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自己将粥盛了,装若无意问道:
“谢百户与杂家师妹相熟?”
谢序行皮笑肉不笑,手里捏着话本子,眯着眼道:
“比您这半熟不熟的半路师兄是熟多了。”
卫谨喝了一碗淡薄无味的粥,淡淡一笑:
“师妹能从民间一个酒楼东家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不说旁处,光是金陵城上下,不知道多少眼睛从她下船起就盯上了她。”
“这就不劳卫提督担心了。”谢序行抬手一指,“我的宅子就在隔壁,偶尔来给沈东家帮个忙,也入不了别人的眼。”
这可是他精心选的两个相邻宅子,一大一小,大的卖给了沈东家,小的他自己住着,里面安排了二十多个锦衣卫的番子,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这边。
两个花园处有角门相通,不耐烦绕园子,爬个墙也快。
要是只传信儿,扔个石头招呼声就成了。
沈东家来金陵,也算是入了虎狼窝,他自是得想办法护了这一院子老老小小的周全。
说话间卫谨又喝了一碗粥,腹中已经有些撑。
谢序行看看他脸色,再看一眼这粥,心里不禁也犯了嘀咕。
用鼻子都能闻到苦味儿,怎么这卫提督是脑子坏了?
吃那安夫人的菜,吃坏了脑子?
担忧起了沈东家,眼看卫谨要放下碗了,谢序行起身用碗直接从桶里舀了粥:
“卫提督还是多喝些的好……”
他来势汹汹,卫谨耷拉着肩膀一笑,又接过来喝了下去。
喝到第六碗,他捏着碗的手突然一抖。
“唔!”贲门连着抽了两下,舌头上铺天盖地的苦突然漫了出来。
看在谢序行的眼里,就是这卫提督的脸突然比这粥还绿了,一副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倒霉相。
卫谨是从不敢失态的,硬逼着自己将粥咽下去,只是空着的那只手握紧拳头,在桌上狠狠捶了下,可见是气狠了。
“靖安侯世子夫人做的菜!那菜里有东西,坏了我的舌头!难怪我吃旁人的菜都没了滋味!”
什么奇术异道,分明是下药加骗术!
他自诩小心多思,竟然真被唬住了!
沈揣刀走得急,头上只戴了个小冠,身上穿的是随手拿的裘衣,骑着小金狐一路疾行,在金陵的长街上犹如金鲤穿江,一头扎到了安双清所住的小巷里。
开门的是穆临安给安双清雇来的下人,知道这位高大俊美的姑娘是将军的朋友,上午还来过,连忙引着人往后面走。
“将军出去了,只有老夫人在家,姑娘您……”
穿过窄道,沈揣刀已经看见了安双清,她大概也是休息了一阵,站在屋檐下看着雀鸟正食。
“揣刀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自从吃了您的那道菜,晚辈我是吃不着睡不香,想起您说还有道菜与我更是相合,晚辈索性就来寻您了。”
年轻的女子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笑,朗健如朝阳。
安双清笑了,只眼里似有轻雾,将她整个人都笼着。
“之前揣刀姑娘不过吃了几口就醉了,现下可还能再吃第二道菜?”
“自是能的。”
沈揣刀说着话,俯身看向一旁的堆泥小灶,又看了一眼陶锅。
陶锅被洗过了,外面是久烧过的黑,里面被擦洗得干干净净。
“晚辈贸然登门,实在是失礼,安夫人您也别客气,只当我是个帮工的,打杂的,择洗也好,切墩也好,我都能做的。”
她言语恳切,嘴皮子也利落,像是一只从春日里飞到这初冬院落的鸟,带着非一般的鲜活。
安双清看着她,一时有些出神儿,等人凑到眼前了,她身子往后一退,又被扶住了。
“夫人您可小心些!”
“罢了,你既然想吃,我做就是了,只是家里没有现成的豆腐。”
“夫人是要给我做豆腐吃?”
“想用咸鱼炖了豆腐给你吃。”
说着,安双清就笑了,小心翼翼从沈揣刀的身旁避开,仿佛一只怕被烛火所伤的虫。
“豆腐?去买了就成,安夫人,您来了金陵之后可曾去外头逛过?不如咱们一道去把豆腐买了回来?”
安双清轻轻摇头:
“菜场那等地方人多气杂。”
“人多气杂也得人多的时候,咱们就去巷子头上看看,也不光买豆腐,夫人您说不能吃我做的菜,我到底得给份儿谢礼,给您切个猪头,拌个冷盘,总不至于吃不成。”
沈揣刀身量比安双清高出许多,站得又近,安双清抬头看她,又笑:
“我若说我不想去,你也会拉我去的。”
“总闷在家里,对身子不好。”沈揣刀笑得有些孩子气,格外讨人喜欢,,“我祖母从前也久住山上,后来我在维扬城里置办了家业,她下了山,也喜欢去集市铺子里逛逛,好清静之人也贪热闹,好热闹之人也图清静,总不能一直只占了一样儿。”
“对了,您是不是得先把咸鱼泡上?”她转身看了眼在廊下挂着的咸鱼、咸肉、菜干,“这事儿交给我吧。”
她大步走到廊下,接了一条成色最足的。
“这条咸鱼个头不大,您是打算整个泡洗,还是掰开再泡洗?用不用稍加点盐?温水泡还是凉水?”
一连串的殷勤砸过来,安双清张了张嘴,只能说:
“温水整个泡着。”
“好嘞。”
将咸鱼泡在水里,沈揣刀在转身的时候轻轻舔了下自己右手的中指指尖。
咸,涩,还有似有似无的麻。
另一边,卫谨心知自己是中了算计,师妹又直接去寻人了,他只能去找陆白草商量。
进门又是磕头:
“若非是大姑您和师妹警醒,小卫子我是要闯下大祸了!”
陆白草身上爬了一只小黄猫,怀里兜着小白猫,坐在躺椅上看着卫谨,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就忘了一条‘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中了招就算了,还拉了你师妹下水。”
“大姑,第一次吃了那道菜,我就让人里里外外查过,食材、器具、调料……柴炭我都让人看过了,并无异处。”
“我若是你,第二次做菜的时候就将食材、器具、调料、乃至柴炭都单独备了给她,再看她手段,你以为你查过了就没事了?天下能人异士无数,能在膳食上动的手脚没有几千也有上百,你又如何能全部通晓?索性都换了才是真有了防备。”
卫谨磕了个头:
“是小卫子疏忽了。”
“你起来吧,我早就出宫了,你这头磕得我难受,也别一口一个‘小卫子’了,现在满天下能让你这么自称的人可不该有我这个闲散老妇。”
卫谨乖乖起身,还是低头缩肩的样子。
陆百草用粗壮结实的手指头绕着小白老的尾巴:
“那安夫人这些天在金陵的所作所为,你细想想,可有什么不同之处?之前被迷了眼,现在迷障散了,总该能看出点儿什么。”
这话让卫谨羞惭难当,他言行谦卑,内里是极高傲之人,此时颇有被人煞了威风的恼恨:
“知道了她是用了手段,倒推她诸多奇异之处,反倒让我品出了许多破绽。她做菜的时候一人守着那小灶,不让许多人靠近,只有品菜之人可上前。
“再一个,她做的菜用的料明明是重盐的,吃起来味道却淡,现在想想,大概是吃第一口的时候味觉就已被蒙蔽。”
说着,卫谨想起一事:
“所有人里,我吃世子夫人的菜是吃的最多的,前面两次世子夫人都是把菜先递给我,后面就让我稍等等,说我心有尘杂,应该先静心而后用。”
“那你能吃到菜里的咸味么?”
卫谨缓缓摇头:
“越吃到后面,越是醉心于唇齿撕咬之乐,心中芜杂丛生……”
“你就直说你是被迷了心,啥也顾不上呗。”
但凡手里抱得不是猫是个杯子,陆白草都想往臊眉耷眼的卫谨头上来一下。
“你师妹一次就察觉到不对了,你呢,七次,你吃了七次!我看你是上瘾了!”
卫谨没有反驳。
他确实上瘾了。
沉浮宫闱,百忍在心,如同悬刃,在吃那道“陈尸卧腐草”的时候,他是快意的。
若非他自己上了瘾,又怎会生出贪求之念?
想起自己之前对师妹放的那些厥词,卫谨的脑袋又低了两分:
“是我孟浪了。”
“那你觉得,她到底是把药下在了哪儿?”
陆白草问卫谨。
沈揣刀也在问自己。
咸鱼甚至没有用油煎过,只略煮了煮,就切成小块儿和豆腐一起炖了。
豆腐是很好的老豆腐,安双清在掌心直接用竹刀切成了小块滚进锅里。
在咸鱼上动手脚的可能更大些。
“夫人,这道菜可有名字?”
安双清蜷在泥炉旁,声音清淡:
“朽尸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