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膳竟还真想了个法子出来?!
大喜过望的韦俭还想留饭,沈揣刀连忙婉拒。
秉性节俭性子又有些孤拐,沈揣刀还真怕花钱请自己吃了顿肉以后,这位铁嘴王八自个儿就得半个月不见荤腥了。
“唉,这位沈司膳,她若是个男子,就算不走科举,就算只是个商户,以后也会是一方人物!”
看着那穿着玄色氅衣翻身上马的身影,韦俭是有些惋惜的。
这般人才,若能立于庙堂之上,该有多好啊。
他叹了一声,就看见在沈司膳身后站了一个多时辰的谢百户爬进了马车里。
“谢百户是生了痔疮?”
他小声嘀咕一句,对身旁的老仆说:
“秋天的时候你不是收了许多马齿苋晒干了?去后院拿两包,下午给谢百户送去。”
“大人,您自己……”
“哎呀,最近吃的清淡,许久没犯了,谢百户与我是同道中人,之前交情也不错,自是该互相照应。再说了,沈司膳和谢百户不是邻居?你去给谢百户送晒干的马齿苋,再把我师弟送来的种子给沈司膳送去,她厨艺上精通,说不定能看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能不能吃呢。”
韦俭自个儿出身平平,座师却是德高望重的谢阁老,有个同门的师弟在泉州市舶司,常拿些古怪玩意儿当了节礼送人。
老仆应下了。
“那韦王八看你的眼神儿都冒绿光了,要不是今日有这么多人与你作伴,他说不定扣了你在知府衙门里,让你给他天天当师爷。”
马车侧边的帘子掀着,趴在车里的谢序行仰头看着骑马与马车并行的沈揣刀。
“哪有这般吓人?”黑色的缎面氅衣下摆垂到小金狐的肚子下面,些许褶皱被冬日里的太阳描上了明光。
“就算我不说,韦知府他真想办事的时候也是会想到的。”
看见一家卖烤鸭的土炉刚刚打开,沈揣刀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油香混着烤鸭的鲜香,当即一勒缰绳,问其他人:
“咱们斩两只烤鸭带回去吃?”
自然没人不乐意。
金陵人爱好吃鸭子,也确实把鸭子做得好。
烤鸭、酱鸭、盐水鸭,沈揣刀都挺喜欢吃。
金陵的烤鸭是浸了红卤吃的,所谓红卤是卤汁加了烤鸭腹中放出来的鲜汤混出来的,味道鲜甜咸香兼有。
带着汁水的烤鸭无需什么葱段小饼,浸足了卤汁咬一口都能下饭。
今日跟着沈揣刀出来的,除了谢序行、凌持安,还有十来个骑马、赶车的缇骑。
沈揣刀一口气买了十只鸭子,也不做停留,只留了定钱让人送去慧园。
“三只我们留了吃,余下的七只你拿去分了,犒劳各位护卫的辛苦。”
这话是跟谢序行说的。
趴在车里的谢序行哼唧了一声,又扬声道:
“沈司膳犒赏的鸭子,你们还不谢过?”
缇骑们立刻齐声谢了沈司膳,倒骇得整条街上静了好一会儿。
沈揣刀无奈地看了看天,手上鞭子一甩,将卷起来的车帘挑落了。
回了家里,午饭除了烤鸭,还有兰婶子带着一琴一酒她们包的包子,肉馅儿的是猪肉,菜馅儿是梅干菜加了笋丁用荤油炒过。
还有一道是清炒的矮脚黄青菜,这个是金陵往太仓一带的特产,天冷地寒,过了霜降后的青菜矮小泛黄,味道却意外的清甜脆嫩,在这冬日里有这么一口青菜,倒让人觉得身上的火气都卸了下去。
“这个菜,炒在饭里应该也好吃。”
有包子垫着,三只烤鸭没吃完,兰婶子想了想,说:
“咱们昨日剩了大半锅的米饭,本想着东家不在的时候咱们熬了粥炒了饭来吃,反正天冷,慢慢用着,今天既然还剩了鸭子,那晚饭的时候就先炒些矮脚黄,再放些烤鸭丁下去,与米饭一道炒了,应该不难吃。”
会剩下大半锅米饭是因为公主突然来了,到了饭点儿,庄女史直接差遣了宫女去附近的酒楼提了饭菜来。
“炒饭里可以加些咸肉之类的。”沈揣刀兴冲冲地出主意,“我动手做两道菜,再做一锅鱼丸汤,正好下午鲍娘子来跟我扎针,让她尝尝婶子你炒饭的手艺。”
王勤兰被她哄得直笑:
“我从来都是混做一气,哪里有什么手艺?”
嘴上谦虚着,刚吃完午饭就穿着罩衣去择洗青菜了。
下午鲍娘子来慧园,给沈揣刀扎最后一次的针,身后还跟了个穿着裘衣的女子。
日斜影长,女子从二门进来的时候身子轻晃了下,又稳住了,影子倒是看不出晃来。
当窗看书的高健女子放下手中的膳谱出来迎鲍娘子,看见了这穿着裘衣的姑娘,先愣了下,又笑了:
“徐娘子,许久不见,身子可大好了?”
女子梳了个元宝髻,插了个珍珠挑心,面上略施粉黛,步履徐缓,靛蓝色的马面裙裙角被北风吹得轻摇。
一步步走到沈揣刀的面前,她徐徐行了一礼,声柔语缓:
“有劳沈东家惦记,得鲍娘子照料,我的腿已是好了九成了。”
鲍娘子从不在病患面前说起其他的病患,见她们两人互相行礼,才恍然大悟:
“是了,公主先把徐娘子送来我处,说是受了人的举荐,我还以为是悯仁呢,是了,分明是沈东家你推荐了才对!”
嘴上说着,她一把抓起沈揣刀的寸关尺,眉头微动。
“你这身上的余毒也算是清了,我再给你施针一次。”
说着,拽了沈揣刀去坐下,又将她头上扎成了个刺猬。
徐幼林慢慢走进来,在沈揣刀身边坐下,笑着说:
“从前是我每日要喝汤药,怎么康健如沈东家,倒成了个针插?”
“也是吃了些见识不够的苦。”
沈揣刀笑着说。
徐幼林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鲍娘子拔了针,便去了后院与陆白草说话。
屋里只剩她们两人,沈揣刀整理了下衣裳,道:
“你且坐着,我收拾下。”
徐幼林拿起茶杯,看着里面的蜜枣茶轻轻笑了笑。
“好呀,你自去忙你的,我自己说我的。
“我从岭南回来,就随着公主去了趟舟山,公主打算在舟山一带建卫所防范倭寇,若此事成了,从金陵得的那些钱也能多留些下来。只是立朝之初,舟山一带就因诸岛孤悬而徙民往内地,想要重建卫所,殊为不易。
“公主问策于我,我说,若要舟山能抵御倭寇,兴复舟山港便是重中之重,聚民聚财,以港养卫。”
说着,她抬起眼眸看向沈揣刀:
“这主意可好?”
换了衣裳的沈揣刀看她一眼,笑着说:“徐娘子真是想出了个好法子。”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法子,毕竟是我从你身上学来的,你行事,总把让众人得利放在前面,便能驱了人齐心为之。”徐幼林笑了下,看看给自己张罗茶点的沈揣刀,又垂下眼,“沈东家极聪明,又怎么会心善到让公主生气呢?”
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她笑了:
“‘琳琅珠翠哪配嗔痴爱恨贪?松竹梅兰悄藏刀斧印玺冠。’能说出这等话的沈东家,公主未曾见过,便真信了你不追究安氏是因为心善,急匆匆来了金陵,怕你吃了亏。
“其实,这也在你的算计里。”
沈揣刀将装了香榧、果脯的攒盒放在她面前,又给她倒了杯茶。
徐幼林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司膳供奉到底是虚名,太后给了你差事,偏偏宫里又来了个提督太监,你反倒被架起来了,维扬你是地盘,金陵却不是,这局中,你能用的棋太少,倒不如留个空荡短处出来,让旁人替你落子。”
嘴里说着,徐幼林面上多了两分欢喜:
“名不正言不顺。穆指挥使该罚,你不能罚,安夫人该受惩治,你不能惩治,就连公主指派来护着你的锦衣卫百户,你与他孰高孰低,也不分明。倒不如尽数忍下,做个良善样子,公主要用你,就得帮你划出一个圈儿来。
“如今穆指挥使受了责打,安夫人被夹棍断了三根指头,谢百户被你亲手动了刑罚,以后也低你一头,金陵城里各家见公主为你张目,以后也不敢在明面上冒犯你。”
徐幼林垂眸回味了下,拈起一枚果脯,咬了一小口道:
“如此,你在此间的权柄高低便理顺了,从你这儿我又学了一招。”
披垂的长发被沈揣刀挽起,她的头发比寻常女子要短些,也不太会挽发髻,只在脑后绑了个马尾。
长长的发带一头被她叼在嘴里,一阵风从外面来,带着黑发与红绦齐飘。
“只是这样一来,穆指挥使与谢百户,心中会不会与你生了嫌隙?”
徐幼林问话的时候看向绑好了辫子的女子。
双眸有晖的女子回头看她:
“那倒不会。”
“为何?”
“那两人都心悦我,也喜欢被我打。”
徐幼林轻轻“啊”了声。
片刻后,她又咬了一口果脯。
“这,我真学不来。”
作者有话说:
刀刀:善良少女。
公主:(少女背后冉冉升起的恶龙之影)
我说刀刀善良过头你们真信。
你们比刀刀善良,更比我善良哈哈哈哈哈!
复习一下刀刀的那段念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