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今日忽然上了山?也不打声招呼。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的。”
沈揣刀摇头:
“我只是忽然想到,我爹叫沈青河,我小姑姑叫沈青湖,清青同音,我祖母起名怎么不避讳呢?”
梅瓣随雪簌簌凋,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篦子从雪一般的白发上轻轻梳过去,坐在镜前的女人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臻云,我姐姐的人来找我了,我怎么反倒找不见当年那个哭着要姐姐的我了呢?”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远得像是上一辈子。
原来,她是已经活了一辈子,是没有姐姐的一辈子。
臻云为她将发髻梳整齐,拿起了一套见客的衣裳。
“梅花簪子,我那支梅花簪子……”
老人拉开镜匣,从最里面拿出了一支有流苏梅花花钿簪子,用手擦了两下,她有些遗憾地说:
“去年刀刀要去给我炸一下的时候,我怎么就没答应呢,色都不亮了。”
用帕子用力抹去上面的晦暗,她将簪子插进自己发髻的中间,像是金色的梅枝从白发间蜿蜒而生。
再戴上一对掩鬓,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的白发,然后起身,换掉了身上随意的衣裳,穿上了一件玄色素纱大衫。
再次出现在陆白草面前,神色雅淡的沈梅清微微垂目,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
“我确实有个亲生姐姐,在六十年多前进宫做了宫女,后来晋为女官,得宫中贵人赏识,改名棠溪,她本名——沈濯梅。”
灶房里,沈揣刀握着刀,将她带来的一块牛肉上的筋膜切去。
“其实祖母身上有颇多怪异处,律法不许女子立户,祖母却可以在名下置办田产。
“当年御前献菜,祖母说是她踩着自己人的血肉为罗家谋前程,这话也怪异,我想了许久没想明白,若非是有什么人欠了沈家的血债,那人又在朝中为官?祖母为了得到御前献菜的机会就不追究了?这等仇怨,为什么祖母就能忍了?
“还有,小碟你听没听过祖母新排的唱词?祖母从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那唱词却写得悲切。”
嘴里唠叨着,她的手落得极稳,将牛肉片成了极薄的片儿。
孟小碟身上扎着襻膊,一边将熬好的话梅糖糊倒进米粉里,一边听她说话,瞥见盘子里比人手掌还大的牛肉薄片儿,她问:
“你将肉切得这般薄,是打算怎么做?”
“前几天我娘师做了个汤爆双脆,鲜嫩得不得了,正好这牛肉新鲜的很,我打算也用汤爆法做来试试。”
孟小碟看了那肉片几眼,又看看沈揣刀的手腕,轻声说: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又吃了许多苦头?”
“吃得每一分苦都能有益于我,那便不是苦,是我的进身之阶。如今我的手艺也罢,名声也罢,都是沈揣刀的,不是旁人的,怎么能算是吃苦?”
说话时候,沈揣刀看了孟小碟一眼,对她眨了下眼睛。
孟小碟笑了,笑完,她劝道:
“你与其乱猜,倒不如亲自去问老夫人,若是能告诉你,她自然告诉你了,若是不能说,她也定是有因由,不会有意瞒你。”
“对呀,祖母瞒着我,定是有因由的。”
口中说着这句话,沈揣刀继续片牛肉。
“因由”,便是不得已,是苦痛,是陈年脓血……她能坐视祖母一个人将这些都独自饮下吗?
璇玑守心堂,七位神君高高在上,一点檀香直直飘到空中,被流风搅乱。
陆白草看着跪在身前的老妇人,声音是能让她徒儿惊诧的柔和:
“我六岁时候被父亲牵累没为宫婢,得棠溪姑姑照拂和教导,才不至于在掖庭做一辈子的苦力。我十四岁那年,太祖驾崩,令棠溪姑姑殉葬,姑姑将我托付给了后来的韩宫令。后来太宗继位,大赦天下,我父亲虽然已经死了,到底也不再是戴罪之身,我也从司膳司一个不入流的宫女被晋升为女史。
“过了十几年,我做到了典膳,也曾拜托韩宫令查看朝天女户名册,都没看见沈家有人承袭锦衣卫的世职。”
在心里谢过诸天神君,让她在垂暮之年又得到了姐姐的些许消息,一头银丝的老迈女人磕了个头,才在臻云的搀扶下自蒲团上起身:
“你当然查不到,沈家没有男丁,自然也无人能继承我姐姐用命换来的锦衣卫世职。
“我父母只我姐妹两个孩子,因不肯过继,早跟族中没了往来。我姐姐被勒令给太祖殉葬的消息传回来,我父亲就病了,太祖国丧未过,他就去了,不到一年,我娘也没了。
“我那时已经成婚了。夫家隐隐约约得了消息,借口我有孝在身,让我过继我的小叔子当弟弟,承袭世职,我家里三条人命换了个‘朝天女户’,那一家子动动嘴皮子就想得了好处,我哪里肯?
“我便去找了官府,正逢太宗继位,下令善待几十家朝天女户,当地父母官怕我进京告御状,就判了我和离。偏又将此事告知了我父亲的亲族,为了保住家业,我只能热孝成婚,招赘了罗六平,搬离了兖州。”
说着些许过往,沈梅清笑了。
她笑起来带着狠厉和恨意,浑不似方才那般云淡风轻:
“朝天女户,让宫中的妃嫔宫女为死人殉葬,倒成了天大的好事,还要赏赐他们的父兄,真是笑话……一个开国之君,明晃晃让男人献上家中女儿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功名利禄,将血肉离乱踩踏高攀的惨事当作美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也配被称什么仁文义武,简直荒唐!”
陆白草默不作声。
她在深宫几十年,早被种种规矩捆绑了心神,听着这样大不敬的言语,没有跪下求太祖在天之灵宽宥,便已经是赞同了。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刀,捅进了她的心里,如同刺破脓包,放出了她心中久存的恨和痛。
此时,她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人就是棠溪姑姑的妹妹。
也只有说出这等话的人,才配做棠溪姑姑的妹妹。
“你方才说你曾受过我姐姐指点,她、她在宫里那些年,过得可还好?”
“棠溪姑姑是极好之人,自我懂事起,棠溪姑姑就在尚食局司膳司做典膳,颇受孝慈皇后所喜,孝慈太后去后,因善治药膳,又为人温厚,她被调到御前……及至太宗皇帝驾崩。”
“典膳,八品官。”
沈梅清坐在榻上,只能苦笑:
“要是男子做了八品官,我们这等商户人家那就是从此改换门楣,我姐姐做到了八品女官,为的也不过是能让我家家业不被宗族所噬,到头来,是天人永隔,她十几岁入宫,三十岁殉葬,家里人连她长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只有一个太监,拿着些银子和赏赐来告诉我们,我姐姐已经死了,成了给太祖陛下殉葬的一具尸身,附葬了皇陵,她生时,与至亲不得见,她死后,至亲亦不得去见她。
“那时我爹刚听说只要做了二十年女官就能被赐金还乡,我娘掰着手指头一点点算,哪一天能把自己的女儿接回来。
“那太监走了,我爹说我姐姐一定是被人给害了,皇帝是那般英明之人,怎会让我姐姐陪葬,我娘则是在想是不是我姐姐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这个下场。”
陆白草轻轻摇头,眼睛早就红了:
“我在宫中查问过,一直问到了曾在太宗驾前伺候过的大太监,他们说的都一样,棠溪姑姑太好了,太祖陛下有意纳为美人,因她年纪大了,且是女官,太祖未曾破例,只是在驾崩前吩咐让棠溪姑姑陪葬。”
“你言下之意是我姐姐什么都没做错,最大的错处,就是她太好。”
似哭似笑,沈梅清闭上眼睛。
这是她报不了的仇。
这是她讨不回的公道。
自维扬到京城,千里河山,无一寸能容下她的痛和苦。
朝天女户,是恩赏,是荣耀,是她这些年安稳日子的基石,是她两次和离的依仗。
她姐姐流出的血,洒在他赵家皇陵,也湿了她的鞋。
“她错在温善,错在厚道,错在为太祖陛下尽心尽力。
“既是女子,为何要当君子?既是女子,为何要信那些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都是错,都是错!她要是在做了女官之后就学会了事事敷衍,她要是在孝慈皇后病重的时候就学会了谋划私利,她要是在调到了太祖面前之后就学会了偷奸耍滑……
“她都未必会死。”
沈梅清的神色渐渐漠然。
陆白草低着头,泪水早从她的脸上流下。
被她用袖子无声拭去。
深宫之内命如草芥,她见得多了,也习惯了,跟随大长公主离开皇宫已经三年多了,回想过往,她都觉得自己那时也成了个难把人命放在心上的怪物。
“沈前辈,棠溪姑姑在宫中撰写了几本膳谱,原本流落各处,我做了典膳之后想尽办法将六本膳谱寻回了五本,剩下一本在太宗年间遗失。这五本膳谱是棠溪姑姑最后的遗物,交托给你,我陆白草也算是对她当年的照顾之恩有了交代。”
低头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包袱,沈梅清摇头。
“你不要给我,你给我,我只会在心魔丛生之时将它们烧了,有机会,你传给刀刀吧。”
陆白草看向沈梅清,她还以为沈梅清这般痛恨皇宫,定不会让自己的孙女走入权势乱流之中。
她甚至以为眼前这人不会再让沈揣刀跟自己学厨艺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沈梅清低下头,拿起了棋盒。
“因畏憎权势而避居在山中,当一个百火焚心的可怜人——这样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若是去拦自己孙女的路,所说所做,皆是惧,皆是憎,皆是恨,皆是敬畏,不过是井蛙谈海、蜉蝣辩日。
“她聪慧果敢远胜于我,若真落得一败涂地,也有我一把老骨陪她同赴黄泉,不会让她孤零零上路,只这一条,她的下场就比我的姐姐好。”
明亮的天光自窗外投来,照在她的白发上,如晕如雾,如旧日幻影,如暮年霜雪。
陆白草看着沈梅清,心中再次涌起酸涩。
若是棠溪姑姑活到这个年岁,看见她有这样的妹妹,怕是也要惊叹吧。
岁月竟能将人砥砺至此,也难怪她能教出沈揣刀这个小怪物。
“真宗去前下旨让太后垂帘听政,因怕新帝年幼,太后被逼殉葬,朝天女户殉葬一事已经被废止。”
“被权力碾压致死的女人可不止殉葬一条路。”
沈梅清淡淡一笑,将黑子放在棋盘上。
“陆大姑可会下棋?”
“粗通。”
一个人找了半辈子。
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泪水吞下,血泪擦净,她们对坐各执黑白,竟然下起了棋。
“以后,我孙女做何事我都不会阻拦,只想求陆大姑帮我一个忙。”
“沈前辈请说。”
“朝天女户一事,决不能让她知道,至少,在她有朝一日站在世人面前之前,不要让她知道,我不想她将我的恨背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