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刚刚那姐姐来干啥啦?有葡萄吃吗?”
“葡萄那么金贵的东西,吃一次就不错了,哪能天天惦记旁人给你?”
在自己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下,李阿金想了想,还是去了屋后,把新长出来的草和藤都翻了。
“她发昏了,我怎得也在这儿发昏。”
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李阿金苦笑着说:
“她一个要来女鬼院讨生活的,哪能送了我二十只鸭子来?”
明明腿上掐的那般疼,她还是把自己原本养的三只小鸭子移到了一边儿,又清掉了它们的屎,整了整地,忙出了一身的汗。
第二日上午,李阿金穿着一件只补了三个口子的齐整衣裳在门口坐着,突然看见一辆大车被骡子拉着骨骨碌碌到了她的面前。
自车上跳下来了一个穿着齐整衣裳的小媳妇:
“嫂子,您可知道李阿金家怎么走?”
李阿金张着两只手,直直站起来:
“我就是李阿金。”
“那可太好了,我叫白灵秀,是来给你送鸭子的。”
说完,这小媳妇就转身招了招手,让马车上的三四个汉子都下来,有人提着鸭笼,有人开始搬泥砖,还有人提着些筐子。
见这些人浩浩荡荡就要往自家后面去,李阿金又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下。
“你们?”
“我们主家说是给您二十只鸭苗,她是没干过农活儿的,哪里知道鸭子多难伺候?我呀索性带了三十只鸭子,还有六十斤养鸭苗的干料来,您且用着,您这村子在往珠湖的官道边上,我们庄子每个月都往珠湖去一遭,以后咱们就常来往。”
说着,白灵秀提起一个篮子递给李阿金。
“我们东家说您帮了她极多,要谢您,又不知道该怎么谢,咱们庄户人家最懂庄户人家,什么谢来谢去的,只当亲戚往来才是最实在的,这是两身衣裳,两块料子,衣裳您给自己留着,料子是松江布,结实的很,给孩子做衣裳正好。还有两双鞋底子,这是我自己糊裱的,您别嫌活儿糙。
“您家两个孩子几岁了?看着也到了该读书的时候了,我们庄子上有个学堂,您要是舍得,过两天穿上这新衣裳去看看,学堂里有个老秀才,是我们东家前年请来的,不收束脩,孩子到了六岁都能去,读书识字,再懂些道理,总比当个睁眼瞎好些。”
若说昨日李阿金还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今日见着这嘴皮子利落的小媳妇,她是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手指头在自己腿上掐来拧去,她嚅嗫:“我、我家两个猴儿,都是丫头。”
“丫头也收,丫头也能读书,我自个儿也生了丫头,刚断了奶,等她长大些我也送她去学堂。”
白灵秀笑着挽住了李阿金的手臂,又转头说:
“大孝,李姐姐家的屋瓦你也给重新捡捡,看看有什么缺的漏的,再过几天我挑个日子带着人来补补。”
“还是我来吧,东家交代的事儿,哪能你一个人忙活。”
“你们东家……”李阿金低头看一眼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挎住的篮子,“你们东家跟那个瘦高高会骑马的姑娘家……”
“那就是我们东家!”白灵秀笑着拍拍她的手,“我们东家姓沈,自名沈揣刀,有一座月归楼,维扬城里都知道。”
“娘,好多小鸭子。”两个小孩儿匆匆忙忙跑过来,抱住了自己娘亲的腿,“是女鬼姐姐送来的!”
“娘,女鬼姐姐真好!”
转头看向隐在林中的“女鬼院”,李阿金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鸭舍建好了,金黄黄的小鸭子挤在笼子里,吃得肚子滚圆,又围在一起喝水。
屋瓦漏水的地方也被修整完了。
两个孩子围着小鸭子转了半天,现下都睡了,李阿金踩着家里的破凳子,从房梁上拿下来一个木匣子,把那莽姑娘给她的那张纸小心翼翼收了进去。
看见木匣子里的一个信封,信封上还有她看不懂的字,李阿金轻轻叹了口气。
“徐姑娘,真让你说对了,让人都知道这儿都是女鬼,总会引来厉害的女鬼,把腥的臭的全挑翻了,帮着你们都活过来,就是、就是怎么你还没活?倒是让我李阿金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啊?”
抱着那个匣子,她将脑袋顶在房梁上,哭了起来。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不是天要下雨,是沈东家回来维扬城了。
“你们今儿看见了么?刘屠户往那楼里送猪了。”
“送猪不是寻常?不是说后天就开张?”
“哈,那你是没看见刘屠户的猪是怎么送的,一辆大板车,上面插着旗子,红底儿黑字儿,月归楼!”
“今日我在码头也看见了,那冯黑从太仓来的送鱼船,也是把极好的海货装在插旗的车上。”
“送菜的也是,平家真不做人,我家和月归楼是他一道儿送菜的地方,那旗明晃晃就从我门前过去。”
“听闻不光后日有舞龙的,明日保障湖上还有赛船的,七八艘船一水儿插着那月归楼的旗子。”
“从前乔装男人也就算了,如今被揭了底,怎么行事越发张狂起来?”
一张桌上,七八男人,都是维扬城里各家酒楼的东家,肩上搭着白巾子的跑堂转着圈儿给他们斟茶,他们一杯一杯喝下去,都浇不灭心里的火气。
最后,他们有志一同看向上首坐着的那人:
“杨老爷,望江楼的老曲今年侥幸保住了行首,不愿跟咱们一道儿行事,咱们这些同行只能指望您了,把月归楼的气焰打下去,明年咱们一块儿推举您的玉仙庄当行首!”
被称作是杨老爷的男人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并不愿意在此时出头。
“小弟在维扬也是初来乍到,也不瞒各位,小弟身后是有主家的,这段日子维扬城里不太平,我们主家几次叮嘱,不让我小心行事,不能轻举妄动。”
环顾左右,他笑着说道:
“再说了,曲行首也罢,沈姑娘也好,在维扬禽行都是我的前辈,我又哪能生了将他们打压下去的心?”
在座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
与“月归楼”隔着南河相望的玉仙庄是在今春易主的,原本只是个茶社,这杨裕锦从京城过来,也加了酒楼生意,很是闹出了些动静。
只是那时盛香楼已经成了势头,这玉仙庄流水似的砸了钱下去,就像是把银子扔进了南河,光听了个响儿,算算账,都是赔的。
这些日子盛香楼改名停业,杨裕锦可是使了不少手段,别的不说,他可是在人家关门的第三天就整出了个“盛夏香宴”来。
现下说他没有争胜的心思,也太好笑了。
“那沈姑娘说到底只是个姑娘家,从前她以男子装扮装腔作势,把咱们唬住了,如今她没了那层男人的皮,要对付她可容易多了。”
听到有人这么说,杨裕锦只笑,不接话。
坐在末席上的一人突然开口道:
“不如,咱们明日也让人在保障湖上赛船,夺了她那月归楼的势头。再多请几个舞龙的,将那南河街的头尾堵了……”
真是下作手段。
没人接话。
倒是都动了心。
等人都走了,杨裕锦起身,走到了屏风后面。
“章大厨,方才你也都听到了,维扬城里的外禽行现下都将那沈姑娘当了死敌,从前孟酱缸给她当灶头,尚且离禽行之首一步之遥。如今她犯了众怒,你给她当灶头,可真未必会有个好下场。
“连孟酱缸都走了,你何必还留在一个女人手下?”
屏风后面,赫然是应该在月归楼里研究开张席面的章逢安。
第86章 训子
“我知道,一个月一百两银子,您这位月归楼的大灶头不会看在眼里,可我能给你的,比起沈姑娘可太多了。”
“章灶头,你家原本不过是别人家的世仆,花钱赎身出来的,你从内禽行做到外禽行,一辈子围着灶台,想让你儿子也同你一般?”
“实不相瞒,我身后的主家身份极贵重,只要我主家一句话,过个十几二十年,你说不定比你从前那主家还要风光。”
还未入伏,天已极热,章逢安走在树荫下,天光时不时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划过他身上,在他的脸上明灭。
“只要你点点头,以后你就是玉仙庄的灶头。”
“我、我要回去想想。”
“章灶头,你今日来了玉仙庄,就只能答应了我才行。”
“你是什么意思?”
“章灶头,点点头,以后你就是玉仙庄的灶头,不答应……我也不能坐视月归楼的灶头从我玉仙庄大摇大摆走出去。”
我不该来的。
看见杨裕锦突然变脸,章逢安在心里想。
他后悔了。
昨日,东家回了维扬,立即召了所有人回了酒楼的后院儿,新的衣裳,新的酒楼名字,新招来的帮厨……
看见东家没有带回来一个人说是灶头,章逢安的心里生出了些欢喜。
过去这些天,许多人都称呼他是灶头,章逢安不善言辞,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年纪尚轻,手艺也不到家,更没有之前孟灶头那般压服了整个灶房的本事。
酒楼的灶头轮不到他。
但是,东家出去了半个月,都没再找个新的灶头回来,是不是,他这个二灶就能顶上一阵的灶头?
可东家却对所有人说未来半年月归楼不定灶头。
每次定席的时候谁被选中的菜更多,谁就能做了那一阵的灶头。
至于以后还有没有一个大灶头,也得再看看。
轻飘飘的心重重落在地上,明知没人看他,章逢安却还是觉得难堪。
东家,她总该提前与他说一声,让他别生出这般欢喜。
心里被绕了一缕不平,玉仙庄的人来请他,章逢安就跟着去了。
“逢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今天东家让你们研究新席面,得晚上才回来吗?”
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章逢安才惊觉自己是在浑浑噩噩间回了家。
“娘,我、我身子不太舒服。”
“看着脸色煞白,是不是中了暑气?”
章逢安的母亲何翘莲让自己儿子回屋躺着,又匆匆忙忙从井里端了一碗绿豆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