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庄舜华又抬头看向站在屈膝蹲在一旁的沈揣刀。
“沈东家。”
“庄、庄女史。”
沈揣刀此时面上带着笑,跟刚刚的客气笑容全然不同。
庄舜华的眸光在她的脸上顿了下,才说:
“今日这事出在你月归楼,人也你救的,既然如此,我也同你打声招呼,这朱家小姑娘得了郁证,要是再留在家里怕是要死的,人我带走了,谁来要,你让他们去天镜园找我庄舜华,不给你添麻烦。”
“庄女史太客气了,您是天镜园里管事女官,深得殿下信重,您深谙医理,能看出来这朱家小姐得了病,愿意出手相助,旁人只有谢您的份儿才对。人是您从月归楼带走的,月归楼自然会给朱家一个交代。”
听这油滑的沈东家竟然没有将事儿都推到自己头上,庄舜华有些诧异。
“庄女史,你说这位小姐得了郁证?那可真是了不得,咱们得快些写信回京,告诉谈大姑。”
一身深青色罗袍的黎霄霄站在门口,对着门内的楚氏抬手行礼:
“越国大长公主府录事黎霄霄,见过两位夫人。”
双手放在身前,她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庄女史救人心切,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两位夫人海涵。为太后诊治过的谈大姑这几年都在为京中高门女眷疗治郁证,公主离京之前还应了谈大姑替她寻来病例,不曾想得来全不费工夫,竟在月归楼里遇到了。
“两位夫人放心,天镜园里一应俱全,景色也好,我们接了贵府小姐去小住些日子,待她有所好转,我们必将她送回府上。”
在她身后,站着宫琇和一干女卫,黑色的锦衣像是层层的墨云。
庄舜华见她们这么一副做派,轻轻一笑,将朱妙嬛扶了起来。
路过沈揣刀面前,她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沈东家,之前多有冒犯。”
这公主府女官女卫们同声共气的架势,沈揣刀正看得入神,庄女史突然道歉,反倒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她看向庄舜华,庄舜华移开了目光。
她又看黎霄霄,黎霄霄双手掩在袖中,眉目间有几分笑意,对她缓缓点了点头。
“今日给沈东家添麻烦了。”
“黎录事客气了。”
“我来时公主还叮嘱我,让我提醒沈东家,别忘了下月十六你还要替公主操办宴席。”
“还请黎录事替我带话,公主所托,草民不敢怠慢,此宴定施展全副本事。”
“沈东家这么说,本官也放心了,回去也能给公主回话。”
两人一说一笑,缓缓走下了楼,将庄舜华和朱家的小姑娘挡在了身后。
此时已经过了饭时,月归楼里没几桌客人,浩浩荡荡的女卫和女官,也让人不敢细看。
小婵和青杏端来了百合安神汤,沈揣刀让小姑娘喝了一碗,其余的都送去楼上给朱家女眷。
抬头,沈揣刀看见三楼站着朱家的几个女眷,都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被庄舜华护着的小姑娘。
她轻轻笑了下,低声说:
“朱小姐,被亲人所弃,就像是一道铜门,要用了极大的力气推开了迈过去,等真迈过去了,诸事也就都能过去了,回头再看,也不过是迈过一道门。
“站在原地没有路,往前走,就是走了一步路。”
朱妙嬛微微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沈揣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我这昔日破门人,等朱小姐推门出来。”
“沈姐姐……谢谢。”
泪水洇湿了身上披着的青袍,朱妙嬛被人护送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她透过车帘,看见了站在月归楼门前与她们告别的女子。
“她今日为了救你,手臂被划伤了。”
庄舜华说话的时候神色淡淡。
“把你的病治好,才能谢她。”
朱妙嬛看着站在天光中的沈揣刀,轻声说:
“沈姐姐她救了我三次,我得还她。”
女官和女卫们走了,朱家的女眷也走了。
玉娘子还有些担心:
“东家,朱家不会怪罪咱们月归楼吧?”
“怪罪?不会。”后院里,沈揣刀解开自己的琵琶袖,看见自己手臂上有两寸长的一道口子,用干净帕子擦了擦,又找了药粉糊上去,“朱家小姐能进天镜园,柳老太君自会欢喜,哪会怪罪咱们?说不定又得送东西过来。”
“可那位老夫人被打了耳光……”
“一个女眷的脸面,何曾真的被这些高门大户看在眼里?就像那小姑娘的命一样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揣刀的神色有些漠然。
因这道伤,陆白草大发雷霆,三五日都不让沈揣刀练刀工,甚至连月归楼的后院儿都不让她进了。
沈东家倒也没闲着,加上从杨家新得的银子,她把整座寻梅山都买了下来,秋天正是移栽树的好时候,她在苗圃一口气订了上千棵桃树、梅树、海棠、玉兰,苗圃被她掏干了,她还打算去外地找。
正巧苗老爷知道了,又答应随船帮她带些苗木回来。
除了种树,寻梅山上还得盖房子,答应了给娘师盖的小院子已经画好了图纸,可以开工了,沈揣刀自己也加盖了几个院子,造了些亭景,从寻梅山下一直到山上。
这些图不是旁人画的,正是她的祖母沈梅清,因此,沈揣刀极为用心,找了维扬城里出了名的能工巧匠,又从苗老爷处买了许多好木头。
除了忙这些琐事之外,她每日还去看小金狐,穆临安说她可以试着骑一下小金狐,她舍不得给小金狐装马鞍,自己伏在小金狐的背上被它驮着小跑了一会儿。
初秋的风吹动金色的鬃毛,轻轻拂在她的脸上,有些痒。
沈揣刀其实不是一个人伏在小金狐的身上,她是带着小白老一起。
小白老又长大了些,因为毛长,仍是绒绒一团,往小金狐头上一放,远看像是金色的小马戴了一顶白色的暖耳。
牵着小金狐走回到穆临安身边,沈揣刀还是笑着的:
“之前答应你的羊肉,我让人在湖州采买了六十口风羊,四十口汤羊,已经在湖州上船了,你知道的,我手上得用的人少,这羊得你派人去码头取,等到了,我让三勺来给你送信儿。”
湖州羊一直受江南江北追捧,即使是去当地采买,一口成羊也得一两半银子,风羊还更贵些,再加上运费,沈揣刀也是花了二百两银子。
“沈东家破费了。”
“穆将军客气了,你也知道,我一贯喜欢在置办吃喝上费功夫。”
带了些葡萄来,沈揣刀将葡萄的籽去了,皮也去了,喂给小金狐。
小白老在草地上盯住了一只蚱蜢,用爪子去捞,那蚱蜢猛地跳起来,反倒把它吓了一跳。
“沈东家可曾听说,杨家回金陵的路上翻了车。”
沈揣刀看向说话的穆临安。
她来之前,穆临安在河里刷洗骊影,上身只穿了件中衣,她去骑了一圈马回来,穆将军就只剩了头发上还滴着水,身上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严谨得一如往常。
“杨家三夫人大概也知道丢了脸面,不愿在维扬久呆,将家中细软和值钱物件都带上了,翻的偏是最重的那辆车。”
将骊影的鬃毛一点点梳开,穆临安语气和缓:
“因为仆从都去搬箱子,杨家大房的老二杨锦良没人看守,拿着石头要砸杨锦德,两人扭打在一处,杨锦德失手,打伤了杨锦良。”
沈揣刀剥葡萄皮的手指丝毫未见停,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
“杨锦德先是算计堂兄,又把堂兄打伤了,杨家长辈必不会轻饶了他,相较他这错处,杨锦良是为了给杨家谋财,用的手段也是寻常手段,只不过是得罪了公主……这么算来,杨锦良会受重罚,终究不像杨锦德被长辈所恶,我若是杨家三夫人,现在怕是要急死了。”
看了沈揣刀一眼,穆临安点点头:
“正好,三人都焦头烂额。”
沈揣刀忽然抬起头看他:
“穆将军,这不会是你所为吧?”
穆临安愣了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怪异之事似的:
“沈东家你怎会这般想?”
“也对。”沈揣刀点点头,“穆将军你是个直性子,比起用这等手段,你倒宁可将那杨家兄弟都打断一条胳膊,要是谢九那就不一样了。”
穆临安点点头:
“谢九一贯在这等事上费心思,要是他在,那三人定是都会更惨些。”
想起谢序行是如何对付无赖的,沈揣刀笑了下,说:
“我记得他去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倒是个能让他精进手艺的好地方。”
夕阳西下,沈揣刀揣着小白老走了,穆临安一个人牵着一黑一金两匹马回马厩。
“果然,还是打断他们俩胳膊更好些,这般算计不合我的行事,难计轻重。”
他跟自己身旁的两匹马说。
“还得写信告诉谢九,告诉他杨家两兄弟要对沈东家不利,要夺了月归楼,还要强纳了沈东家做妾。”
走着走着,黑色的靴子停在了浓绿的草地上。
“我是不是有事一直忘了告诉谢九?”
自他调来维扬,已经和谢九往来了几封信,好像都没告诉他,罗东家成了沈东家,还是女子,是与“虞长宁”真正有婚约的那女子。
他也没告诉谢九,盛香楼改了月归楼。
“算了,我写信告诉他,就吓不着他了,对吧?”
端正耿直的穆将军问自己的马。
骊影打了个响鼻,把头偏向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