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谨慎人,心肠不算坏,也不是个好得罪人的,与他好好商议,再让穆将军和靖安侯府掏足了好处出来……只一条,不能让他弄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这也是她昨日为什么要急着去找安氏探究真相。
若是安氏的法子落在了卫谨手里,那就是另一个局面了。
找到真相,再彻底藏起来,才能让穆临安不至于被牵连。
见她言语条理,行事脉络也清晰,庄舜华心里安稳了两分。
“你最好明日就去与那些高门显贵打个招呼,既然来了金陵,又是替太后办事,一味避着不见人反倒露怯了。”
“好,此事我与卫谨商议。”
送走了庄舜华,沈揣刀转身,看见廊下有人提灯站着。
是谢九。
“夜里风大,你站在外面干什么?”
“你又救了木大头一回。”
“哪里论得上救不救的。”
因为头上行针的缘故,沈揣刀的头发是披垂的,只用一根丝带系着下面。
比维扬湿冷的风自江上来,细细梳着她的发丝。
“我今日该跟你一同去的。”
“去干嘛?多一个人中招?我身强体健的,症状也比旁人轻,何苦多带累一个?”
听沈揣刀这么说,谢序行没吭声。
他是懊悔的。
沈揣刀走到他面前,道:
“鲍娘子说你给我吃的那个药可金贵了,难为你又要替我找药,又要替我找人,还得替我看着我师兄喝苦汤子,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谢序行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早说了要做你门下走狗,自然得有用才好。”
沈揣刀也笑:
“这话不对,要做我门下走狗,最要紧是得皮滑毛亮,精神抖擞,带出去能撑了场子。”
说着,她隔着风帽摸了下谢序行的脑袋。
心中的懊悔丧气竟然真的一扫而空,谢序行眉眼一抬,借着灯火看她:
“听沈东家的意思,是又要出去砸旁人场子了?”
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是好哄的很。
沈揣刀如她所说的那般劝服了卫谨。
靖安侯府的把柄不好拿,说不出安氏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卫谨自己也怕把自己陷进去。
“师兄,我既然来了金陵,也该见见人,明日你选个地方,我请各家吃一顿可好?叫上穆将军作陪,就说安夫人之事已经抹了去,你自可夸夸你的功劳,也捞些好处回来。”
卫谨被鲍娘子扎了针,在客房里睡了一两个时辰,脑子也清明了,一听就知道这是师妹将极大的好处让给了自己。
“师妹,你和那穆将军……”
一个谢百户还牵绊不清呢,怎么又多出来一个?
庆国公府是个泥潭子,靖安侯府也不是个好地方啊!
“挚交好友,过命交情。”
举着杯中蜜水,沈揣刀轻碰了卫谨面前的茶盏:
“多谢师兄了。”
灯下,面上有几分倦怠之色的女子唯有双眸如江河溶月,卫谨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累。
有这么个师妹,是真的累。
他叹了口气,喝蜜水也觉得没有滋味。
卫谨办事利落非常,第二日一早就送了帖子到了沈揣刀的慧园。
他设宴之地是在一处别院,名叫“遣怀园”,请的外禽行则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酒楼,名叫“裕福兴”。
难得天空澄碧通透,照映得“遣怀园”中水脉净澈,树有残红,石有霜影,倒显出了几分冬日难见的生机。
各家得了消息说那靖安侯世子夫人倦怠了与人比斗厨艺,也无意参与遴选,一下子仿佛没冻死的虫子一般挣动起来,早早来了“遣怀园”。
见了卫谨,他们纷纷逢迎,虽然没有明说,也都谢他替众人解了这个麻烦。
领了差事在外头,通身上下没有一丝逾矩,只穿了件素棉袍子的提督大太监缓声道:“咸肉雪菜之物到底是粗陋了些,只几道家常菜,难以供奉太后娘娘,说到底,世子夫人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她是何等贵重身份?哪能真的去做了太后的厨子。”
众人面上带笑,心里各有猜测。
靖安侯世子夫人真的看得上一个给太后做饭的差事?分明是被守寡日久,却没得了旌表牌坊,借机闹一闹。
一个旌表牌坊,靖安侯府都吝啬,倒给他们添了大麻烦。
无论如何,能拦下来就好,能拦下来,他们各家就还有机会。
“卫提督,听闻那沈司膳已经到了金陵?”
卫谨言行谦谨如故,只笑着说:“确实,我今日请各位来,就是给沈司膳接风,顺便与大家说说遴选的章程。”
有人喉头一哽,没了安氏还有个沈氏,碍眼的女人真是一个接一个。
正说着,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沈司膳来了,一群人本无意去迎的,却见卫谨站起了身。
只见一阵玄色飘摇,穿着黑色狐皮翻领大氅的女子沿着池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若干人,打头两个,一个穿蓝,一个穿红,走在镜似的池旁,倒影亦是分明。
一时间,园中喧嚣渐休,天边流云也停。
“卫提督。”
“沈司膳。”
女子头戴金丝出云冠,冠子比寻常的要小巧些,缀着的红蓝宝石实非凡品,尽显精致独到,身上是上等玄狐皮毛翻在氅衣外头,流光灼灼,这氅衣显是极费功夫的,行动间能看到衣摆处卷纹翻飞,气势如天云翻涌。
一身款式少见的银灰洒金织锦立领袍子束着鎏金革带,端得富贵。
可这林林总总加起来,都比不上来人的一张脸。
没有这张脸,这一身打扮是金玉锦绣堆砌。
有了这张脸,这一身打扮是金玉锦绣之幸。
“维扬月归楼东家沈揣刀,如今暂领行宫司膳供奉一职,见过各位了。”
抬手与这满园人打了个招呼,沈揣刀面上带着笑,与卫谨一道坐在了上首。
“今日正好得了卫提督盛情,能与各位一见,遴选供奉一事,我也正好借地方同大家说道说道。”
隔着池子,一直垂手站在角落里的厨子们纷纷垫脚仰头去看那如墨云一般来了的女子。
“孟灶头,这人是你教过的从前东家?好生气派呀!”有人小声惊叹。
孟酱缸没说话,只直勾勾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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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女史真是越来越可爱。
遴选的具体不会详写。
好久没写好吃的了,明天搞点羊肉火锅。
给大家一个薄荷味道的么么哒!
第174章 冬宴·章程
在座皆是世宦勋贵家的高门子弟,虽然不是家里极要紧的人物,一个女子,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坐在他们的上首,还是让这些人浑身不自在。
偏这女子身后还站了两人。
一个是身穿蓝色氅衣内里绿色服制的女官,腰间有个金色小章子,这几个月来越国大长公主在两淮横行无忌,从世家手里收了许多田地银钱回去,这些挂印女官在世家眼里是仗了人势的狗,假了虎威的狐,看着特让人难受,偏不能出手对付。这个女官淡眉细眼,举止不俗,虽然只穿了绿袍子,也看得出是越国大长公主身边得用的。
另一个,在座众人都认识,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这是真恶犬。
魏国公府裴家至今满门闭门不出,那是真在他手里受了天大的磋磨。
真论起来,谢序行的官职比他们许多人身上的虚职要高,便有人起身要请谢序行让座。
身穿大红羽纱氅衣的谢序行只瞥了一眼,手里抱着绣春刀,语气淡淡:
“我今日是奉命护送沈司膳来赴宴议事的,并非是来做客的。”
他说自己是奉命,旁人自然当他是奉了公主的命,一时间看向沈揣刀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一个并无实职的司膳供奉,就算真得了女官也不过六品,公主有意抬举也就罢了,让北镇抚司的百户这么站在身后吗,她也不怕折了福气?
沈揣刀面上带着笑,又与卫谨说起话来:
“卫提督,我观在座诸位都是些锦绣贵人,你既然寻我来说是要商议章程,莫非这些贵人都要送了厨子去行宫?”
她装傻,卫谨自然得把话接下来。
他们师兄妹两个有的是要斗的地方,今日这场子却得联手稳住才成。
“沈司膳有所不知,太后凤驾南下,是二十年来整个江淮都难得的盛事,在座皆是金陵城中的高门大户,为了对太后一表忠孝之心,都想将家里最好的厨子送进宫里伺候太后。”
沈揣刀点点头,笑了:
“原来如此,我观各位衣着谈吐不凡,还以为是卫提督寻来的评审,原来是要送了人来遴选的,既然这样,那评选之时只靠你我二人?”
卫谨眉头微皱,见自己的师妹面上带着淡笑看着自己,心里立即有了盘算。
他想要在遴选的人上占便宜,不妨就把如何评选的框子交给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