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螺头也不再劝,拍着胸脯要替罗东家将事儿做得漂亮。
“我让外地的漕帮兄弟来帮忙,一户户分别买下来,定不让人有抬价的机会,唉,也就是有这么一桩惨事,不然这十几个院子,四五十间房,临着北货箱子,光是地皮也值五千两。”
“八千两也差不多。”摸着袖子里探出来的猫头,罗守娴随口定了个价。
“往外卖,一万两三千的价钱,也是喊得出的。”
丁螺头只当自己是在附和罗东家。
“罗东家您放心,顶天了一千两银子,最多再给衙门掏二十两茶钱,小的稳稳帮您办妥当。”
这一天晚上,罗守娴回了家里,她娘从正房迎了出来。
“守娴,饿了吧?兰婶子给你煮了肉汤圆,娘也跟着包了两个。”
包了,没包囫囵,还连累了兰婶子返工。
这话罗林氏就没说了。
罗守娴吃了两颗肉汤圆,闲聊一般说:
“您还是去看看兄长吧,那院子里还有个孕妇,加上文思平桥,哪里住的过来?”
“我倒是更想他吃点儿苦,从前他看不见,我事事由着他,倒让他骄纵了,自己闯下祸来,还攀扯自己亲妹妹。”
罗林氏侧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笑着说:
“这几日,我倒觉得难得清静,你在外头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有趣的说给娘听听?”
肉汤圆的馅儿里加了笋,肉馅的荤香和糯米的柔滑之外又多了鲜脆,细品了下是春笋,罗守娴才说:
“今日倒是有人问我要不要买地建宅子,说城西有一片地要卖,十多亩大小,有暗渠,挖开就能做池子,还有极好的藤萝和琼花,还有太湖石,随便一摆就能得个园子。”
罗林氏听着有些心动。
盛香楼去年和前年赚的钱大半都在城郊买了庄子和田地,她回来之后看自己女儿只能住去偏院,也有心置办个大点儿的住处。
芍药巷寸土寸金,罗家自然不会搬走,但是有个园子,以后住着也少了憋闷聒噪。
“听着是极好,得多少钱呀?”
罗守娴吃了一颗肉汤圆,又喝了一口汤,才说:
“要价是一万三千两,我与主家有些往来,主家说一万两银子就能买了。”
“一万两?!”
罗林氏瞪大了眼睛:
“咱们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罗守娴又吃了一颗肉汤圆:
“我今日还清点了下,家里有五千两银子的积蓄,还得拿两千两出来给小碟买院子,只剩三千两。”
她神色间有些遗憾:
“原是想着,要是一万两银子拿了下来,或许过几个月就能转手多个两千两银子卖掉,看来这横财还是落不到咱们家里。这也罢了,慢慢攒钱也好,总不至于为了横财就把家里的铺子和田产抵了来借贷。”
听到女儿说给孟小碟买院子,罗林氏的神色有些不自在:
“这些年为娘手里也攒了几百两银子,都是你送去岭南的,小碟的事说到底是我对她不住……”
罗林氏起身走进东边厢房,一会儿抱了个檀木匣子出来:
“为了路上方便,我把银子都换成了金子,这是七十两的金子,你且收着,买院子的事交给孟家操心,你别累着。”
罗守娴看了那银子一眼,又看了自己的娘一眼,放下了勺子,碗里的肉汤圆已经吃完了,只剩了个空碗。
“娘你放心,我会处置妥当。”
第二日一早,她到了盛香楼后厨,就见一群厨子围在一起,见她来了,立刻都涌了上来。
“怎么了,是昨日试菜出了岔子?朱家管事走的时候不是满意得很?”
“东家,倒不是岔子,是今天一早,朱家的管事来,说……说……”
孟酱缸垂着头,有些丧气地接话说道:
“说朱家的老太爷名字里带了个雨字头的‘霖’字,便吃不得鱼鳞。”
鲥鱼之美,恰恰在清蒸之后的鱼鳞化油,香润入肉。
第32章 暮春
“满天下鲥鱼都是连着鳞一道做的,师父给先帝献菜,也是带着鱼鳞一起蒸。说不得是那个管事故意来为难咱们,想出这么个馊话来!”
孟酱缸语气不忿,倒有几分他小儿子平时嘴碎的样子。
罗守娴没有立刻决断,而是问谁能把那朱家管事的话复述清楚。
厨子们互相看看,最后是孟大铲叫来了在前面擦门的方仲羽。
“东家,那管事天还未亮就急急来敲门,是我去开的,进来之后就要见灶头,灶头正好来了,那管事就说,今天早上朱大人忽然唤了他过去,吩咐他鲥鱼不吃鱼鳞,要避朱大人的讳。”
“天还未亮?”
“是,那管事来去都急得很,头上都冒汗了。”
罗守娴点点头,手臂抱在胸前。
小白老自篮子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就奔着在洗鱼的帮工们去了,罗守娴俯身把它提到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孟大铲挠挠头说:“既然那朱大人不吃鱼鳞,咱们就把鱼鳞刮了。”
孟酱缸在自己儿子脑袋上抽了一巴掌:“镇场菜岂是能这般改的?!没了鱼鳞,鲥鱼的香味儿都少了大半。”
孟三勺在人群后抻着脑袋说:“那就把鱼鳞刮了,但是铺在肉上,蒸好了再拿下去。”
“这倒也是个办法。”
二灶点点头,看向孟酱缸,语气劝慰,“将蒸鱼的辅材都切得细细的,铺在鱼身上,再铺一层纱布,纱布上铺鱼鳞,鱼蒸好了,纱布和鱼鳞一道去了就是。”
孟酱缸只摇头,闷声说:
“没有鳞的鲥鱼,那就不成菜,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咱们盛香楼暴殄天物,到时候咱们厨子再带个嘴上去说是为了避讳?”
罗守娴的手指在小白老的长毛上打了个卷儿,她明白孟酱缸的意思,
有的东西一旦被人吹捧,那在旁物上被嫌弃的短处,到了它这儿也成了长处。
鲥鱼覆鳞同蒸方能保其鲜香,肉中又藏有细刺。
士人吃鲥鱼,便盛赞其啜鳞、挑刺之雅慢,仿佛吃它的时候那股小心翼翼都就比吃旁的鱼高贵些。
若是做了一道没有鳞的鲥鱼,那些人就必定会问这鱼为何没有刺。
偏偏“避讳”这事是不能当场说的。
就是他们这些自作聪明、伤了风雅的厨子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这道鲥鱼要改,就得全改。”
站在众人之间的年轻人端着她白色的小猫,语气沉着,暮春时节,维扬城里已然热了,只早晚还有凉意,她穿着一件细棉直身袍子,腰上扎了革带,外面则披着件氅衣。
小白老在她掌心蹭了两下,已经开始打呼噜了。
争论的厨子们全都不吭声了,只都看着她。
罗守娴慢慢地说:
“鲥鱼无鳞,是当场说不出口的避讳,那要是鲥鱼无鳞也无刺,就是咱们盛香楼别出心裁的精细手艺。”
“无鳞也无刺?”
罗守娴点头:“朱老大人给太夫人办宴,咱们盛香楼顾念太夫人年事已高,吃鱼吐刺不方便,就将菜改了做法——只有这样,才能全了朱老大人体面,也全了咱们盛香楼的招牌。”
灶想了想,说:“要无鳞无刺……东家,那岂不是要把鲥鱼肉都刮下来?”
“嗯,将鲥鱼肉刮下来,做个形,再和原来一样蒸出来。”
说这话时罗守娴看向孟酱缸。
孟酱缸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嗯”了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今早送来的鲥鱼先刮了鳞,再刮成茸。
“鲥鱼刮泥,还得挑刺吧?”
“那刮下来之后呢?做鱼肉丸子?”
“加了蛋清和葱姜水搅?”
孟酱缸迈着大步子走到几个在讨论的厨子跟前儿,推开几人,瞪着那条鲥鱼,片刻后,只见他拿起刮鳞刀,竟是自己动手将鲥鱼的鳞给刮了。
见他没有再气闷着,罗守娴心里也安稳下来。
鲥鱼刮成茸,加了辅料搅打成半个狮子头大小的鱼丸子,铺上鱼鳞,再由孟酱缸以“陈酒蒸鲥鱼”的秘法蒸制,一出锅就带着咸鲜香气。
吃了一口,罗守娴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不行。”
孟酱缸也吃了一口,摇头说:
“鲜味儿差点儿,香味也不够,这个鱼肉丸子吃起来散。”
“若不知道是鲥鱼,还能称一句鲜美,做压轴大菜,味道上也不足,师伯,赶在中午前,你带着人再试试。”
“也只能如此了。”
做菜说是简单,那是简单,步骤材料都记下,切工、灶工都练过,做好一道菜好像就是那么回事儿。
可真要从头开始做一道菜,那就是无尽的试、无尽的改,每一次味道的圆融、口感的淬炼,都是在热腾腾的灶房里,在厨子们期待且疲惫的眸光里完成的。
“东家。”
罗守娴转身要走,被孟酱缸叫住了。
“要不,一会儿我蒸鱼的时候东家你在一旁看着,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