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揣刀守在门外,抬头看着天,手中灯笼高高举着,越过了一人多高的墙,让光投进茅厕里。
片刻后,女人从里面出来,眼睛看着高高的茅厕门板和沈揣刀手里的灯。
“极好的门,极好的灯。”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终于有了之前来月归楼吃饭时候的神采。
沈揣刀带她回月归楼,她也不怕了,坐在桌边守着重新加了炭的炭盆。
酒楼后厨没什么现成能吃的,炉灶也封了,好在铜壶里的水还是烫的。
打开灶房门,翻出戚芍药炒的油炒面,沈揣刀用热水冲了浓浓的一碗。
油炒面是京城那边儿的吃法,做起来还挺讲究,把上等精面粉干锅炒熟炒香了,放凉碾碎,再在锅里下香油烧到七分热,再放面粉,一点点炒到油融进了面粉里才算好。
盛出来还得摊着放凉。
再取花生、芝麻、核桃、瓜子炒香碾碎拌进炒好的面粉去,喝的时候滚水冲开,饱腹充饥。
足足五斤炒面,是戚芍药特意做了早上充早饭的。
后院耳房里两个守夜的听了动静来看,沈揣刀摆手让他们回去歇了:
“我喝碗炒面就走了,灶房和前面都会落锁,你们早些歇了。”
帮工们“唉”了一声,转身回了耳房。
全当自己没看见东家半夜溜门开锁偷大灶头的油炒面。
“今天有些凉,你们别盖薄被子了。”
再从上锁的柜子里取了云片糖放进炒面里,沈揣刀肩上搭着一条干净帕子,一手端着油炒面,一手提着灯笼还拿着铜壶,顺着窄门进了酒楼。
“先用热水擦擦手和脸,再吃些东西。”
女人乖乖照做了。
在女人一勺一勺喝油炒面的碎响里,借着灯笼和火盆的火光,沈揣刀看清了苗老爷给自己的那封信。
火光照亮了纸面,让黑色的墨迹分外深沉。
再看信封里其他的东西,沈揣刀心中有些惊异。
苗老爷给的,也太多了。
两间在姑苏观前街的铺面,一个在太仓的库房,还有一艘船和整船的上好木头。
就算苗老爷走南闯北积累了巨富身家,这些东西也实在是远超沈揣刀预料的大手笔了。
她做了什么?不过是暂时震慑了两个不入流的锦衣卫缇骑罢了。
为苗老爷和公主牵线,算是她还苗老爷之前的几番照拂,本无需什么好处的。
“夫人,苗老爷信上说您在家里受了颇多惊扰,让我给你寻个清净地方先安顿两日,等他去见过了公主,说定了买马之事,就接你回去。”
女人的勺子停住了。
“我得回去的。”
“您先把炒面喝完了,咱们慢慢商议,可好?”
女人端起碗,咕嘟咕嘟把炒面喝了下去。
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夫人,倒像个干惯了活儿的妇人。
将碗放在桌上,她又看向沈揣刀。
灯笼照着她的眼睛,有些微光彩。
“我喝完了,我要回去了。”
“夫人,您不用担心苗老爷,我在锦衣卫里也算是有熟识之人,明后日我带着苗老爷去公主面前担下买马一事,那些锦衣卫自然就撤了。”
“不成。”女人看着那张被东家拿在手里的薄薄信纸,片刻后,目光又转回到了沈揣刀的脸上,“你帮不了我们。”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平且直:
“不管那信上说了什么,我来寻你,是想与你说,我们的事你不必管了,不必见什么公主,免得害了你。”
说完,她笑了:
“你是心善又好看的好姑娘,清白,聪明,你得活得光彩,别来拉我们俩,你拉不动的,自己还得掉下来。”
炭盆里爆了一颗火星子,把她吓了一跳。
“夫人,我大概知道,你们身后是藏了事儿的,但是以我的见识,你和苗老爷都是好人,不管过往如何,总该往活路上奔才好。”
“奔不动了,我们已经跑了二十多年了,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自在好日子都过了,不用了。”
女人试探地伸出手,去摸了下年轻女子放在桌上的手。
结实,有力气,顶顶好的手。
“要是我有这么一双手,我就不用把人坐死了。”
她说完,才想起来眼前的人不是舒雅君,而是那位年轻的酒楼东家。
她连忙松了手,直起身,去塞自己的嘴,可过了片刻,她笑了。
“我把话说出来了,天老爷怎么没劈我?”
沈揣刀静静地看着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夫人把谁坐死了?真正的苗若辅?”
陈香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年轻的姑娘。
然后,她笑着点头:
“是,我杀了人的,我杀了真正的苗若辅,他让我当外室,跟我说生了儿子就把那个房子给我,他骗我,房子是租的。”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
“他有两个铺子,养了六七个伙计,有那么多钱,我才答应了给他生儿子。可我生了一个,没保住,又生了一个,还是没保住,他打我,要赶我走,说我根本不是宜男命,我和牙人一道骗了他。
“我之前明明生了四个,都是儿子,给他也生了两个儿子,怎么就不算宜男命了?我就与他说,我的地好的很,是他的种不好,他答应了房子给我,就得给我的,结果他与我说,房子本来就是租的。”
因为“宜男”两个字,陈香姑被卖过一次又一次,她的肚子生出了名气,她也生出了与人开价的底气,开杂货铺子的苗若辅找上门,她说她就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
苗若辅应了她。
她本以为应了就是应了,老天爷看着,是做了数的。
后来才晓得,老天爷没长眼的。
“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想去找阎王爷评个公道,那天我对他服了软,给他买了好酒肉。”
陈香姑用手比划了下。
“我给他买了猪耳朵,切得细细的,拌了葱。”
偌大的酒楼沉暗幽寂,灯火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于是她记忆里的猪耳朵也有了长长的影子。
“他在外头吃了酒,根本不想吃,打了我一巴掌,就躺在床上了。”
说起来,陈香姑是有些生气的,那么好的猪耳朵,她切得那般好,正该吃下肚里再去死的,苗若辅却不肯吃。
酒也不肯喝。
那么金贵的砒霜放在里面,白花了她二百个大钱。
“我哪会杀人?只小时候见过我爹捂死了妹妹,用的是沾水的布巾子。苗若辅那么大一个人,布巾子盖不住,我把被子泼湿了,蒙在他头上,他一个劲儿挣扎,我哪里捂得住?索性就坐在了他的头上。”
真正的苗若辅,就这般死了。
陈香姑笑了。
“你看,我这样的人,去了你家里,你是要害怕的。”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轻轻摇头:
“我不怕的。”
“真的?”
“真的。”
“你真是顶好的小姑娘。”
陈香姑坐在那儿,笑了下,又笑了下。
“可我不能跟你走,我跟你走了,夫人就活不成了。”
“您说的夫人,是现下的苗老爷?”
连自己杀了人都干干脆脆说出来的陈香姑,此时反而犹豫起来。
“人是我杀的。”她说,“不是夫人,夫人心善,我去找她,让她去报官,送我去死,夫人没答应,夫人说我该活着才好,她就带着我跑出来了。”
颠沛流离,惶恐难安,看见官差衙役,甚至听见后面有马蹄声都害怕……脑袋突然好用了,陈香姑记得这二十年的点点滴滴。
“夫人是个极好的人,你也是个极好的人。”
她笑着说:“唯独我不好。”
沈揣刀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
在纸上,那位真正的“夫人”写道,“他”身上牵扯许多麻烦,实在不用旁人搭救,唯独放心不下一个人,若几日后“他”入了狱,请沈揣刀将人送上往北上的船,“他”将一切都打点妥当,只要人到了船上,自有漕帮的人接手,送她去安然之地。
“他”在维扬不是全然没有人脉根基,只是被小心翼翼遮掩着、藏着,用来让另一个人走出一条生路。
“只是这一条陈年命案,也不是不能想法子打点了……”
“不止这一条,苗若辅的远房侄子,他威胁我,我也把他杀了。”
陈香姑抬起手,遮盖自己的口鼻:“我铺了好多层纸。”
沈揣刀看向陈香姑骨架宽大却不甚强健的臂膀。
想要给一个精通武艺的锦衣卫“贴加官”可绝非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这两个人啊,这两个人……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尸体在哪,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