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百香摇头,她就是被自个儿东家推来凑数的,今天食铺里接了大活儿,东家自己走不开,又舍不得报名时候的五十文钱,把她这个切菜烧火的打杂丫头赶过来了。
一把菜刀比她命都贵,哪会给她?
“去那边儿头上等着,一会儿给你刀和萝卜,你就切成丝。”
切萝卜呀?
花百香听话地往那走。
站在切墩前面,她看见了半截萝卜和笸箩里的萝卜丝。
是上一个人切完了剩下的。
花百香忍了,就是没忍住,等她回过神儿,萝卜丝儿已经塞嘴里了。
真脆啊,还有水,砸吧两下,嘴里都润了。
“咄咄咄”的切菜声连成一片,不停有人喊“出局”。
花百香顾不上这些,低着头一把一把地吃萝卜丝。
“这萝卜好吃吗?”
嘴里都塞满了,哪里说得出话?花百香连连点头。
眸光扫到一片极美的锦缎,她猛地回过神。
“卫提督,咱们也是疏忽了,还以为来的都是些厨子,不至于饿着肚子来。来参选的人饭都吃不饱,切菜的手都是抖的,能比出什么来?”
花百香不敢抬头,只听见了一个女子的说话声就在她面前。
声音是缓的。
又有一个男子说话,声音略高,也是咬文嚼字:“她看着不像是大厨,倒像是被推来凑数的小工,大概是路途遥远,囊中又羞涩。”
花百香把嘴里的萝卜丝咔嚓咔嚓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跪下。
女子又说:
“看模样是凑数的,这手上的茧子却厚,腕臂也粗,刀工手艺应该不错……”
说话声渐渐远去,花百香松了口气,眼睛看着那半个没切的萝卜。
一会儿她切菜的时候也就切小半个,然后把剩下的萝卜连同这半个一起揣回家。
正想着萝卜能分了几顿吃,又有人到了她面前。
“这是司膳大人给你的,让你吃完了再切菜。”
看着面前的两个肉饼,花百香手没动,肚子自己已经唱起了大戏。
她连忙接过来就要往怀里装。
“司膳大人是让你现在就吃。”
说话的人听着是个小姑娘,花百香抬头,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裳头上戴着小冠子的女孩子。
瞧着跟她自己差不多年纪,面色白净,长相柔美,像个小仙女。
“我……”
“你现在吃了吧,不然怕是回家的力气都没了,你的嘴唇已经白了。”
说话时候,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嘴。
花百香捏着饼不肯动,肉饼!她想带回去给娘吃的。
见花百香还不肯动,小姑娘叹了口气。
“妙嬛,我买了两合面的素饼,让她吃这个吧。”
又一个小姑娘过来,又给了花百香两个饼。
“太好的饼她舍不得吃的。”
花百香连素饼也想带回去给娘的,可她真的太饿了。
给她素饼的小姑娘还拿来了刀和萝卜。
刀比花百香常用的要重些,她将刀抛起来又握住刀柄,手腕就知道怎么用劲儿了。
“咄咄咄……”
又薄又细的萝卜丝从她刀下绵绵而出,她满脑子都想着把丝儿切得密些,她能把大块萝卜带回家。
“你过了。”给她肉饼的小姑娘说,“再过半个时辰,得比熬陈米粥,司膳大人让人在那边儿备了水,你去喝些吧。”
给太后当厨子,为什么得熬陈米粥?
花百香惦记着肉饼,脑子里稀里糊涂,发给了她二两陈米,她喝完了水,抓了一小把米泡进水碗里。
米泡足了水,煮出来就多,也看不出来她只用了少少一点米。
“第三十五名,陈家食铺,花百香。”
花百香想要携米和萝卜以及肉饼潜逃,被人拦住了。
“后日的遴选,你别忘了。”给她素面饼的小姑娘笑吟吟的,“司膳大人让我与你说,用剩的生料都能带回去。”
“我一定来!”
作者有话说:
花百香,我思考了很久,没有叫她郭百香,显得我对百香果的偏爱太明显了(bushi)。
一款在极端饥饿的条件下长大的天赋型厨师。
你们不认识她,认识她家的羊。
第181章 冬宴·靠山
“卫公公,整个江北江南连同淮北几百家酒楼食肆来参选,声势浩大至此,自然应该选出最好的厨子来侍奉太后娘娘。”
“就是,花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若选出来的厨子手艺不足,只怕是难以服众啊。”
“为着太后、为着朝廷,这遴选之事也该再谨慎些才好。”
遣怀园里,几个穿裘着锦头戴金冠的男人小心看着上面坐着的青袍太监。
嘴里冠冕堂皇,仿佛都真的是为朝廷着想。
“就是,像是姑苏城宋家的家厨那是几辈子的手艺,早年间也名扬江南,只不过是年纪大了些,切菜有些粗,竟就被筛了出去,连一展手艺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都想把自己人送进行宫巴结太后娘娘,只是彼此间各自防范不敢明言,就拿人家姑苏的宋氏说事。
卫谨还是不吭声。
等这些人说够了,他整了整袖子,忽然说起一件闲事:
“我听闻,前些日子有人让自家的女眷给沈司膳下帖子赏花,杂家也是第一次听说,身上有正经差事的半个内官,非亲非故地,竟然被女眷下帖子,往自家后园子里引。”
众人齐刷刷看向安毅伯府世子吴延荣。
前两日他夫人给各家下帖子去赏花,透了个消息说会把那沈司膳也请去,谁成想人家沈司膳根本不接请帖,第二日就去了金陵知府,那只铁嘴王八的府衙,接着就是金陵府雷厉风行地办起了初选。
他们这些人自然不会亲临那鱼龙混杂的初选当场,也都是消息灵通的,知道镇场的都是公主的女卫,金陵府的差役不过是守街户道,做了女卫的辅兵。
吴延荣被这些人看着,倒也不慌,只笑着说:
“提督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中这次送来遴选的厨子,与沈司膳自有一份渊源,是沈司膳父亲的师兄,沈司膳年幼失父,那一身厨艺都是我家的孟灶头教了她的。女人家最信因缘巧合之说,内子在后宅无聊,听闻了此事,便有心让沈司膳与她师伯相见,叙叙旧罢了。
“又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倒是沈司膳,真是个实干之人,没见自己的恩师,倒是以自己那司膳供奉的身份去拜见了金陵知府。”
在座这些人,让他们做实事那是做一桩砸一桩,勾心斗角上面倒全是行家。
吴延荣的话在他们看来就差直接指着沈司膳的鼻子骂她忘了师恩还巴结金陵知府了。
“安毅伯世子这话倒是干净,下帖子的是你家夫人,要周全的是沈司膳的情谊,你自个儿倒成了没错处的好人。”卫谨看向吴延荣,“不过,世子你这话里还是有些不对。沈司膳的手艺和她父家没甚干系,人家正经的师承是宫里伺候过太祖、太宗、先帝和当今四代皇爷的老典膳姑姑,别说杂家了,就算是从前的几代尚膳监的掌印见了,都得唤人家一声‘陆大姑’。”
听出来卫谨对沈揣刀言语间有些维护之意,刚刚脸上还都挂着笑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卫谨面上带着笑,言语温文:
“人家有正经的恩师在,那一个没头没脸的外禽行灶上人,也敢说自己是沈司膳的师伯?若真是这等身份,月归楼名满江淮,他怎么不去受了沈司膳供养孝敬,反倒漂泊在外?
“多半是沈司膳家里长辈的同辈,沈司膳年少入了灶房,得他略指点过些油盐酱醋的用法,如今倒借了人家的名声自夸起来了。安毅伯世子说他在遴选之列,这初选可得了名次?”
吴延荣心里琢磨着卫谨的意思,嘴上回道:
“正是名列第六的孟酱缸。”
“哦,才第六啊。”
卫谨仍是笑着,面上是亘古不变的谦卑谨慎模样:
“沈司膳可是带着月归楼上下,跟维扬城中各家禽行整整厮斗了三日,得了维扬城上下交口称赞,当之无愧的维扬第一。她声满江淮,名随江涌,只怕一夜间就得冒出几十上百个同门出来。”
如果说卫谨之前说的话还在两可之间,这两句就是实实在在的赞许和维护了。
有人心中不忿,想起金陵知府“铁嘴王八”的绰号,忽然一笑:
“那韦知府这几个月来就是个抻着脖子乱咬人的,只当他是老来倔强,不成想,沈司膳一出马,他就立刻当了正事办,可见这人啊,终归是有短处的,只是咱们之前摸错了路子,哈哈哈哈!”
说话之人连笑了几声,却无人附和。
连吴延荣都忍不住用看疯子的目光看他。
沈司膳是在给太后娘娘办事,金陵府又收了协办的旨意,都是头顶了正经差事的人,私下传些琐碎也就罢了,当众往人头上泼这等荤腥,别说那两人如何,御史知道了也不会轻轻放过。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卫提督这园子真是好地方,美景醉人,连昏话都醉出来了,你们几个送这位大人进池子里醒醒神儿。”
半掩着的门被打开,炭盆里的热炭被吹去了一层浮灰,重新红亮起来。
一身玄狐翻领大氅,一顶素金小冠,说话之人站在门口,面上带着些许的笑意。
她轻轻一抬手,几个锦衣卫的缇骑当即进来,将那人往外拖。
脸上笑意仿佛被冻住,刚刚还左右张望的男人猛地起身,又猛地坐下:
“你们不能这般对我!沈司膳,你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