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的酥皮做起来繁琐,玉娘子算了算,自己带着洪嫂子张嫂子,还有只能顶半个工的宋七娘,还得应付了月归楼日常的点心供应,一天也就能做出一二百个月饼,连预订的都做不完。
“好,我让一琴一酒一茶来帮忙,再找四个手脚熟练的帮工,再让一棋来带小婵和青杏。”
一棋是五个“一”字辈儿里跟流羽垂环学礼数进退学得最好的,还能写会算,调来酒楼,前面方仲羽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能顶上。
一诗人如其名,现在已经混成了她祖母身边的磨墨大丫鬟。
重新开张一个多月,月归楼就得开始增添人手了。
“东家,要是找帮厨……”玉娘子看了一眼灶房。
“何大娘和钱嫂子,您看如何?”
沈揣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就知道她说的是章逢安的娘何翘莲还有他妻子钱秋桂。
“她俩人品贵重,手也灵巧,自从章逢安成了末灶,她俩接了些缝补、洗衣的活计,做得很是辛苦。”
“好,明天让何大娘他们来试试,做得好就留下,月钱比照着帮厨来。”沈揣刀答应了。
“刀刀,快来看,我收着回信儿了。”
陆白草用草绳拎着一只肥鸡进来,手里捏着几张信。
沈揣刀连忙迎了上去。
玉娘子回了白案灶上,面色带着淡淡的笑。
洪嫂子看她样子就猜到了:
“玉娘子,何大娘婆媳的事儿,东家答应了?”
玉娘子轻轻点头:
“这样,我也算是还了当初引荐的人情。”
“好好好,这样就好。”洪嫂子连连点头,“何大娘是个能拿稳了主意的,有她在,咱们灶房里也稳当。”
月归楼没有正经灶头,最近两次定宴席,一群厨子研究出来的菜没比过他们东家一个人。
论起来,现在真正的灶头竟是东家自己。
东家不在的时候,玉娘子这个白案大师傅成了后厨里的头儿,玉娘子到底年轻。
洪嫂子这才想到了何大娘。
章逢安犯了事,但是手艺还在,灶房是个看手艺的地方,他现在是灶末,平时受人挤兑,有几个大菜还得他来掌勺。
将何大娘引进来,能看牢了章逢安,也能让章逢安偏向白案灶房。
更重要的,是何大娘心正有见识,老成持重,能帮衬了玉娘子。
玉娘子也明白她的意思,等天冷了,白案上的生意就淡了,再来个新的灶头,说不得就得把白案灶房的势头给挤下去,她总不能凡事都指着东家给她做主。
她得自己学,不光学手艺,也得学人情,学着真正当月归楼灶房里的“大师傅”。
“灶头灶头灶头……娘师,我的新任大灶头来了吗?”
稳重的沈东家像个猴儿似的扒在陆白草身上,伸爪子那样儿倒像是小白老在偷偷扒拉屋檐下的鱼干。
陆白草一脸嫌弃将她推开,说:
“三封信今儿一块儿来的,我还没看呢……你伤全好了?”
“好了!全好了不信娘师你自己看。”
“伤好了去把那鸡拆了,骨头拆干净,皮不能破,皮破了一下,这信我撕一封。”
沈揣刀:“……娘师你好狠啊。”
作者有话说:
*金红大背:菊花的品名,挺好看的,可以搜一下看看
第109章 暗涌
成功整治了自己那想要冷不丁就想翻天的徒儿,陆白草在孟三勺搬来的交椅上坐定,看着自家徒儿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抽绳将袖口扎了起来。
“你这衣裳倒是稀罕。”
“小碟专门替我做的。”
听娘师说起自己的衣裳,沈揣刀立刻转身,当面让娘师看着自己这袖子是怎么盘在自己的手臂上再扣住的。
“这般穿上罩衣,看,利落得很!”
显摆完了,沈揣刀开始拆手里的鸡。
这鸡刚杀了不到一个时辰,肉甚是滑软,沈揣刀先拿起刀想要剁去鸡头鸡爪,被陆白草叫住了。
“鸡爪也得去骨。”
“啊?”
“啊什么?做布袋鸡就是得留着鸡爪鸡翅鸡头,鸡爪的大骨你得两刀剔出来,鸡翅的翅中翅尖各用一刀,下到在内翅上,外头也不能显出来,鸡头的骨头不用去,但是鸡身上只能有一道口子,就是给它割喉放血的那一道。”
刀上人们原本都在擦刀洗案板,听了陆白草的要求都纷纷抬起头。
“这听着可有些难了。”沈揣刀说着先去了鸡爪、鸡翅和鸡屁股上的“三尖儿”。
鸡爪上的皮紧,沿着与鸡腿的关节切一道小口,再往下拉出一道口子,先断关节再把骨头拆出来,
再用刀在鸡腿头儿上转了几圈儿,将鸡皮和鸡的腿关节分开,再把肉小心往下撸,露出半截腿骨之后,捏着腿骨转一转,很快就把鸡腿骨给抽了出来。
接着,她又拿起一把细尖儿挑刀,开始研究起了这只鸡。
这只鸡没有开膛,唯一的一道口子在脖子上。
沈揣刀盯着鸡脖子研究了好一会儿,手指探到进去,沿着鸡脖子往上把鸡的颈骨往外抽,抽出大半,她将鸡头和鸡脖子分开,把鸡脖子下面的关节挑断,才终于把刀探进了鸡内腔,先开筋膜,再剔骨架,一时轻挑,一时重切,一时还要把刀抽出来,凭手劲儿去转松里面的骨头。
慢慢地,整个鸡的骨架从鸡的脖子处里被剥了出来。
“东家你可小心些,鸡的后背的皮最薄,最容易破,一整条都连着骨头呢。”
“东家,鸡骨头尖的很,你别伤了手。”
陆白草仔细看着自己徒儿的手,见她用力没有阻碍,才确信她手臂上的伤是真好了。
拿起一封信,她打开看了两眼,笑了。
“徒儿啊,为师也是老了,人情也淡了,这元蕙娘信上说我是在拿她取乐,让她这正经的女官折了面子屈就你的小酒楼。”
“无妨无妨,娘师你为我找的都不是普通人,她们各有身家,看不上我这个民间的酒楼也是寻常事。”
徒儿很有自知之明,也很想得开,陆白草却气不顺了。
抬眼见孟三勺在观摩拆鸡,她换了个人:
“小婵,替我去楼里取了纸笔来。”
沈揣刀一听,连忙说:
“娘师,你别急,信不是还有没看的么,都看完了再说,刘备找诸葛亮都三顾茅庐,我找灶头也可以多请几次。”
“哼,你以为我还要劝她第二回 ?要不是知道她家里是什么德性,我也不会请她,她倒跟我拿乔作态起来了。少年守寡,儿子是族里过继过来的,亲爹娘天天在家门口转悠,要不然她为啥进宫当女官?本来口口声声说要在宫里待到六十岁再去奉养院的,她那过继来的儿子有了孙子,她又改了主意,巴巴求了太后的恩典出宫。没两年就让人把她的家底儿给扒干净了。”
张小婵乖巧拿了纸笔来,陆白草落笔第一句就是破口大骂。
沈揣刀偷空瞄了一眼,就看见“养不熟的贼儿子”七个字,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三张信纸一挥而就,陆白草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徒儿已经将鸡拆完了。
除了鸡头鸡爪外,整只鸡一点骨头也无。
“娘师你看,鸡皮都没破。”
“鸡骨头拿来我看看。”
沈揣刀立刻把鸡骨头端了过来。
陆白草看了两眼,又看自己徒儿。
“你是仗着你力气大,给这鸡打了不少内伤啊,你看着骨头断的,还有这条筋,这是被你扯断的。”
沈揣刀乖乖听训:“我多试几次就好了。”
“你剥出整只鸡,一共处置了多少关节??”
沈揣刀在心里默默数了下:“鸡背上的关节也是用刀一点点剔的,大概是四十处。”
“这是一年半的小鸡,应该是四十四处,若是长成的大鸡,若是筋粗肉壮的山鸡,筋节也成了关节,那就是四十八处或者五十处。*”
陆白草将去了骨的鸡反过来检查里面的碎肉。
“清蒸八宝布袋鸡,这是一道正经的官府菜。最难处,就是一道口子,把整只鸡的骨头给去了,想要去骨,先要断筋,骨头上不能沾碎肉,鸡肉里不能藏碎骨……你收拾得倒是干净,就是难看。”
沈揣刀缩了缩脑袋。
“八宝布袋鸡,你觉得应该放什么?”
“既然是官府菜,鲍参翅肚四样总是少不了的,再加干贝、蘑菇……这鸡连开膛都不曾,想来是要把馅料填进去做的,八宝应是得先炒或烧了,为了调色,得加点青菜,比如豌豆之类,还缺一样,得加些肉的荤香味儿,那就是火腿?”
“放鸡肉不就有荤香”陆白草直接告诉了自己徒儿答案,“火腿调味儿是你们维扬多用的法子,鲁地不吃火腿,倒是把鸡当了增荤提鲜的好东西。”
见徒儿听进去了,陆白草让她按照自己想的去把这道“清蒸八宝布袋鸡”给做了。
将手擦洗干净,陆大姑转身看见那封信,又是一声冷哼:
“这等蠢人,不来也罢了。”
坐回交椅上,她又打开了一封信。
看了第一行,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嫁人了,还是给人当后娘,真是好日子过够了,早知这般,当年何必出宫?同样是伺候人,伺候太后伺候的好,也有人来伺候你,伺候个六十岁老头子,还得伺候他四十岁的儿子,二十岁的孙子,过两年还有曾孙子……一大家子人,独她一个弯腰过活的外人。”
嘴里骂着,放下信纸,陆白草长叹了一声。
太后交权,陛下亲政,比起女官,陛下更爱用宦官,像她这般投奔了大长公主那是靠了本事,也靠了运气、靠了时机,其他人,略差一样,就未必有个好去处了。
“大姑,您喝茶。”
闻到张小婵给自己端来的是荷叶茶,陆白草抬眼看了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