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夭的话勾起了陈荦的神思,在渺远的记忆里好似真的有过这么一个人。许久,头脑中仿若火石闪过,陈荦的神情陡地冷下来,如坠冰窟。“谢夭,你是那年靖安台顶给长弓系红绸的车勒公主。”
坐席之后的飞翎看谢夭来意不明,警觉地盯了过来。
谢夭微微倾身朝陈荦眨眼,“告诉你这个秘密,能不能允准我上那台顶看看?”
片刻之间,陈荦镇定下来,“我问你,那来凤仪是否知晓你的身世?他允诺了你什么?”
谢夭不答。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谢夭几乎快要贴住陈荦耳朵,像是有什么动作。飞翎远远看她,转眼之间就赶了过来,站到陈荦身后,面无神情地盯住俩人。
谢夭被飞翎突然迫近吓了一跳,手里的杯盏轻轻一抖,差点掉到地上。
陈荦:“百姓日常不得攀爬靖安台,就算不知晓你的身世,不知道你过往那些滥杀之事,今日我也不会允准你。”
谢夭看了陈荦片刻,转身将陈荦的酒盏斟满,恢复了她那玩世不恭的神态。“还是不行么?不行便罢了,日后我命人在花影重中也建一个高台,高过靖安台数丈,那时,又如何?”
陈荦只觉得谢夭像一株流着毒液的妖花。“节帅府和浩然堂对城内街道房屋的营造皆有规矩,岂由得你随心所欲?”
谢夭仰头喝酒,陈荦看向她凝脂一样的长颈。有酒液自唇角流下,淌到颈中,谢夭并未擦去,她饮酒的样子确有几分车勒人的豪气。
陈荦突然想到,若真是车勒公主,那谢夭该有另外一个名字,库塔依。陈荦曾在一卷竹简上读到过,这个名字意为:承受天恩的女儿。谢夭这一生活到现在是否如她的父母所愿?
“陈荦,你真小气啊……两个秘密,都换不来你的允准。也罢,明日我便要随曜王前去玢都城了。玢都城中,自有比这更高的地势可以远眺,我何苦跟你在这里纠缠!”
陈荦从她手中拿过酒盏,心里已做了决定,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查个彻底,或者亲自将她传到浩然堂中来问询清楚。若她讲的是真话,苍梧给她的待遇恐怕还要做些变更……
陈荦掠过人群,往靖安台处看了一眼,把守的军士并无异常,但她还是忍不住告诫谢夭:“谢夭,你如今是苍梧城的城民,我须得再次告诫你,不得造次。”
“陈荦,你真小气……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如果你明天就离开了,今晚你想做些什么呢?”
陈荦一边震惊于她的身世,猜想着那时万民瞻仰的车勒公主如何会成为后来的名妓谢夭,一边却又不想和胡搅蛮缠。“谢娘子,请落座吧。你的身世,我会派人查清楚的。若你所言不假,以过去苍梧和车勒来往的情谊,苍梧日后不会亏待于你。”
陈荦突然又想到,郗淇仗着无敌的骑兵,屠了车勒王城,又劫掠苍梧。郗淇人好战好抢夺,日后,苍梧和郗淇之间必有一战,那时率兵迎敌的就是杜玄渊了。是不是他一生的时运都在杀场……若是她明天就要离开苍梧城,今晚她会去看他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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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月看谢夭走远,才又回到陈荦身边,照旧让陈荦搂着。
少女打手势:“她说些什么?”
陈荦反问她:“你和兄长最近读些什么?”
李曦月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了一卷兵书的名,那是李晊读的,她接着写近日重温的《论语注》,随后又写下“大宴刑统”四字。主动跟陈荦比划道:“这是大帅在读的。”
大帅就是杜玄渊,少女刚从爹爹的称呼中改过来,改成大帅。
“他这几日陪你们读书了?”
李曦月点点头。
“娘子,你抽空也去陪我和兄长读书,好吗?你去了,大帅肯定高兴。”
陈荦捏捏她的鼻尖,“小丫头……”
李曦月突然用手往后一指,睁大了眼睛。
陈荦随着她的手指转过头,视线往上,那是靖安台的方向。有个人影自软梯攀登而上,最后几步抓住铁索站到了台顶。那人影长裙摇曳,披帛翻飞,正是谢夭。
陈荦轻推开面前的少女站了起来,怎会如此?谁准了谢夭?
军帐之内已经有人看到了谢夭。
侍从官带着军士匆匆跑到靖安台下,随后飞快跑回来禀报。
“大王,禀告大王!是李焕将军,李焕将军调换了靖安台的护卫,并让谢、谢夭登上去了!”
李焕方才还随众武将坐在席间,此刻却不见了人。
杜玄渊站起来问不远处的周蒙:“今日城中可是李焕巡防?”
周蒙答:“李焕骨伤未愈,没有领巡防的任务。”
众人心里一惊,李焕这是何意?这样的宴席要让那个女人攀到靖安台上去,靖安台可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
“城中百姓未经允准擅自登台,交给朱藻按律惩处。”杜玄渊向不远处的豹骑吩咐,“把李焕找来见我。”
话音刚落,李焕在军帐之外出现。他快速走到杜玄渊跟前抱拳跪地:“是属下调开守卫,让她上去的,属下甘愿领罚,请大王惩处。”
他在云栖山受的腿伤还没好,走路还有些许不稳。
杜玄渊发怒:“李焕,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把她叫下来,你现在到大营领军棍。”
陈荦匆匆奔过去,奔到靖安台下可以看到谢夭的地方。离得极近,才发现靖安台真的很高。徒手登台是多么残酷的比试,谢夭竟这样登了上去,她要做什么?
陈荦仰头高声问:“谢夭!你要做什么?”她又气又怒。
军帐内,大将周蒙忍不住怒斥李焕:“她就是再有
倾城之色,也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你这样甘愿被她愚弄,以后还怎么领兵!”
李焕不争不辩:“属下……拗不过她,属下甘愿领罚。”
杜玄渊尽管知道李焕是谢夭的私仆,看他武力高强仍旧起了爱才之心,这几年李焕屡次立下功劳,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件事,让众将看笑话。他随即更来了气,“不用去大营罚了,你现在把她叫下来,就在这里领罚!”
“是。”
头顶突然传出一阵清丽的歌声,众人纷纷吃了一惊,再听着,却听出一丝诡异阴暗来。
李焕拖着腿走到陈荦不远处,抬头看谢夭。
陈荦质问他:“这样荒唐的事,你还对她言听计从?”
李焕垂下眼睛:“我向夫人致歉,一切皆是李焕的错。”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无法拒绝谢夭的,他自五岁起这辈子没有忤逆过一次谢夭的意思。
“娘子,若看好了便下来吧!须得当心抓紧软梯!”
李焕的声音随着风被送到台顶。
谢夭站在那高处,也不知真在远眺西北还是在做什么?陈荦突然觉得,这地面离台顶太远,又刮着风,也许她和李焕的声音谢夭根本听不清。
此时云霞漫天,谢夭临风而立,披帛高高扬起,如同壁画上的飞天神女。陈荦额头突然滚过一阵颤栗,谢夭虽不讨喜,然而她并不想看到她发生些什么……
不是有鹰骑吗?校场那日,鹰骑曾驾着飞鸢!飞鸢就可以把她接下来。
陈荦转身去看杜玄渊,又抬头看了一眼,想要叫不远处的豹骑去请示大帅飞鸢的事……她只听到李焕失控的一声呼叫,台顶的披帛如一片彩叶,翻过护栏铁索飘扬而下。只有不到转瞬的时间,陈荦只来得及眨了眨眼,那一片彩叶已“咚”地跌落在不远处。那一声响时李焕已飞扑了过去,似乎想用身体接住谢夭,但没来得及,只有一条腿,被压在披帛缠绕的身体之下。
晚了,飞鸢晚了……陈荦站在原地,看到的一切仿佛是错觉,为何?这是为何?
她感到一阵晕眩,抬腿向那一堆凌乱的彩帛走过去。
“哎娘子……”飞翎想拉住陈荦。
陈荦踩到一团血泊,鬼使神差般,她轻轻揭开谢夭的上衣,看到紫斑在如雪的肌肤上蔓延开来……接着双膝一软,跌坐在血迹中。
军士穿着铠甲跑动,军帐中众人蜂拥而至。
陈荦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抬手指了指:“飞翎……外衫……盖上……”
飞翎看看被彩帛缠绕的身体,领会了陈荦的意思。忍住心里的惊惧,将外衫脱了下来,覆在谢夭胸前。
谢夭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
恍惚间,陈荦惊觉自己真的犯了一个错而从不知晓。她此前真的以为,谢夭的一切,便是无数妓馆女子梦寐以求的样子……
第107章 杜玄渊眉头皱起,总觉得陈荦……
五六月的苍梧城, 黄昏时分常能看到璀璨如金的晚霞,染遍西边天。陈荦站在河畔,看晚霞一点点把余光收尽, 暮色笼上来, 河里漂来三两盏河灯。据说这些河灯是那些为谢夭画过像的画师、拜访过谢夭阁楼的客人为她放的。
苍梧城中比试登高时也有人从靖安台掉落。那些都是会武的高手, 有绳索可以援手, 地面还设有软垫,不至于一下就要了性命。谢夭俯冲而下, 那一具万人仰慕的身体, 落地后被撞得破碎。陈荦最后只看到一朵扭曲的花,便被赶来的杜玄渊伸手蒙住了眼睛。
那一幅破碎的身体若要安葬, 须得有人帮她她拼起碎骨、缝合伤处,再穿衣入棺。陈荦派人在城中寻找会拼接碎骨的妇人,找了两日都无果。谢夭的身份,不能把她随便交给城中的敛尸人……最后,还是陈荦下令,将谢夭火化。将所有模糊破碎的血肉尘泥都锻造成灰, 对谢夭来说反而干净。
谢夭的身体最后是飞翎去看的。谢夭对许多人来说是个谜团, 寻找身上的秘密就要去看那副身体。飞翎在那肩胛骨看到一处弯月似的印记, 那是车勒王族的标记。杜玄渊派人彻查谢夭的身世。
李焕彻底被碾断了一条腿,昏睡了两日夜,醒来后在陈荦的追问下,对她说出谢夭的过往。车勒王族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被乱军虏去, 被护卫救出后,自此成为谢夭。有几日,陈荦在书房铺开纸张反复写一个夭字, 越写越觉得这字像附身主人的一句谶语。夭乃丰茂冶艳,也是短命而死。
葬下谢夭后,陈荦病了一场。陈荦十五岁那年曾诅咒过自己那时的烂命。谢夭呢?谢夭生为王女,长于锦绣丛中,有倾城之貌,天人之资。她们一开始的身份是贵高贵、最卑贱。走到最后,却也没人能分辨得清楚,到底谁是烂命。谁又能摆脱无常命数的愚弄?
陈荦在河边站了太久,小蛮忍不住提醒:“姐姐,回去么?”
若回去晚了,杜玄渊就会派人来问,或者多半亲自来寻,小蛮害怕大王那深幽幽的目光。飞翎曾悄悄跟小蛮说,娘子身后像是有人一直跟着的,但最近好像没有了。小蛮没有飞翎那么灵敏的耳目,她没有发现过,对这个事总是半信半疑。此时小蛮忍不住回头,目光往身后那些房屋人群后搜寻,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午后陈荦写的字还在浩然堂,陈荦带着小蛮回浩然堂书房去拿。看到砚台里还未干的墨汁,陈荦心绪难平,又提起笔来,找出一卷前朝的帖子,在灯下临摹。
杜玄渊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荦写得出神,回过神来时只看到灯影一闪,有人走到灯前,将灯光挑亮了些。
杜玄渊看到桌案散开的纸张,默然走过去帮她把写满“夭”字的那些收起。这个夭字,写多了实在不像是什么好字。杜玄渊登位举宴,谢夭在宴席上跳台寻死,血溅当场。这在许多文官看来是实在不吉。若问起罪来,李焕、花影重上下和来凤仪,跟谢夭相关的人都是有罪的。但杜玄渊只是下令查清谢夭的身世,并未叫人追究谁的罪过。杜玄渊不是靠什么吉运走到如今的位置,他不理睬吉不吉这一套,他连鬼神也不信。
“谁的帖子?”杜玄渊开口问。
陈荦自搬出去后,除公务之外只住在申椒馆,很少像今天这样在晚间浩然堂灯下看到她。
陈荦解释道:“我这就将字拿到申椒馆去,不久留……”
杜玄渊安静站在灯下看她,许久都没有说话,那有如实质的目光让陈荦身上拂过寒气。
“陈荦,你不是要离开苍梧?那你走好了。”
陈荦惊讶地看向他,他这是默认了,还是在赶她走?
“这些年,我杜玄渊早已把你视作我的妻子。到现在,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你不接受这样一张脸,你甚至也不愿意多看我……”
杜玄渊冷笑一声,陈荦胸口仿佛被什么攥住了,开始疼起来。
“我走,日后……”陈荦抬眸看他,“你还可以娶别的女人……”
杜玄渊顿住,像被谁突然掴了一掌。他不敢相信陈荦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她对一个并不熟识的谢夭尚且痛惜不已百转千回,为什么此刻对他这样无情。
“陈荦!”杜玄渊发怒,“你居然要我去找别的女人!”他那声音不高,却震得灯焰闪动。
“我这辈子到现在只有过一个陈荦!你叫我去哪里找别的女人!”
陈荦被吓了一跳,抿住双唇。她那话脱口而出,没想到他这样暴怒。看他这样生气,陈荦像是某处突然被剜破,疼痛变得鲜血淋漓。
看陈荦满脸写着坚硬,杜玄渊觉得自己今晚来错了。他一头撞上来,撞在陈荦的一把刀上,将他捅了个对穿。他头脑越来越热,彻底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