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今日盛会的是节度判官黄弼。黄弼相继请郭燧、蔺九、来凤仪、博卢的弟子与弋北韩见龙此次派来的军师在大鼎内烧香祭拜天地,随后又祭奠郭岳、郭宗令两位雄主。有无数隐形的目光集中在郭燧和蔺九身上。
郭燧是偏安滕州的苍梧王,蔺九是统帅大军,实际掌控苍梧的巡城使。今日之后,这两人谁才是真正的苍梧之主!陈荦环视校场,所有的目光都在各自寻找着答案。
一个稚嫩的少年音传来,“夫人午安,陆大人午安。”
陈荦回过头。蔺铭和蔺竹兄妹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蔺铭开口问好,蔺竹正笑眯眯地看着陈荦。陈荦顿时生起怜爱之心,朝她伸手:“我抱抱你。”
蔺竹打手语:“我也想要夫人抱抱,可是大帅说了,今日要正襟危坐,认真听校场内的人说了什么。”
陈荦还是将她揽到怀中。这女孩娇憨灵秀,陈荦捧起她的脸,她便用额头亲昵地蹭陈荦,她向陈荦打手语,“希望不要有人受伤才好。”
蔺竹在陈荦怀中呆了一会儿,便和哥哥回到陆栖筠身后的坐席。陈荦看到,在飞翎身边站着四位武力极强的豹骑。蔺九没有让他们去比试,依旧让他们跟着这兄妹两人。
场中,黄弼高声将规则讲过。比试分为两轮,擂台比试和高空插旗。擂台比试前四名胜者,分别擎青、红、黑、百四面旗一同攀登靖安台,谁先将手中的旗插入靖安台顶狮形石墩中,谁便是最终的胜者。
又有攀高!陈荦忍不住心惊。
那一年,陈荦拖着病重的韶音挤在人群之外,越过人群只能看到高耸的靖安台顶……长弓彩绸,美人芳泽,令所有武人摩拳擦掌拼尽全力。
身旁的陆栖筠轻叹一声:“那年,车勒公主只是为长弓系上彩绸,今日胜者却可以娶走谢夭……”
陈荦还不及回答,鼓声响起,场中的打斗很快开始了。校场之外的百姓沸腾起来,如同突然烧开的滚水。一个普通百姓看一次这样的热闹,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陈荦朝蔺九的方向看去。他仰首静坐,身形如刻。蔺九在看什么?
陈荦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高处,发现他在看靖安台顶的那一方狮形石墩。狮形石墩中间有圆孔,可以插旗。他的目光一动不动,看得专注极了。
不知为什么,蔺九的身后明明站着亲兵和豹骑,场外是万众喧嚣,陈荦却在那身影中看到寂静的落寞。密集的鼓点声中,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那人身上只剩下遗世的孤独。
鼓声猛地敲在陈荦心上,陈荦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
“好啊!”
两个武人败落,被踢下擂台,场外响起了炸雷般的欢呼声。
万两黄金加上倾国美人,普天之下除了四海河山、至尊帝位,再没有比这更大的诱惑了。自来郗淇、弋北、苍梧、锦煌和大宴都不乏高手。擂台之上打斗激烈,搏杀呐喊之声如同风雷响动。连胜四人便可站至黄弼身边,等待接下来的角逐。
败下擂台和受伤躺倒的人越来越多。
立夏晌午的日头升至当空,将校场中一切照得发白发亮。
“嗵——嗵——”
“嗵——”
再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起,在场外凌乱的欢呼声中,擂台之上留下了四位打斗比试的胜者。陈荦凝目看去,胸口随着鼓点猛地揪了起来。二红一青一白!小臂系红臂鞴者出自锦煌,也就是如今的大晋,青臂鞴者出自苍梧,白臂鞴者出自郗淇。来凤仪的使团中真的集了高手,这一场大晋竟占了上风。
陈荦不懂得武事,她隐约听说李焕是个高手,但李焕在栖斓山受重伤未愈,因此没有参与角逐。若是李焕在呢?陈荦手心沁出了汗,如此是否坠了紫川军的威名?胜出的那名青臂鞴者是紫川军中的年轻将军,但他毕竟只有一位!
北面坐席间,来凤仪气定神闲地坐着。博卢弟子和韩见龙的军师见自家武士落败,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来不及多说什么,立刻吩咐身边人去查看伤情。
来凤仪此次果然是有备而来!
陈荦远看校场内外数不清的身影,明明是青天白日,却无端觉得这校场中满目阴沉,仿佛头顶即将暴雨倾盆。
校场外的百姓听到黄弼念出优胜者的名号,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侍从官从匣中捧出四面旗帜,分给四人,将那四人引到靖安台下。紫川军中那名年轻将军手执青旗。
“嗵——”
“嗵——”
第三捶鼓敲响之际,四位优胜者分从靖安台的四面一同向上攀去。据说攀高的这一项比试源自苍梧军初创之时,作为传统保留至今。陈荦身旁的陆栖筠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如此远看去,才觉出此项比试的残酷。武人再是武力高强,始终是凡人之躯。四肢只能在地上行走,此刻比武,却要像飞鸟一般攀援高台,还要争抢打斗!除非那人生出双翼,否则稍有不慎从高台跌落,非死即伤!
那四人将旗帜背在身后,在呼啸声中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靖安台台身并无凹凸之处,只有砌台的砖石留有纹路。那四人相继攀至台腰处,随着台身变得狭窄,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随即激烈地打斗起来,随着人群惊呼,一面白旗被扔将下来。
郗淇高手落败,先行滑下,总算平稳落地。
突然,随着又一阵惊呼,背插红旗的郗淇高手四肢脱力,从高处猛地跌落。陈荦这辈子长到现在,在这城中目睹过许多次登高,每一次观看于她都像酷刑……她飞快低头闭上双眼,几乎不忍看向那地面。随后却才注意到,靖安台的地面处似乎是置有软垫的。那高处跌落的郗淇高手躺了片刻,被人搀扶着慢腾腾站了起来,并未丢掉性命。
“青旗!”
“快看!”
靖安台上,紫川军中的年轻将军落后了数尺,抢先在上头的锦煌武人伸出左手,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挡,猛地拔下他背部的青旗向远处一抛。
陈荦只觉得眼睛一花,紫川军要落败了……
青旗坠落之际,东面坐席中猛地闪出一个身影。那人踏在席案之上,飞身而起,在青旗落地之前伸手接住了那旗杆。台腰处的年轻将军见青旗被拔,反手拽住锦煌武人的脚腕,两人巴住台身,一寸寸滑落下来。
就在人群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执住青旗的身影陡然移动,自靖安台台基处攀援而上。
“有人接住了青旗!”
“有人上去了!”
“那是什么?”
陈荦心惊肉跳,身后的一众文武同时站了起来。执旗攀台的人是蔺九……
就在台身上两人寸寸滑落之际,蔺九迅速攀援而上。蔺九已做了多年军中统帅,有那样一张沧桑的面目。不熟悉他的人,谁也不知道他竟有这样灵敏的身手,攀援速度之疾竟有如行走平地。
那锦煌武士也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有万两黄金和谢夭作为奖赏,
怎会轻易认输。就在三人交错之际,锦煌武士猛地踢掉紫川将军的手,随着一人坠落。锦煌武士和蔺九一同往上攀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实在过于突然,场外的呼叫声突然停住,寂静下来,看着台身上两个矫若游龙的身影,缠斗着一步步登顶。
立夏的晴日太过晃眼,过去的场景如风般一阵阵穿过陈荦。命运为何如此巧合,让她一次又一次城中观看那个人登台?某一瞬间,陈荦感受到冥冥天意。
她方才想起的那件事,在她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她突然觉得现在就要去看,一刻也不想等下去了!
一青一红两面旗帜在狮形石墩底下缠斗。万众瞩目中,那执青旗的身影沙鹰一般绕过对手,翻身而上,终于将青旗率先插在石墩之中。
“飞翎,飞翎!随我来。”
飞翎应声而至。陆栖筠转过身想问发生了什么,还没开口,主从两人已飞快离席走到拒马处去了。
登高插旗,最后的胜者是他,如果这也算比试的话。陈荦带着飞翎飞快离开校场,往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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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外万众欢呼如山洪爆发,欢呼声传来,在高处却听不真切,高处也看不清地面每一个人的脸。
蔺九伸手触碰石墩,感到那石墩被风吹得冷硬,粗粝冰冷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原来这就是登顶的感觉。他仿佛感到,叫蔺九的躯壳消失而去。
杜玄渊摘到了十九岁那年最渴望的长弓,他的旁边青旗飘扬如同彩绸。只是,那飞扬恣意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听过往岁月的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如果他就死在这一刻,这一生也算有了一个答案吧。
“射杀谬种!”
不知谁高高呼喊了一声,声音如同撕裂。有风吹过,校场之外人群中猝不及防地射出一支铁箭,向靖安台顶疾飞而去。杜玄渊灵巧地闪过,铁箭没有射中,擦着那面青旗飞了出去。
有人向校场内外的万众大声吼道:“蔺九是妖人!是女帝不守妇道,在民间和男子苟合生下的私生子!”
“独孤氏是大宴亡国的罪人,她的私生子怎可做紫川军的统帅!”
大声说话的人是此刻还站在擂台之上的黄弼。他张开双臂,伸手指向靖安台上的杜玄渊,大袖铺张,目眦欲裂。
在滚水般的骚动中,黄弼大声呼号道:“苍梧王有令,射杀蔺九!”
校场西面,数百张弓箭同时张开来,对准了靖安台顶。这些人还穿着紫川军的轻甲,不知是真的紫川军士叛变,还是谁人的伪装。
“独孤氏的谬种怎可做苍梧的统帅,将士听令!谁杀了这个谬种,还苍梧城昔日宁静,谁就是苍梧王之下第一功臣!”
这陡然而来的变故让所有属官和城民惊呆在原地。陆栖筠压住惊魂朝席后看去,在犹豫的瞬间快速向身后的豹骑下令:“护好孩子!”如果连豹骑都护不住这两个孩子,或者豹骑也叛了蔺九。那么,今日,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转圜之机了。
他又朝小蛮身后的豹骑吩咐:“快去找陈荦,不得让她陷入危险!”小蛮和豹骑应声而退。陈荦或许有危险了……陆栖筠想,变故陡生,校场之外人群开始失去秩序,豹骑出不去了。
又有一支铁箭从人群中飞出,那铁箭力道之大,箭法之准,在杜玄渊闪身躲过后,箭尖猛地没入台身石砖。
黄弼站在擂台之上呼喊:“谬种不配做大军统帅!留下他定然为害苍梧!紫川将士,速速杀了此人!”
杜玄渊落地之际,不远处一名大将突然抽出长刀,飞身向他砍去。那是跟随蔺九多年的副将。刚落地的杜玄渊闪避不及,被削下半片衣襟。
校场内外这时才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沸腾了起来。有人突然想起当年,郭宗令登基那日突如其来的雷暴。苍梧城是不是遭了老天的诅咒?要在这城中称王称霸的没一个好下场?
空中响起一声鹰啸,一支巨大的飞鸢越过屋顶和人群。那飞鸢射出的箭无比迅疾,校场中没有人看得清楚,那持刀的副将身形一滞,顿在原地。血雾喷出,两支铁箭分别钉入了他腿侧和颈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杜玄渊顾不得看陈荦在哪里。
他走到擂台之前,临风而立,看向人群和黄弼。
“这城中和我有关的流言那么多,为什么有人却夭选择最愚蠢的一个!”
“我来告诉你我是谁。”他匆匆注视被请至人群后静坐的荀裳,确认他还在那里。
“我不是什么女帝的私生子,更不是什么可怕的妖怪。”
他扫视向数不清的人脸,逼迫自己迎向无数审视的目光,不得后退半分。
“家父大宴丞相杜玠,我是昔日大宴储君身边的太子左卫率,杜玄渊。”
杜玄渊伸手至下颌处,扯起那张几乎已长在他脸上的面皮。片刻之间,所有看向他的目光瞳孔一缩,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庞出现在面皮之下。那真实的面容陡然见了阳光,竟不像真人。人群之中曾有昔日大宴的旧臣,恍惚依稀记得杜玄渊年少的脸,却丝毫不敢相信!杜玄渊……他若是真的还活着,就是眼前这个人。此人不是若来自天上,就是来自地狱了!
陈荦将玄铁剑抱在怀里,策马在街上狂奔。马匹被逃散的人群限住了,她大声呼喊飞翎,让她帮她拨开人群开道。她不会武力,此刻却生出无穷的力气,穿过人群,以这辈子最快的步子朝校场奔去。
守卫的将士看到她来了,匆忙将圆木拒马撤开一个口子。陈荦发疯一般冲入校场,抬头看去,被那擂台之上突然出现的一张脸定在原地。
那把玄铁剑是杜玄渊的玄铁剑,她本该早些认出来,却因为对兵器从无兴趣没有细看。玄铁剑是李棠所赐,剑身上刻有“勇毅”二字。那一年在九幽天坑的深潭前,杜玄渊曾把玄铁剑递到她手里,对她说:“陈荦,我想请求你,若我没有上岸,你能出去之时,请帮我将这把剑交给太子殿下。”
陈荦的指尖抚摸过那把玄铁剑,她记得它。它被杜玄渊寻回后,一直挂在红枫小院的静室里。很多次陈荦都有机会认出他,却偏偏一次次地错过了。
陈荦抱着玄铁剑远远望去,擂台之上,众人目光的中心,那是一张如画笔勾勒般的脸。除了过于白皙之外,线条锋利,俊美硬朗,与十九岁那时几无差别。
过往数不清的画面交叠,狂潮一般淹没了陈荦,杜玄渊活着,杜玄渊一直都活着……
之后,陈荦突然轻轻地想,他们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朋友们的等待。
第101章 那是人还是鬼? 杜玄……
那是人还是鬼?
杜玄渊迎向众人目光的瞬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仙阿山是世外之地,荀裳是山中野医,世人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医术, 可以让人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校场上空的飞鸢不知怎么来的, 苍梧城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在那被射中的将领喷血重重倒地后, 离杜玄渊最近的黄弼率先回过神来。他狂奔几步, 向校场军士和人群大喊道:“看!此人就是独孤氏留下的妖孽!非是妖
孽哪能如此变脸!我的话一点也没错!快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