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这是……”
“这是虞长宁,跟我妹妹订婚的那个虞家二郎。”
“啊?”兰婶子自觉也见多识广了,这下真有些不知所措。
东、东家把她那个没心没肺的未婚夫带回来了?
那、那她该怎么称呼?
东家女婿?
兰婶子脑袋里还没倒腾明白呢,就听东家说:
“这是照顾我们兄妹长大的兰婶子,你也称呼她一声‘兰婶’。”
虞长宁只当她又有奸计,不想理会,肋下重重挨了一记肘击。
“嘶——”
他怒瞪了“罗庭晖”一眼,心下又记上一笔,才说了一声:
“兰婶,有礼了。”
兰婶子已然明白了东家如今还是“男儿身”,双手叠在身前,矜持一笑:“虞公子不必多礼。”
再看向东家:“东家,虞公子今晚上如何安置?”
“我先带他去见过我娘,今晚上就住在偏院厢房吧。”
兰婶子看了这俊俏的“男鬼”一眼,声音轻了一分,小声道:
“夫人回了娘家,今晚上不回来了,东家,那您今晚上如何安置啊?”
罗守娴愣了下,嘴角泛起一抹笑。
“我也住偏院。”
被她拽着手臂踉跄往前走的虞长宁扭头看向她。
“大舅哥,咱俩不必住一处吧?”
“咱们两家十多年没有来往,我总得与你多亲近些,才知道你是何等样人,能否让我将妹妹托付。”
嘴上胡编些亲热话,罗守娴看向面露担心神色的兰婶子。
“婶子找了被褥给我就早些回去歇了吧,被子要厚些的。”
兰婶子又看了那“男鬼”一眼,说:
“要不今晚我在外院儿……”
“婶子不必担心,他脸上的伤都是我打的。”
目光停了停,缓缓落在自家东家的臂膀上,兰婶子将心放下了一半。
“这是厢房钥匙,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他锁在厢房里,早上再把他放出来就是了。”
因为罗守娴睡在偏院,兰婶里外都打扫过的,厢房也很干净,铺了被褥就能睡人了。
将铜锁的钥匙交给了自己东家,兰婶子悬了一半的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你今晚就在这儿歇了罢,若要擦洗,铜壶里有水,衣裳是新的。”
让人往床上一推,罗守娴转身向外走去。
“好一个罗东家,明知道我这虞长宁是假的,也敢把我带到自己家里来,竟不怕引狼入室?”
在罗守娴停下脚步的瞬间,一把短匕首擦着她的脸扎在了门上。
斜倚在被子上,“虞长宁”看着“罗庭晖”,手里还把玩着匕首的皮鞘。
罗守娴转身,看着这个假冒的未婚夫。
“你身上可带了银子?”
“虞长宁”不防竟来了这么一句,嗤笑了一声,“没想到罗东家还做打家劫舍的买卖?莫不是盛香楼这偌大家业竟是个贼窝?”
“当过贼的人才把别人都当是贼,你连虞长宁的牙牌都能假冒出来,总不至于连我家修门的钱都掏不出吧?”
将匕首从门上拔下,罗守娴仔细看了看,道:
“精钢短匕,别说扬州卫所,金陵也未必打得出这么好的东西。刀身和刀柄上都没有铭刻,倒是好出手,能卖个十几两银子,算上药钱和饭钱,够你在我家住几日,我先收了。”
见“罗庭晖”自顾自收走了自己的匕首,“虞长宁”气笑了。
“你这人是算盘精托生?还算起账来了?永济,把他给我拿了!”
罗守娴只觉身后一阵劲风传来,她略一侧身,拿匕首的那只手轻抬身后袭来的手掌,另一只手化掌为拳,重重轰在了那人的腋下处。
那人被打得倒退几步,还没等站定,房门被一脚踹过来,他下盘不稳,竟直接退到了房间之外。
等他推开房门,就看见自家主子双手被捆,还被人用匕首比在了颈间,那人蹲坐在他主人身后冷冷逼视着他,犹如凶狮恶豹。
“把你自己右臂关节拉脱。”
说话间,那把精钢所制造的匕首已经在他家主子的刺出了血痕。
“永济你不必……啊!你这人都用刀挟持我了,怎么还对我伤口下黑手?!”
“没我的金疮药你现在就是个半死人,既然你不惜福,我就让你伤口全崩开算了。”
说着,空着的手拽着虞长宁的发髻,她又用膝盖狠狠碾在“虞长宁”背后的伤口上。
“虞长宁”发出一声惨叫,几乎半晕过去。
看着自家主子受折磨,常永济略一闭眼,抓住自己的手臂狠狠一拽。
关节被拉脱的声音,在这静夜之中分外清晰。
“你们可还有同伙?”
常永济看向自家主子,就见主子脑袋都快被人揪掉了,根本无法与他对视。
“没了。”
罗守娴下手极狠,目光却是冷静的,她缓缓问道:
“是在我家附近没了,还是在维扬城内没了,还是没有活着的了?”
常永济听着自己主子的惨叫声,连忙说:
“出了内奸走漏了消息,不知还有没有活着的,维扬城内应是只我和主子了。罗东家,我们本意是求援,绝无生事之心……我们并非恶人,乃是……”
罗守娴摇摇头,手中匕首端得像菜刀一样稳,越发让虞长宁看着像是待宰羔羊。
“我对你们究竟是谁,要做什么,并无兴趣,为国为民也罢,铲奸除恶也好,你们自有你们的前程。
“你这主子在我盛香楼前撒泼打滚,想要将我拖下水,不管他是哪路的豪杰,此番就是要对我为恶。
“我虽然揍了他一顿小出了一口气,也给了他药和饭,保了他一条命,还给他住处。他呢?变本加厉对我出手,却又落到我手里,说他是个恩将仇报的蠢货也不为过。”
常永济心头暗恨,恨的是他自己,他在维扬城内某寻合适之人做退路的时候,只打听了这“罗庭晖”与维扬城内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是个长袖善舞之人。
可没人说她长袖善武啊!
主子说他是个重利善谋的奸猾之徒,只要给足了好处就能让她想办法给穆将军传信,也没猜到她重利之外还有重力,善谋略之外还有善谋杀呀!
“罗东家,您想如何咱们可以慢慢商议,我家主子的脖子快断了!”
“一千两银子,是今晚的账,求我帮忙,另付三千两,若是我帮忙的时候得奔波,再付三千两。”
“好。”
“你们事成离开前一日给我,不然我就用匕首在你家主子脸皮上雕上‘欠债’二字。”
罗守娴淡淡一笑,在常永济眼里像个恶鬼。
“我是厨子,最会用刀,一定能把字雕得又匀又深,不辜负他这张好面皮。”
“是是是!”
用没脱臼的那只手搜遍全身,常永济把一包碎银和两张银票恭敬放在桌上。
“这大概是二百三十两,请罗东家笑纳。”
轻轻松开手,罗守娴将半死不活的虞长宁推倒在床上,抬脚迈过他的腿,轻飘飘自床上跳了下来。
常永济让开两步,她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把你主子收拾体面些,他既然是我妹夫,以后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他去哪儿。”
“是是是!罗东家放心。”
刚恢复了些许神志,虞长宁就看见自己的心腹对着罗庭晖点头哈腰,眼前不由又是一黑。
一串茉莉不知何时落在他揪散了的发上,幽幽散着香。
第42章 雨天
新一日,盛香楼里鼎沸如故,外面下个没完的雨都没挡了食客们的热情。
有客商自北地运来了一批黄牛,其中一只在木笼中被同类的角扎穿了牛颈,那客商无法,只能在码头将牛宰杀后就地分割卖掉。
买牛的地方正在南河渡口,盛香楼早早得信儿,买了两条牛腿,一大块牛肚腩,牛头也扛了回来。
中午开门的时候,就挂出了难得的鲜菜——三鲜黄牛肉锅子、卤黄牛肉。
在梅雨时节当窗吃个牛肉锅子,其中妙处岂是用枯言竭语能描摹的?有些常客闻风而动,家里的灶下都烧上火了,还是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穿着木屐来盛香楼等着吃牛肉。
有不爱吃锅子的,酱卤的黄牛肉配上一道青菜、一碗热汤面,也是“满腔凉寒走,摸肚叹极乐”。
“林官人,今日下雨,我们东家说了,您要是单为了吃饭,能不让其他客官搭个座儿?您若是愿意,我们额外送您一壶温好的烧酒,正配这北边来的牛肉。”
“这有什么不成的?”
一听有酒,林官人大喜过望,支棱着脖颈看着在屋檐下站着等桌的,忽然惊喜地挥了挥手:
“孙年兄!张年兄!咱们也是许久未见,若不嫌弃,就与我同坐吧!”
被他招呼的二人放下伞和斗笠,提着裤腿大步走了过来。
“咱们三人共桌,正好能点个牛肉锅子,又有罗东家送来的一壶酒,甚是美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