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罗庭晖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他五叔并非真心待他,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也只有他娘了。
从一开始,他就该听她娘的,不跟五叔鬼混,不去什么暗门子,也不跟罗家的族人一起去盛香楼。
这般一想,罗庭晖声泪俱下,字字含悔:
“娘,您开门吧,孩儿我错了!我什么都听您的,我苦练厨艺,我重振罗家!娘啊!娘!”
院门猛地打开,罗家人当即就要往里冲,却见几个精壮大汉将门严严实实堵着。
“你们是什么人?到了我家门前哭丧了?”
“这话该我们问你才对,这是我们罗家产业,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汉子手握一把大刀,仰着头道:
“这是我们安丰镖局侯大爷的家业,什么罗家,咱们没听过!”
“不可能!不可能!”罗庭晖直接扑倒在地上,双手爬着往前走,“不可能,这是我家!这是罗家!这是我家……”
“这宅子是我们侯大爷买下来的,可是花了几千两银子,你们这些人往别处哭丧去,别来碍了咱们的眼!不然,咱们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说着,那人手中大刀一挥,骇得罗家一干人连连后退,踩了罗庭晖好几脚。
罗致蕃眉头紧皱,上前几步道:“这位壮士,此地确实是我们罗家的产业……”
“咱们不认什么罗家不罗家的,宅子是咱们侯大爷买下来的,管他什么家,都不顶用,滚!”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罗致蕃突兀冷笑一声:
“我就该想到,有那么个女儿,这为娘的又哪能是什么好东西?”
一把薅起罗庭晖,他先抽了两记耳刮子:
“你娘怎么能卖了罗家的宅子?罗家的宅子不是你的吗?”
说完,罗致蕃自己便悟了。
“不是绝卖,林氏她是把房子典卖了!”
比起去官府过户,将房子典卖,约定多少年后按照多少价钱赎回,要简单的多,只要有契书就能做。
这等手段往往是族中用来吃寡妇绝户的,没想到今日竟是被个寡妇反过来给坑了!
“你娘能去哪儿,你快说!”
罗庭晖不信自己的亲娘竟然连自家宅子都背着自己卖了,只觉得晕头转向,挨了几个耳刮子都不觉得疼。
“我不知道!”
他的嘴唇轻颤,眼神竟是直了。
“老五,这林氏也脱身跑了,就剩下这个废物,那咱们的钱怎么办?”
“怎么办?”罗致蕃冷笑一声,抬头看见一眼那原属于罗家的园子,听见里面传来嘈杂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自然是谁有钱,咱们就找谁要,只是这事不能急,再过些日子,咱们就去报官,说十七娘杀了林氏,要么让十七娘吐银子出来,要么就把林氏逼出来,要是林氏不肯出来,咱们就报她死了,再告刚刚那姓侯的抢占民宅,反正让他们去闹,咱们都能拿着银子。”
“哼,五叔,这话你之前也说过,可是害得咱们都吃了苦头。”
他们想得挺好,却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宅院内,有人正贴墙站着,静静听着他们的谋划。
待他们走远了,那人缓步走到了院中的正房内。
“沈东家,这些人下手可真黑啊。”
被称作沈东家之人缓缓坐下,笑着看着里里外外站着的壮汉们:
“今日乞巧节,各位还要来帮我演戏,真是辛苦了,每人二两银子的茶钱,别嫌少。”
“沈东家您太客气了。”
刚刚挥刀的壮汉笑着站在女子的面前:
“您把这么好的地方给了咱们落脚,咱们谢还来不及,哪里能再拿您银子?”
这些人都是苏鸿音的手下,沈揣刀从不会放任自己敌人跑出自己的掌心,得知她母亲林氏要典卖罗家旧宅,她立刻让人假冒身份将这宅子拿到了手里。
芍药巷是个好地方,苏鸿音帮过她那么多次,她就把宅子借给了苏鸿音当她手下的落脚处,也正好能帮她盯准了罗家。
不只是罗家的旧宅,连城西那片地,丁螺头是卖地之后脱身去了外地,她也收买了别的帮闲帮她盯着。
所以,今日罗家刚往芍药巷这边来,就有人给她传了消息,让她先一步到了此处。
“劳烦侯壮士明日替我去海陵送个信儿,锣鼓巷子第三家,有个小厮叫文思,你让人告诉他,让他自己回来维扬,状告罗家打断了他主子罗庭晖的腿,只要呈上状纸,他就不必再回海陵,也不必再回罗家,来哭着见我一趟,我就放了他。”
“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
轻轻笑了笑,沈揣刀自后门离开了自己曾经的家。
月色晦暗,星海明亮,她抬头,寻到了那颗织女星。
“织云霞,舞天梭,听世间痴痴女儿语……”
遥想去年,她还捧着一碗水,将针悬在里面。
“织女娘娘,我不会针线,你能不能把我在针线上的灵巧给兄长?不过他眼睛不好,你得先让他看见。”
每一年,每一年她都像是个狡猾的小老鼠,捏着一粒米,想要哄着织女娘娘换来罗庭晖双眼复明,换来她能一家团聚。
“织女娘娘,我从前那些愿望,你都忘了吧。”
沐着星辉骑马回家的女子轻声说道。
“若你真的有灵,就让世间的女子都多几分强健,身不求依,心不求靠,能吃能喝,能跑,遇到那等奸贼,还能把他们打得站不起来。”
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了起来。
“织女娘娘,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从前更烦人了?”
高高在上的织女娘娘继续织着云霞,她未曾允诺,也未曾兑现。
沈揣刀倒是兑现了自己说的话。
第二日就带着玉娘子、两位嫂子,和一酒一茶出了城,教她们驾车和骑马。
教了两天,她把这个差事交给了孟三勺。
自己趁机去军营看她的小金狐。
养马的人早就被叮嘱过了,不光带小金狐出来给她看,还教她如何养马训马。
又过两日,维扬知府衙门前的鼓被敲响。
是罗家仆人文思状告罗家为了抢夺家产打断了自己主子的腿。
罗家人毫无防备地被带到公堂上,连同遍体鳞伤的罗庭晖。
罗家竟反咬一口,说是文思打伤了罗庭晖。
审案的官老爷高坐在上,问罗庭晖他的腿是谁打断的。
罗庭晖看看文思,再看看眼带威胁的罗致蕃。
最终孤注一掷,说是罗致蕃赶走了自己的母亲,还打伤了自己,求官老爷能帮着找到自己的母亲。
罗致蕃被当场拿下。
罗庭晖被差役送回了城西的院子里,他没有钱“答谢”几位差爷,直接被人扔到了地上。
“文思,扶我回去。”
他叫自己一起被送回来的小厮。
却没有人应他。
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藤萝的叶子碧绿,还有一口生了绿苔的井。
第97章 奴仆
中元节之前,白灵秀带着人带着猪,坐着苗老爷的船回来了。
“三十五头五个月大的母猪,十头六个月大的母猪,五头怀崽母猪,四十只二月内的小公猪崽子,还有三头种猪,也六个月大了,种猪一头能配二三十头母猪呢,我们隔壁村里也有一头种猪,够用了。”
出去了半个月的白灵秀脸上有江风吹出的纹,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猪都已经让各家领回去了,陈大蛾厉害得紧,有一头猪喘气声粗,一百多斤的猪她一个人就能撂倒了,用那么长的针扎进猪鼻子里去,放出血,猪就好了。”
白灵秀还拿了个账本子,跟自个儿的东家交账。
她成婚之前只是认得百来个字,能看账写字还是曹大孝教她的,沈揣刀每次看他们夫妻俩的账本子都觉得头大。
“灵秀,你下次来,我给你本字帖,你和大孝回去练,谁先将字练好了,我有好处给她。”
听了这话,白灵秀的眼睛更亮了。
“东家说是好处,那一准儿是天大的好处,您且等着,等到了年底我非要练出一手好字来。”
“好,我等着。”
见东家含笑看着自己,白灵秀轻轻咬了下嘴唇也笑了。
后厨里正在试菜,沈揣刀面前摆了几样新制的点心,她推了一碟到白灵秀的面前。
“尝尝这个月饼,和五仁的比起来哪个好吃?“
月饼被用刀切成了小块儿,白灵秀拈了一块儿放进嘴里,笑着说:
“油香油香,皮也是酥的,就是外头瞧着看着太黑了些,当供饼不好看。”
沈揣刀笑着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笑着说:
“想要在过节的时候弄点儿新花样儿可真难,平常新出的点心只要好吃好看,那就成了,到了过节的点心,还得考量能不能送人,能不能祭祖,求的是好意头,好吃倒在其次了。”
“是呀,过节就是规矩大,说是人过节,倒像是规矩折腾人了。东家,既然过节都图个吉利喜庆,那不如在月饼外头多做点儿花样?”
这话提醒了沈揣刀。
“倒也是个法子,在月饼上用红字印些吉祥话。”
沈揣刀又记了一笔。
比起玉娘子精雕细琢的那些馅料,五仁月饼用的料便宜,意头也好,咬开是各种颜色,也有五谷丰登的意思在。
“在五仁月饼外面直接印上五谷丰登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