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道月归楼能一日强过一日,以一家之势撑起了整个维扬禽行今日之盛况,这般举重若轻,何尝不是因心中底气十足?
底气何来?
不过是“周全”二字。
说着容易, 做起来可是极难的。
抱着布老虎, 陈皎儿看着那些人用钦佩的、羡慕的眼神看着沈姨姨, 也忍不住去看沈姨姨。
沈姨姨真的是灶君娘娘, 不光能救人,还能让别人都这般看她。
文昌阁前有家叫翰墨轩的铺子,除了上成的笔墨纸砚以外, 还卖名家碑帖和字帖,沈揣刀又跟孟小碟商量:
“家里那些小丫头们跟着流羽她们学了这么久的读写,也该考校考校, 不如买些回去做了彩头?”
孟小碟正在看碑帖,闻言横了她一眼:
“从前没钱的时候竟没看出来你是这般一个大手大脚的。”
沈揣刀笑着拿起了一套羊毫:“从前觉得有了钱才有了底气, 如今倒觉得底气不在于钱本身, 该花就花, 该受用就受用了,再说了,能把钱换做了你身上的金玉,那些小丫头肚子里的文墨,这钱才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罗守淑在一旁捏着几张生宣轻笑:
“小碟,你不也是将刀刀收拾得越发雅端繁丽?看看今日她这一身装束,恍若神君行于人海,许多人连正眼看她都不敢了。你们俩呀,一个拼命给对方做好衣裳,一个拼命送珠钗金玉,都是将彼此作了宝花玉树,竭力装点,谁也不必说谁。”
调侃完了两个妹妹,她裙角一转,从自己女儿手里将几张碑帖抽了出来:
“你选狂草做甚?到时候去了学堂专写些旁人看不懂的的课业?”
拿起另外两本,她放在了自己女儿手里:
“还是从卫夫人的字练起,先得了形骨之妙意,再学其他。”
陈皎儿见两个姨姨都被自己阿娘说了,连忙也点头:
“我先练形骨。”
选买了许多东西,付了定钱让人送去沈宅。
她们终于排队等着吃望江楼的羊肉了。
大锅煮着酥烂的羊肉,沈揣刀几乎一闻就闻到了丁香的香气。
前头有莫老先生千里迢迢弄来鸡子芋头,这里就是曲老爷将望江楼的成名菜丁香羊肉都搬来了文昌阁。
“加了丁香,去腥增香之外,还能助力羊肉越发酥烂,不错不错。”
沈揣刀循声看过去,看见自家娘师津津有味地咂着一根羊肋骨,一脸回味地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娘师!”
陆白草转头看见沈揣刀,赶紧把最后一块羊肉放在了嘴里。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要在月归楼主持生意?”
“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说这几日要去公主府?”
偷懒躲闲被自己徒儿逮了个正着,陆白草倒是理直气壮:
“我是去了公主府啊。”
去了,又不是一直待在那儿。
想到徒儿忙成一副狼狈模样,而自己有吃有喝好不快活,陆白草就很高兴。
哼哼,徒儿再聪明又如何,到底也斗不过为师。
大抵知道自己娘师是怎么想的,沈揣刀叹了口气:
“娘师,我又没拦着您出来玩儿,您早说今日出来,咱们一道不是很好?”
“我干嘛跟你一道?你沈东家走在街上活似凤凰还林……”
环顾四周,看见那些偷看自己徒儿的目光,陆白草哼了声:
“走了走了,你别扰我清净!”
她身后跟着几个沈揣刀从前在东桥织场见过的管事,大家都笑着跟沈揣刀打了招呼就跟着陆白草一道走了。
“今日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热闹。”
目送了自己娘师,沈揣刀对孟小碟说道。
孟小碟只是笑,笑完了身前的陈皎儿说:
“皎儿你看,你沈姨姨被人嫌弃了。”
皎儿“咯咯”笑起来:“刚刚陆婆婆说沈姨姨是凤凰,沈姨姨今天是银凤凰!”
沈揣刀越过孟小碟肩膀看她,觉得这孩子笑得不太聪明。
说说笑笑,挤在长长的队里倒是不烦闷了。
等到终于取了肉,沈揣刀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望江楼的当家菜果然名不虚传,先炸后炖,炖得酥烂脱骨。”
“真好吃。”陈皎儿仰头问她,“沈姨姨,您的酒楼也会做这个羊肉吗?”
“羊肉啊,也做,不过是依着时令来,立冬宴上到春前吃得多些。做法也多是炖煮或烧,不像望江楼是先炸后煮。望江楼四季有羊肉,无论做法还是用料都是最好的。”
她这么说,陈皎儿就不服气了。
沈姨姨是灶君,做什么都是最好吃的。
看见小姑娘脸上的愤愤不平,孟小碟摸摸她脑袋,看着望江楼高高挂起的幡子,笑着说:
“月归楼近书院官舍,擅烹鱼蟹,擅治雅宴,是因为官吏书生爱好附庸风雅,羊肉有固精培元之效,望江楼近三坊四桥,所招待的也多是要固精培元的男人,这般说了,你可懂了?”
陈皎儿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懂了,月归楼摆的是客人的脸面,望江楼赚的是男人的脸面。”
沈揣刀:“噗!皎儿你可别跟旁人说。”
还在人家地盘呢。
皎儿捧着碗又笑了起来。
罗守淑笑着摇头:
“皎儿自从离开陈家,在山上也多听些男子负心薄幸之事,看着年纪小小,说起男人也是个小刻薄了,有时候我娘听了,都恨不能打她。”
嘴上是这么说,她脸上倒是毫无担忧之色:
“我倒觉得这样也好,以男子为天的话说了千百年,倒让男人都踩在了女子的头上,皎儿不将男人看在眼里,遇了事儿也不会对男人相让。”
显然是很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走出家宅,在广阔天地间从男人的手里争来些什么。
沈揣刀看着自己的这位堂姐,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堂姐真的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是养了女儿,也是养了自己。
见沈揣刀看向自己,罗守淑笑了下,道:
“我也是一点点想通的,我既然和离,那等家风‘清正’的门第自然不会择皎儿为妻,没了族规长辈约束,指望男人的良心倒不如指望皎儿自己的本事……世人不给男人养良心,我给女儿养本事,也得养出自保的‘刺’出来,不然再大的本事,少不了被人惦记着吃下肚里。”
就像她自己。
她是真的没本事吗?
她会女红,也认识几百上千个字,不是个睁眼瞎,比世上许多人好很多。
靠着做点心,她也是能养活了自己的,她自己还有几百两的嫁妆,分明不该过那被打骂、凌辱、被逼死的日子。
可她差一点儿就真的死了。
差在哪儿呢?一夜一夜地想,想不明白,她就改去想自己的堂妹,想她为什么能把日子过得和寻常女子不同。
还是想不明白。
罗守淑没气馁,她自知不是个聪明人,也没有惊人的胆略,可她知道照瓢画葫芦,沈梅清就是最好的“瓢”,与沈家的下人常有往来,她就打听着沈梅清是如何教刀刀的。
沈梅清让刀刀在山里玩耍,她也不再拘着皎儿。
沈梅清让刀刀先学书自悟,她也让皎儿学了诗文之后自己领会。
与孟小碟亲近,她也打听沈揣刀是如何想事、如何做事的,再讲给自己的女儿听。
她不指望自己的女儿能成为下一个“沈东家”,只盼着女儿别做了下一个自己。
离开了文昌阁,离得近的还有四望亭,沈揣刀算算时候,自己也就只能再去这一处了。
“今日在四望亭前面是一家名声不显的小酒楼,前两年才选进了禽行,这次给防汛银子捐钱倒是捐了不少。他家今日做的是扒猪肉,咱们去尝尝看看。吃完这家,你们干脆跟我一道先回了月归楼吃顿饭,下午还想逛,我让人陪着你们。”
“沈东家大忙人,能陪了咱们半日已经难得了。”
孟小碟笑着说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揣刀看见了一家卖糖灯影儿的摊子。
天还不够冷,糖糊凝得慢,许多样子未必能做好,这家摊子前面的生意倒很好。
“要吃这个?”
沈揣刀走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孟小碟说:
“我看这个师傅手巧得很,能做不少精细花样儿。”
正好前一个人拿了只葫芦形状的糖灯影儿走了,沈揣刀立刻占了位置:
“能照着我这把刀的样子做个吗?”
说着,她手从袖中掏出了那把“问北斗”。
“哎哟,好漂亮的刀!”匠人端详了一会儿,用勺舀出糖糊,在案上描画了起来。
“我要个老虎。”孟小碟笑着说,“要个特别威风的大老虎。”
“那我要一把宝剑。”皎儿看着沈姨姨的那把刀,咽了咽口水,“我先有个糖宝剑,以后有个厉害的宝剑!娘,你要个什么呀?”
“我?”罗守淑失笑,糖灯影儿这小孩子的东西,怎么还非要拉上她。
“小碟属虎,既然她要了老虎,我就要个猴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