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巨大的白色“大灯”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面有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顺着她的话,赵明晗也看了过去:“这灯有什么奇异之处?”
跪在后面的裴劭勋手轻轻颤抖。
他爹他四叔还以为请个花魁来宴席上并无不妥,可太后早就下令严禁百官狎妓,若是灯中女子身份暴露,今日在场之人就全成了枉顾太后懿旨的不敬之人。
这么想着,他心中登时有些狠意。
若是将灯下的木座点燃,将这女子烧得面目全非,请来的众人众口一词只说她是国公府的舞姬,此事可否能遮掩过去?
“殿下,这灯让我想起了一道菜。”
说话的女子穿了一身鹤灰色的曳撒,下襕绣了月桂花开盒月兔捣药
缓步走到车前,她说道:
“我听闻在川地,有卖肉干的货郎为了让人知道自家用的肉好,做出来的肉干轻薄如纸,就是将自家的牛肉薄薄片出来,张挂在灯前,灯影透出,便被称作是灯影牛肉。看着倒与这灯中藏美人有些相似,只不过那肉是为了显肉的薄,这影是为了显出什么,草民就不知道了。”
一阵裂帛声忽然传来,裴劭勋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女子手持短刀,已经将灯罩划开。
灯内,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纱的女子抱着身子跪坐在地上。
持刀的女子有些吃惊:
“殿下,你看!”
赵明晗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好,好,魏国公府你们好手段,说着是替本宫办宴,宴请金陵城内的与国有功之人,内里竟这般不堪?让这有伤风化的女子藏在灯内,你们意欲何为!”
这时,传来一老者的声音:
“不知公主殿下鸾驾已至,老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客的老国公竟在此时现身,赵明晗心中轻叹,在老者下摆后起身,让黎霄霄将人搀起来。
七十多岁的老国公,在十多年前袭爵之前,一直做到了三品将军,他交出兵权归返金陵,也是为太后提拔亲信让路。
有这份人情在,赵明晗还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小儿辈做事不顺殿下的心意,殿下只管打骂,千万别动了怒。”
老国公身形还有几分年轻时候的高大,腰背未曾显伛偻之态,只是干瘦,透着些风烛残年的老苦模样。
“哎哟,这姑娘真是好模样,可是殿下驾前的女卫?瞅着衣裳又不太像,怎么还能在鸾驾前无令亮刃?”
知道这位老国公一上来就要拿自己给他儿孙挡剑,沈揣刀笑着收起刀刃,行了一礼:
“草民沈揣刀,领公主命为公主殿下置办宴席,这刀正是公主殿下所赐。今日往紫金山来时,殿下还与草民说起国公府之繁华昌盛,言道今日千灯宴必会惊艳世人,令草民好生学着。
魏国公裴彰一双昏花老眼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年轻女子,如同长辈般笑了两声:
“女子也能为殿下置办宴席,我这一把老骨头避居金陵久了,竟是连这样的稀罕事都不知。沈、我真是老糊涂了,姑娘你是姓沈吧?
“沈姑娘,办宴终是小道,今日这紫金依山园里张灯结彩,可不是为了惊艳世人,是为了借赏灯之机,颂圣咏恩。我等老臣,在金陵一地日久,还以为早被朝廷忘了,没想到明年太后就要凤驾南下,这是太后的恩典,陛下的恩泽,若说如何繁华富丽……我们这嘴里吃的,身上穿的,树上挂的,哪一样不是蒙太后的恩典,圣上的恩典?”
自称老糊涂的魏国公,口口声声是用陛下和太后来压大长公主。
沈揣刀略退了半步,眸光扫过跪在灯里的女子。
她身上只有薄薄的轻纱,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距离她几步之遥,就有一张老驴在那乱喷口水。
一抹幽光被花灯照亮,是乌金蓝刃的刀从这女子袖中再次被拔了出来。
白色的灯罩彻底被划成了白色的绡纱,被沈揣刀披在了女子的身上。
她做这些事,竟是看也没看魏国公裴彰一眼。
裴彰何曾被人这般落过颜面,当即道:
“殿下要从民间找乐子,也该先教会了规矩才好,怎能这般不知礼数,在老臣说话之时亮出刀刃,还为一青楼女子披纱?”
女子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沈揣刀看着她,轻声说道:
“无妨的,旁人之言你不必理会,风凉夜冷,你……”
一件斗篷送到了沈揣刀的面前,她抬起头,看见了穿着裘衣的谢序行。
“这是我备……用的。”
沈揣刀点点头,将斗篷给女子披上。
赵明晗抽空看了谢序行一眼,又看向裴彰。
“老国公看着真是神思清明,老而弥坚,说话分毫不见糊涂,来啊,庄女史,记下。”
“嘉安七年,仲秋望日,魏国公府设千灯夜宴,竟不遵朝廷‘百官禁狎妓乐’之敕令,公然召乐籍女献艺于庭。国公不以为忤,反矜其排场,宴上犹自诩风雅,殊失勋戚体统。”
裴彰大惊,怒骂道:“满口胡言!老朽我何曾自诩风雅?何曾失了勋戚体统?!殿下,你怎能让女官这般公然构陷于老臣?”
赵明晗笑了笑,说道:
“老国公你别动怒啊,这千灯宴是你们魏国公府办的,在灯里塞人也是你们魏国公府干出来的,不是为了风雅,你们是为了什么?为了淫乐不成?”
说完,她叹了口气:
“本宫上书母后,请她来金陵,所求有三。
“母后多年为朝廷尽心竭力,身心俱疲,本宫身为女儿,只盼母后能好生歇息以求康健长乐,此其一也。
“江淮一带,倭寇日益猖獗,亦有匪徒与之勾结,竟有攻城之势,各卫所军备废弛,纵使朝廷从西北调来百战悍将训练兵士,仍难见速效,奏请母后南下,亦有督练督战之意,此其二也。
“金陵,昔日也做过本朝之陪都,勋贵林立,高门云集,你们祖上都曾有功于朝廷,你们这些后人如今却是一副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模样,哪里对得起你们祖上?又哪里对得起朝廷?请了母后南下,我也是想能让你们看见奋进之机,得晋身之阶,莫要再放纵儿孙,沉迷斗鸡走狗之事,此其三也。”
“本宫不敢自称是用心良苦,自认,也是对得起在座各位的,可各位又做了些什么?嗯?魏国公府,金陵城中一等门第,占了半座紫金山,天下勋贵谁还有这等气派?说是要孝敬我一个灯宴,灯,灯没制好,宴,宴上又带着金陵勋贵公然狎妓!这还是你们为本宫这公主办的宴,想来是有些收敛的,这就是你们的收敛?这就是你们对本宫的‘孝敬’?
“你们对本宫是如此,你们对本宫的母后又如何?你们对朝廷又如何?”
在座无人再敢吭声。
“殿下……殿下……”
魏国公颤颤巍巍,又要跪下,身旁却有人扶住了他,“老国公不必如此,您身子不好,要是出了些岔子,旁人还当是殿下不曾敬老呢。”
裴彰本想先跪下请罪再借机晕倒,没想到第一步就被这自称是公主府是客卿的女子拦住了。
他嘴唇轻颤,想说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却见那女子身后又有一人走过来,从女子手里接过了他。
“沈东家你放心,老国公从前走马几百里都没事儿,金陵城里好吃好喝,面见公主欢欢喜喜,他怎会在此时病了?”
谢序行也不是真心想要扶人的,只是不想沈揣刀脏了手,对几个锦衣卫使了个眼神,立刻有三四个锦衣卫上来,把这位魏国公团团“扶住”。
喉头一哽,裴彰整个人被汉子们直愣愣立在那儿,别说跪或倒了,浑身也只有脖子还能动。
在场无人替老国公说话,眼见公主震怒,有这些锦衣卫在这儿“插科打诨”,他们反倒觉得舒服些。
就连魏国公的两个儿子都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赵明晗心中知道自己已经是大获全胜,便笑了笑,仿佛心灰意懒:
“罢了,今夜这千灯宴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对了,那些灯匠,国公府赶紧交出来,今日是中秋,也该让人回去与家人团聚,每人挨五板子,再赏二十两银子,算是辛苦钱。”
听到公主想走,魏国公世子心中一喜,可公主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悚然。
“还不赶紧将匠人找来!”不能装晕,魏国公转而斥责自己儿子,“公主吩咐的差事都办不好,以后我如何将国公府交给你!”
一旁的黎霄霄也说:“世子爷不必忧心,公主听闻公府在整个金陵城里遍寻灯匠,已经将所有的灯匠造册,一共三十六位,姓名籍贯住处皆已记了下来。”
魏国公世子身子轻颤。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一把拎起他身后跪着的裴四老爷。
“灯匠哪里去了?”
看着逼在自己颈间的利刃,魏国公府的四老爷嚎叫着看向自己的爹,他爹被人牢牢“扶住”,连嘴都捂住了。
“你竟敢伤我,你可知我是何人?”
沈揣刀看着他,语气慢慢:
“你自然是败坏公主名声,对太后娘娘不敬的恶人。”
语毕,“问北斗”在她手中一转,刺穿了这人的大腿。
鲜血涌出,裴四老爷身子向一侧歪去,却又被人拉住了衣襟,这下他的嚎叫声也真切起来。
“你们既然与那些灯匠说了是给公主府做事,若他们出了岔子,自然是算在公主府头上,人呢?你们家嘴上说着要替公主办千灯宴,竟请来青楼女子,拉着一园的客人下水,让他们全都成了公然狎妓的罪人,这等包藏祸心之人,又岂会真的为公主尽心做事?只怕你们暗地里已经干尽了败坏公主名声的丑事吧?那些灯匠,你们是杀了,还是卖了?”
又是一刀,从同一个位置扎了进去,沈揣刀面上带笑:
“我最擅杀猪剔骨,你不说,我刀柄一转,你这腿上就留不了肉了。”
魏国公府的四老爷惨叫出声:“签了身契!有三个不肯签,都扔了江里!余下的明天都卖去西北!”
作者有话说:
*苏味道的诗,写于武周年间的《正月十五夜》。
是的,这个诗人叫苏味道,我知道他的诗纯是因为他的名字,十多年前我本来想起笔名叫苏味道来着……(抹眼泪)
第123章 权宴·明月
◎丝线和莲蓉咸蛋黄月饼◎
死了三个人。
手握“问北斗”,沈揣刀将人扔在地上,转头看向赵明晗。
赵明晗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触,片刻后,赵明晗淡淡一笑,将视线转到了魏国公的身上。
“半山灯火,三条人命,魏国公,你们裴家在这紫金山上安享金迷纸醉,可曾想过金陵城里又是如何怨魂冲天?”
今年七十多岁的魏国公喉头发出咯声,竟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儿子匍匐在地,一叠声地说:“殿下明鉴,此事我并不知晓!制灯一事我都是交给了我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