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有头脸的事儿,我大舅哥怎么会让别人抢了先?”
谢序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算着番子们传信的脚程,他把常永济端到自己面前的粥一口气干了,又拿起了穆临安的那封信。
“木大头,哼,你最好跟我说两句大舅哥,不然咱们这多年的朋友也算是做到头了。”
隔着信封威胁了几句,谢序行将信封拆了,刚看了两眼,他猛地站了起来。
“永济,换衣服,去镇抚司。”
“九爷?”
“我说怎么我大舅哥在维扬没消息,原来是杨家在里头使坏,先是派了门下的狗奴才去跟我大舅哥添堵,又要强买了盛香楼,要不是公主出手护着我大舅哥……哼,好一窝狗东西。”
见九爷一副要一人杀光杨家满门的模样,常永济连忙拦他:
“九爷,九爷,罗东家那等豪杰,杨家人伤不了他。”
谢序行平平看他一眼:
“怎么,我大舅哥是个豪杰人物,就活该被狗贼惦记不成?”
回京这么多日子,谢序行脸上在维扬养出来的肉偏又下去了些,面廓少了几分柔润,眼角多了丝戾气,本是一张贵气脸庞,如今看着比从前多了许多威势,被他这般淡淡瞅着,常永济低下了头。
“九爷,谢家四房五房那么多老爷少爷都被您扔进了大牢,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别说两房的姻亲同僚,连国公爷现在都想收拾您一顿。您这时候再对杨家动手,卑职怕……怕您没给罗东家报了仇,反倒添了麻烦。”
常永济心知自家的九爷骨子里是个活够了又活腻了的孤拐性,若单说让他保重自个儿,他未必会听,但是提到罗东家,就能让九爷心里再定下来。
果然,谢序行阴沉的脸色缓了几分。
“我自是不会给我大舅哥添麻烦,你也不用拿他来劝我。”
想着罗东家刚送走了他和木大头两个祸头子,又遇到了这等豺狼,谢序行忽然道:
“我记得给我大舅哥的备的中秋节礼还没送走是吧?”
常永济不知道自家九爷怎么又把话转到了这事儿上,连忙点头:
“您之前请了龙泉的师傅打的那套菜刀还没做完镶宝呢,这两日也就得了。”
“那咱们去一趟长春观,给我大舅哥求个平安符。”
“啊?”
“那几把菜刀也找个高僧开个光。”
“啊?九爷,哪有给菜刀开光的呀?菜刀那是杀生……”
谢序行随手一摆:“那就在火神殿供奉三天。”
嘴上说着,他已经让人给他拿来了件天水碧的鹤氅披在道袍外头。
“九爷,咱们现在就去长春观?”
“现在去干嘛?明儿是初一,有心要求,自然是初一早上去抢头香了。”
主子爷要动,看似空旷的院子里立刻忙碌起来,有仆从将谢序行的马牵到了门前。
“那九爷您这是……”
“你还真说对了,现在我仇家多得很,要是知道我跟杨家勾搭上了,我爹动不了我这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还能动不了他们那一家子攀宠妃裙角的?我四伯动不了我这个刚受了陛下嘉赏的,还能动不了一帮子废物纨绔?”
头上只戴了小冠,脚上踩着皂靴,谢序行翻身上马,晨风将他宽大的袖袍吹鼓起来。
“我去与那宠妃家的子弟们结交一番,也省得我爹闲出毛病来。”
常永济见他顾盼之间神采奕奕,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也翻身上马,跟着他往外走。
“九爷,咱们去哪儿?”
“杨家不是在城外有个御赐的庄子?我去打猎。”
想到自己打猎的时候顺便能把杨家人当鸟射两下,或者碰瓷杨家给他们拆个庄子,谢序行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一点儿也没有北镇抚司里传的那“美人瓶儿”模样。
常永济听了,匆匆折返,拿了弓箭又去追自家九爷了。
道上的路过几棵枫树,黄色的枫叶飘飘摇摇落了下来。
沈揣刀伸出手接住,驱马到了马车跟前。
“小碟你看,枫叶都黄了。”
掀开车帘,孟小碟从沈揣刀的手里接过叶子,拿起一本册子夹了进去。
“我还以为咱们得急着赶路呢,你倒好,下了船就去看醋,看完了醋又去酒坊,好容易从镇江城里出来,你又开始捡花捡叶子。”
“你难得出来一趟,自然得多看看才好。”
沈揣刀坐在马上,手搭凉棚看向远处:
“要是赶不及进城,晚上咱们歇在宝华镇。”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孟小碟笑了:
“说得这般熟稔,我还当你是在金陵常来常往的呢,真看不出你自个儿也是第一次来金陵。”
“嘿嘿,穆将军知道我要来金陵,特意将地图誊了一份与我看,虽然身子是没去过金陵,心是已经去过了。”
见她又在作怪,孟小碟想嗔又笑,从车里拣了颗梨子给她:
“润润喉咙,别金陵还没到,你嗓子先说干了。”
沈揣刀拿了梨,孟小碟又给了坐在前头赶车的孟三勺和一琴一人一颗梨子。
孟三勺啃了口梨子,忽然嘿嘿一笑,说:
“姐,娘还以为她来了后厨帮工,能管着我呢,结果我又跟着东家跑了,她撵也撵不上。”
从车里伸出一只手,在他的头上敲了下。
“好好驾车,用心把一琴教好了,娘不在也有我管着你。”
“哦。”孟三勺缩了下脖子,叼着梨,扬起手里的鞭子,在马屁股上轻轻抽了下。
沈揣刀骑马走在前面,看见西边的天上流云飘转,她的脸上也带着笑。
公主在金陵办宴的日子是八月十六,依着她原本的打算,八月初五往金陵赶,留的日子也算宽裕。
可现下她的新灶头在金陵城,沈揣刀就有些等不得了。
尤其是前日公主遣了辛景儿给她传话,说办宴的地方不是公主在金陵的府邸,而是在栖霞山上的行宫,请的人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公主将在八月初二移驾行宫,她便下了决心,八月初一就踏上了往金陵去的路。
她要走,自然得给月归楼里留足了人手。
玉娘子在后厨能撑起大半,还有她娘师说每天都能来坐坐,替她把乳猪烤了,算是替她盯稳了后厨。
做月饼的帮厨除了何翘莲、钱秋桂之外,孟小碟的娘蔡三花也要来,她早年间就做过白案帮厨,沈揣刀索性一并收了,又从外头找了两个勤快话少的稳重嫂子。
至于前面的酒楼里,方仲羽已经能独当一面,沈揣刀又找了一棋带着一酒一茶和张小婵照顾女客。
刘冒拙的妹妹过寿,在月归楼宴请同窗,十几个女学里的小姑娘在三楼坐了两个雅间,起先还有些拘谨,后面就能听到说笑声了,走的时候都是高高兴兴样子,可见是吃的不错,玩得尽兴,一棋她们照顾得也不曾出纰漏。
沈揣刀也见到了刘冒拙的妹妹,刘冒拙样貌生得不出色,他妹妹五官端正,能称一句清秀,十五岁的小姑娘穿着用番布新制的裙子,已经留了头,两侧扎着双环髻,举止齐整利落,言谈间书香气十足,是个教得极好的小姑娘。
月归楼里第一次迎了如此多的“娇客”,站在楼下都能闻到香气。
唯一的不好就是宴席过半的时候,沈揣刀带着送的清蒸鲈鱼和寿面上楼。
门一开,所有的小姑娘都看向她,就算故作遮掩,眼睛里也是灼灼有光,饶是见多识广、饱经世事,沈东家也差点儿被这些小姑娘直白的眼神逼退两步。
“哇,这就是开酒楼的沈东家!”
“呀,她长得是这般模样!”
这些小姑娘们一个字儿没说,想说的都在眼睛里。
到最后,沈揣刀几乎是落荒而逃。
算了算了,别想了别想了。
骑马经过几棵水杉,沈揣刀晃了晃脑袋。
孟三勺瞧见了,出声问:“东家,你是被蜜蜂蛰了?”
听到自己弟弟的话,孟小碟连忙掀开车帘,就看见沈揣刀回身对着她摆手:
“你别听他浑说!”
“你要是骑马累了就上车坐坐,既是不必急着赶路,你也不必一个人在前头骑马。”
秋风习习,拂开帷帽,撩动发梢衣角,沈揣刀自然不愿意坐马车了,凑到车边,她说:
“小碟,等到明年开春,小金狐就能骑了,到时候咱俩一块儿骑马。”
说着,她忽然说:“小碟,不如你下车,我带你骑马,让三勺他们赶车走。”
“这怎么成?”
孟小碟连连摆手:“管道上人来人往,你幸好是穿着袍服,又戴了帷帽,我这般穿着……若是骑马,也太扎眼了些。”
“女子骑马有什么扎眼的?这么大的人,这么大的马,若真是扎眼了,那是他们自个儿的心眼儿扎的。”
嘴上这般说着,沈揣刀也知道孟小碟是不愿多事的性子,如今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到底也没多劝,又骑马奔出去了一截。
帷帽被吹开大半,她正好跑过一辆双驾大车,马车的车帘卷着,一个男子将手臂搭在车架上,惊见姑射披云、洛神随风,竟是看呆了。
眼见神仙往前头去了,他连忙探头去看,却只见一个戴着帷帽之人与他后面的马车挥手。
孟三勺眼见东家跑了,又在马屁股上抽了下,径直往前追。
一车一马缓一阵儿,急一阵儿,竟在天黑前就赶到了宝华镇。
宝华镇外有个驿站,名为宝华驿,沈揣刀想给给马饮些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宫校尉,你怎会在此?”
宫琇穿着黑色锦衣,头戴银冠,抬起头,眯了眯眼睛才看清与她说话的人是谁。
“沈东家?”
“正是草民。”
腰间挎着绣春刀的宫琇长出一口气:
“太好了,昨日你说你要提前来金陵,公主正好命我先一步上路,也能引了你去行宫。”
想到宫校尉目力不足,沈揣刀就知道她为什么要长出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