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把精钢菜刀流光溢彩,又是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那一桌上摆着,月归楼的食客们进来都忍不住看两眼。
矜贵的公子哥儿守着门坐在那儿,面前又是那许多刀,许多人还以为他是来月归楼寻不痛快的,等沈东家回来了,这沉着脸的公子哥儿忽然笑了,不少几位老食客都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原来也是来给沈东家送礼的,那就好,那就好。
谢序行一贯是不管旁人的,也不知道自个儿被人当了什么豺狼货色,听说沈揣刀要打自己,他笑着把脸皮往她手边送:
“真能让沈东家泄了火气就好,来来来,往这边儿打。”
他净白白的一张脸贴过来,沈揣刀手一抬,却是将手里的刀放下了。
“仲羽,将刀收了,再给这位谢官人上几道好菜。”
早在东家回来的时候,方仲羽就从酒垆后面绕了出来,此时就跟在东家身后站着,笑着说:
“谢官人不辞辛苦给东家寻来了这么好的刀,自然得上好菜,上一桌‘金素白露宴’您看可行?”
沈揣刀摇摇头:“他身子虚得很,蟹就不用了,大灶头炖的当归羊肉汤给他上一碗,配一条鱼,两个青菜也够了,新烙的饼给他上两张。”
她样样说得清楚,谢序行的脸却变了色:
“我怎么就虚了?”
“坐一日的船就能得了风寒,不是虚是什么?”
眼见谢序行像个爆仗似的要炸开,沈揣刀抬手把他摁回了椅子上:
“过了饭时我有事问你,且将饭好好吃了。”
谢序行屁股在椅子上墩了下,正要再娇气几句,却见那方仲羽眸光凉凉地看着自己。
身穿一身大红羽纱氅衣的谢九爷无声冷哼了下,歪坐在了椅子上。
通往后院的门开了,是几个跑堂搬了笼屉出来,一尺多些大小的笼屉里小汤包能装八个,蟹肉包能装三个,那种大的蟹黄汤包是用了定制的小笼屉,小小巧巧四寸见方的小笼屉,满满当当装了个晃晃荡荡大汤包。
包子们腾云驾雾一般出来,招招摇摇往上下各桌分了过去,跑堂的脚下轻快手上稳,嘴里还报着数:
“两笼小汤包,两个蟹肉包。”
“三个大汤包,三个蟹肉包。”
后头跟着穿着青色夹棉袄子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笑容满面地端着托盘,密密摆着装了姜丝的小碟,中间还有一瓶醋。
“汤包刚出锅,小心烫了嘴,先咬开一个小口慢慢喝汤才好。”
说着,小姑娘将小碟放下,将微微泛红的香醋倒在了里面。
有了这专门的提醒,食客自然小心许多,将小包子咬开一口,吹两下,凑过去喝里面的汤,热意犹如一把尖刀从人的头顶直直扎进了胃里,接着才是香与鲜在这刀上爆开。
“好,好,这汤包做的绝妙!果然,沈东家一回来,月归楼就一定有顶好的东西拿出来!”
“沈东家,你们酒楼这汤包过几日可要在‘赛食会’上卖?您要是想卖这包子,可千万放最后一天,不然我怕你前头卖了,后头别家都卖着灌汤包了!我看您前面那两天就卖狮子头和水晶肴肉,挺好挺好。”
这是还惦记着为自家心爱的菜说话的。
“沈东家这汤包了不得,我在镇江也吃过蟹黄汤包,可没这么霸道的鲜香味道!”
“鲜香味道霸道,自然是因为我们酒楼的大灶头馅儿调的好,还有玉娘子手巧,她们两人手艺合璧,才有这般好的蟹黄汤包奉给各位。”
谢序行眼见沈揣刀和别人说的欢,就对方仲羽说:
“那包子也给我来一份儿。”
旁人也罢了,方仲羽怎会认不出这从前的“虞长宁”?
知他改头换面回来又纠缠东家,方仲羽客客气气一笑:
“谢官人,这包子里都有蟹肉蟹黄,我们东家发话了,您吃不得。”
说罢,他头又低了两分,无声无息吐了个字:
“虚。”
眉头轻轻一挑,谢序行先转头看向沈东家,见她正仰头与二楼的客人说话,又把头转了回来。
“我现下与你一般,都是沈东家座前一条狗,汪!”
他轻声道。
方仲羽的脸瞬间涨出一层粉。
毛头小子不经逗,谢序行嗤笑一声,抬手自袖里掏了张薄薄的纸出来:
“你们酒楼后厨不少人都有腰痛症状,这儿是两坛正经的陈年虎骨酒,你自去取了,算是我谢他们从前照料,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将纸收在手中,方仲羽看着这张比从前俊美了许多的脸庞,神情有些犹疑:
“你怎么不给我们东家?”
“给她倒像是我特意卖了好,给了你,她那般的聪明人,哪日漏了消息,倒显出我挂念情谊的好处来。”
说着,谢序行自己冷笑了声:
“可不会真让你专美在前。”
听他这般说,方仲羽反倒信了虎骨酒是真的,就在他起身要走的时候,谢序行又说:
“别都给了旁人,给你爹多留些,他养你这么个傻儿子也不容易。”
方仲羽白了他一眼,快步去了后院。
自觉赢了这“二毛小狗”,谢序行有些得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再去看沈东家,就见她已经又转了回来。
门外一阵冷风突起,沈揣刀走到他身边,说:
“刀你也给了,倒不如去楼上坐了,别在这儿吹了风。”
啜一口热茶,身上暖了些,谢序行慢悠悠说:
“哼,沈东家拿了刀,就觉得在下这欠揍的人碍眼了,在下可不走,就在这儿守着,等着沈东家忙完了与在下说话呢。”
沈揣刀也不再劝,进了后厨一会儿,将袖子卷了,头上的帽子也摘了,手里提了个装了笼的铜炭盆出来,放在了谢序行的身边。
在她身后跟着上菜的跑堂端了热腾腾的炖羊肉和两道青菜,两张新烙出来的面饼,都放在谢序行的面前。
“好好吃饭,别惹事。”
叮嘱了一句,沈东家又回了后厨。
捏着氅衣的手指微微松开,谢序行失笑:
“我若是个蜡做的,怕不是都要被烤化了?”
嘴里是这般说的,他用勺子给自己捞羊肉的时候是笑着的。
饭时过了,酒楼里空闲下来,沈揣刀端着自己的那碗羊肉烩面坐在谢序行面前,就见他脸上是难得的粉嫩血色,看着是被内火外火一起烘了气血的模样。
“沈东家特意留我,是有什么事儿要同我说?”
沈揣刀手里捏着两个蒜瓣,先连肉夹面地吃了一口,她一边扒蒜一边说:
“最近维扬城中从别处调来了锦衣卫,你可知道?”
竟是这等无趣事儿?
也没问起木大头。
谢序行往椅背上一靠,说:“知道,还是之前我那案子的后续,抄家的时候少了些银子,都说是被党羽给带走了。”
穆临安虽然话少,说起来是字字清楚,生怕沈揣刀不明白,谢序行说话有股子“你就该知道”的理所当然。
沈揣刀还真听明白了。
“那些人现下在维扬?”
“说不好。维扬城里人来人往,最好藏人了,沈东家是知道的。”
谢序行说着,自己就笑了,诶对,他自个儿就是被藏过的。
吃一口蒜,又扒了两口羊肉烩面,沈揣刀抬眸看他:
“公主府的女卫要扩编,我打算将洪嫂子家里两个小姑娘和张嫂子的侄女送进去。”
谢序行歪头想了想,点头:
“这是好事儿啊,可是得要银钱通融?”
说着,他从腰上拽了个荷包下来。
轻飘飘的。
沈揣刀不用看也知道,依着谢序行的豪富,他这里头不是银票就是金叶子。
“不是银钱,是我打算替公主采买些矮马,只是能替我将马从岭西运来的人,如今正被锦衣卫守着门,说他是一个逃犯的族亲。”
谢序行懂了。
他轻轻点头:
“这么轻薄一层干系,让人去他家里搜一圈,搜不着也就罢了。”
“如此容易?”
“有什么难的?本也只是族亲,再说了,没抓到人也不是坏事。”
没抓到人,自然就能把些该平的账也平了。
沈揣刀垂下眼,大口吃起了羊肉烩面。
谢序行反倒问她:“买马可不是容易差事,一路上行船都得小心照料着,这人可信么?要不你等些日子,晋万和也有往岭西去的船,让他们跑一趟就是了。”
晋万和票号就是谢序行当初给沈揣刀信物让她去提了七千两银子出来的票号,虽然是晋商开的,在维扬也很有些信誉,尤其是这几个月,原本只在城北开了一家的晋万和票号现在有三家,抵押、拆借和存银都利落干脆,在民间和商贾之间是颇有名头的。
将嘴里的肉和面嚼了咽下,沈东家说:
“我竟不知道晋万和还做跑商生意。”
“他家生意多着呢,过几日他们的小东家来了维扬,我带他来见你。”
沈揣刀将面碗放下,笑着摇头:
“我可没那么大的脸面,让堂堂晋万和票号的小东家来见我。”
“怎么没有?沈东家是什么人物,脸面大得很,你一句话,晋万和的船就能直去了岭西,给你带了好马回来。”
沈揣刀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