去,被弋北富商买下的只不过木偶躯体。她做了太久的谢夭,已经快要忘了还曾有过王宫的生活。
那车勒武士还说过不少话。
来凤仪也端起酒盏,“他只交代了公主的身份,笃定名妓谢夭就是曾经的车勒公主,他不是公主的近卫,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因此我也只是知道,公主殿下曾在多年的靖安台让世人一睹风华。后来车勒举国覆灭,公主辗转到弋北巨贾手中,又被他高价卖到苍梧城妓馆,如今是令四海男人痴狂的名妓谢夭。”
他不提她全家身死屠刀,不提她曾被蹂躏如贱物,因此谢夭并无丝毫动容,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眼中泛起的一点涟漪就像秋叶掉落湖心,轻轻一现随即散掉,无波无澜。
“放心,殿下。我知晓你的秘密,绝非用来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向外透露丝毫。今夜,我只是向你表明心迹,我与你,是同一类人。若殿下惨死的亲族父母能够有个坟茔,我定想向他们奠一炷香,殿下,你可想为亲人修一座王陵?”
谢夭终于抬眼看他,“你是谁?”
“大晋皇帝的二子,来凤仪。”
“大晋曜王?”谢夭浅浅一笑,“这阁中不知来过多少贵族王公,大晋曜王也不算什么。”
来凤仪并不着恼,笑道:“是,今晚确实不算什么,今晚我只是千金买美人一笑的花影重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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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飘飞中,一匹快马驰入城门。那马上送的是探子从大晋东南方送来的消息。
来之邵自锦煌起兵南下后,相继攻陷平都、东都。短短数年间,立国大晋,定都玢阳,封王赐爵,以雷霆之势扫下旧日王朝的半壁江山。弋北韩见龙被迫收缩地盘,将昔日节帅府搬向朔北,彻底避开大晋军的锋芒。来之邵让二子来凤仪镇守玢都,自己与长子率大军继续向东南扫去。
“去年冬月,来之邵大军在长江受阻。江南六州抵抗大晋,六州刺史将兵马合为一处,利用大江天险与来之邵父子纠缠对抗到如今。今春,大晋军造成战船,已数次击败江南六州兵马,杀死其中两个领兵的刺史,过江已成定局。”
“但江南六州之后,一夜之间出现了闵王、越王和桂王。曾经大宴派往的南方好几位刺史、长官,不知是看清大晋无力吞下整个南方还是什么别的,于是纷纷起兵自立,都希图割据一方。若来氏父子帅大军过江后继续往南,不知又会是何局面。”
“去年冬日,来之邵父子率军南下时,留守玢都的来凤仪曾派部下百里奔袭,越过归墟山,侵扰山后的民众,此举乃是试探之意。归墟山后再行百里,便是紫川的地盘。从昔日名义上来说,紫川归大帅管辖。”
快马将消息送至后,大营中,蔺九与众将对着舆图,推演大晋军渡江战况并预测日后局势。
有属下问道:“大晋军有没有可能调转矛头,挥军西进,来侵吞我苍梧?”
“大帅,若真有这可能,我苍梧须尽快备战!”
宽大的羊皮卷上,山川流水、城池雄关标画得十分清晰。这张舆图所画地理的范围之广,不仅涵括昔日大宴的四方土地,弋北的北面和苍梧之西的山川也画了进来。
在这幅巨大的舆图上,天下土地分而为五。弋北占北,大晋占中,苍梧在西。大晋东南如今有冒起的闵王越王桂王,苍梧之西便是郗淇。
一位老将率先否定:“依我看,两年之内,大晋无力西进。玢都、东都、平都是大晋的核心,这些地方数年战乱,民不聊生。来氏父子若扫不清东南,后方不平根基不稳,必然无力西进。”
“老将军说得是!就怕那来之邵被野心蒙蔽了双眼,想要一统六合。起全国之力供养大军,那时苍梧将遭遇大敌。”
“怕是没用的!来之邵既然已经篡位称帝,谁能遏制其野心!不若改日就招兵,加紧习练,扩充我紫川军的实力,和他来个硬碰硬。”
蔺九坐在中间盯着那舆图听众将说话,此时开口道:“怕没有用,所以我军也不必怕。真打过来,就是快马行军,至少也要走三四月。三四个月,苍梧这里也够跑到弋北和郗淇了。”
蔺九看众将有些紧,随口开了个玩笑。一旁的年轻将
士满脸无奈,“大帅,郗淇那里的东西我十分吃不惯,其余人跑,我就留在这里,琥珀阁的酒能不能全归我。”
蔺九常日不苟言笑,突然来句玩笑要使人噎半天。除了那年轻将士,其他人谁也不想接话,把头转至一边各自说起了别的。
“如果来氏大军真的打来,苍梧最先要做的就是整齐划一,不能乱成一锅粥。”
那老将军提醒他:“大帅,是时候处置边关和滕州了。不要到时候这边厢和晋军打起来,背后被人捣乱捅刀子。”
这两年,胤州邢炳归降后,蔺九只是将连起来的地方经营成一块铁桶,却一直悬置着对边关那两位兵马使和郭燧的处置。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苍梧还有四个。众将一直撺掇鼓噪,蔺九却迟迟按兵不动,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迟疑一边来自陈荦和那两个孩子,苍梧好不容易重新恢复太平的日子。陈荦在浩然堂安心读书理政,那两个孩子不必日日被护在高墙之中,可以自在外出游玩。他经历过平都之乱,私心只愿意这样平静下去,战乱的日子少一些,往后一些。另一边,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将他和孩子的身份公布于世。这个时机,迟迟没有到来。
是因为自己也退缩犹豫吧,他在心里自责。年少时的杜玄渊仗着有人遮风避雨什么都不畏惧,但蔺九身上的有一部分是胆怯的,他将那胆怯逼至细小的角落,使自己看起来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但那角落再细小,也始终存在。
“军中有豹骑和鹰骑,天下事要做什么都不难,请诸位不要担心。”
听他这么说,众将片刻间喜上眉梢。
六万紫川大军,蔺九将之重新作了部署。在边关增设岗哨,增派前往大晋和弋北的军探。在紫川前沿的两处雄关和宋杲守卫的白石盐池处都加了重兵。苍梧城已牢牢据在紫川军手里,和滕州之间迟早有一战,蔺九派麾下老将领二千精兵,驻守在滕州北上苍梧的必经之路。
“若边关两位兵马使以推尊郭氏的借口向内地起兵,到时该如何应对?”
“城中大营剩下的兵力不再分散,成败荣辱,紫川军和苍梧城必须紧密粘连。”
就在大营议事当晚,边关的消息再次送到。老将归去疾自栖斓山归去后箭伤不愈,于今日午间死在家中。众将大喜,从此尤氏独木难支,日后恐怕要谨小慎微,绝不敢再轻易挑事了。
陈荦睡前从陶成处得到这则消息,睡意顿时消了大半。栖斓山用兵,双方虽只投了千余兵马,然而归去疾的死这个代价太大。归去疾身后三子日后若要为父寻仇,这一命之仇直接算在蔺九头上。
归去疾的死如同引线,一旦擦起火星,很快就会引爆整个苍梧。苍梧城的宁静,也许就到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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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回申椒馆的路上,马车路过花影重。陈荦掀开纱帘,看到花影重大门已取下挽幡和灯笼,门内的客人又多了起来。花影重命案未了,不知从哪里搭上了黄弼这条线,开业得到了黄弼的允准,陈荦和陆栖筠没有干涉。
“下来走一段。”
小蛮撑开伞,陈荦觉得那伞遮挡了视线。只有些牛毛似的雨丝,她示意小蛮不必打了,率先走进稀疏的雨丝里。陈荦喜欢走在人群中观察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