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红尘俗人,到了此间何必再论世俗身份?姑娘你去通报,就说是赵娘子。”
“好,那请赵娘子稍侯。”
女子点了点头,又转回了道观里。
“呼——上山时候便觉着山上比旁处无端多了些灵气,没想到竟应在‘钟灵毓秀’四字上,穆将军,既然你要替你表侄退婚赔罪,不如给这位姑娘另找一份好前程。”
眸光从被关门声惊醒的谢序行身上划过,赵明晗玩味一笑:
“这等姑娘嫁入寻常人家倒是明珠蒙尘,入了显贵人家怕是也被拘束,你们不如掏钱在这山上再修个别院,我再给这璇华观赐个匾额,送些冠服,让她索性做个逍遥自在的女冠。”
“公主殿下!使不得!”谢序行匆匆开口,又匆匆补了个礼,竟拘谨得手忙脚乱,哪还有平日里肆意刻薄的做派?
穆临安本就在行礼,此时起身,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行礼。
赵明晗笑出了声。
璇华观的大门再次打开,就是穿着半旧道袍的年轻知客来迎着人进去了。
随行的下仆还要往道观里铺锦毯供公主行走,被她抬手拦住了。
“这观里是难得的干净地方,别让我这毯子给它污了。”
见了悯仁真人,略寒暄几句,赵明晗便伸出手,请这位在民间颇有盛名的道人给她把脉。
悯仁指搭她皓腕的寸关尺,片刻后,她提笔写了个方子。
“赵善信自落地来就不缺吃喝,幼时敏捷好动,身子的底子极好,倒不必吃药,贫道开个方子,入伏之后,赵娘子哪日觉得胸闷,便将此方子喝上两三日。”
这时,竹帘外闪过一抹裙角,靠墙坐着的穆临安和站在他身旁充小辈的谢序行都立刻抬眼看过去。
竹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素衣,头上梳矮髻,生了一副雅秀容貌的女子。
并不是那位罗姑娘。
见穆临安和谢序行像是被风吹起来又低下头去的大头花,赵明晗只觉得好笑。
“未曾想在山间竟有这般精细的茶点,可是这位娘子做的?”
女子只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赵明晗感叹一句:“也不知寻梅山是什么神仙造化之地,之前那位罗姑娘灵气逼人,这位娘子也是不俗。”
悯仁面上带着笑,一副极和气的世外高人模样:“她们恰好是一对姑嫂,在山上陪伴我那老友。”
姑嫂?
穆临安霍然起身:“我之前多受罗东家照顾,也该去给嫂夫人见礼。”
谢序行偷偷踹了他一脚。
罗东家今年也不过弱冠,你个比人家大了几岁的喊什么嫂夫人!
好生不要脸的木大头。
心里这么骂着,穆临安获准出去的时候,他一步也不错地跟着。
出了净室,两人都迈开大步去寻刚刚那位“嫂夫人”,在璇华观内转了一圈都没寻到人。
“您问孟娘子和罗姑娘?她们都回去守心堂了。”
知客见他们俩跑远了,才忍不住笑了。
“谢九,你说……即使是孪生兄妹,会这般像么?不止长相,连身形都……”
“你问我我问谁,第一次见我那大舅哥之前我见过罗姑娘两次,一次隔得远,还有雨,另一次也是下雨天,我昏昏沉沉刚捡命回来,人看了个模糊,只闻到檀香气。”
“不对……”
迈出璇华观,谢序行没有直奔高处的璇玑守心堂,而是转从等在外面的仆从里,把常永济拎了出来。
“你给我好好交代!”
到了此时,常永济也知道没什么好瞒着的,便说:
“昨日罗东家知道官府在往东北边的湾头送火油,我说漏了嘴,她猜到了证据就在湾头,还说运火油也是故意让人知道的,分明就是给您和穆将军设下的圈套,要引你们去取证据。我要告诉您的,罗东家让我什么都别说,她去安排,怎么也得保了你们的命。”
“然后呢,你去找了谁?”璇玑守心堂里,身穿薄裙的罗守娴跪在蒲团上“静心”,她祖母沈梅清罕见动了真火,手里拿的不是棋子也不是香丸,而是被尘封多年的藤杖。
打在人身上极疼的那种。
“我本想,让他们能从维扬脱身就好,便去寻了公主的儿子谢承寅,让他闯出维扬东门,又让他仔细看维扬东门的布防。他是个心机浅的,又闯得那般刻意,偏偏身份极高,必让那些人生出忌惮,调派更多人手往湾头。到时候,穆临安和谢序行在路上知道是死路,又有公主出面,他们就会先保下自身。”
双手合十,跪在诸神面前,罗守娴的脸上有些疲累过头的苍白。
昨天到今日,渡河攀山,沐雨奔波,她只在那艘船上半晕半睡了一个时辰。
“到此步,你就该停手了。”
“是。可是祖母,十几条人命,为了一份证据,折在了维扬。”
这是罗守娴在旁处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在旁处,她是罗东家,一心一意为盛香楼打算,满脑子是生意经,嘴上说的,眼中看的,都得是“好处”。
“谢九嘴上刻薄,像是喝了砒霜长大的,半夜里说梦话,全是喊人的名字,惊惧惨痛,如同被血海溺毙了千万次一般。”
“他的那手下,夜夜守在他床边,怎么也不能将他唤醒。”
“祖母,我没见过一滴血,却在大雨里闻到了血腥气。”
“他们既然是死在维扬的,我想,维扬城里,也该有个人,尽己所能,给他们个交代。”
以藤杖杵地,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痛心疾首:
“那人也不该是你!”
“那人怎么不能是我呢?”
将一颗心剖开给从小陪伴她的神,女子睁开眼,是澄澈至极的清明。
“那人合该是我,唯有我,能让苏娘子的人连夜送我出维扬,唯有我,能让冯黑调派漕帮的船不问缘由,唯有我,能让望江楼的曲老板担上干系在大雨夜包船去淮水,唯有我,与维扬城内三教九流相交,能让一个差役在一艘船出现一刻之后请同僚喝酒,能让一个役夫在差役们喝了酒之后将火油桶打翻……他们无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不会被牵累。”
沈梅清怒极反笑:
“呵,那人合该是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那你呢?到头来只有你,从下午奔波到晚上!你去城东南的烟花柳巷,你去城南渡口找冯黑,你又去望江楼找曲方怀,你又要折返芍药巷,给那两个满腔英雄气概的蠢人灌酒,你还得雨夜赶路,你定好的时辰一丝一毫都不差,你以何定下时辰?为了不牵累别人,你得将耗时掐算到毫厘,就是你这身子气力耗尽每一毫每一厘的毫厘!
“凭什么是你?你有祖母,有挚友,你有好本事好手段,你熬了八年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打算,你都已经想好了要从盛香楼里脱身,你命贵千金,你说,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说,合该是你?!”
和离之后隐居山间,修身养性几十年的老人,此时,她眼角缓缓流下了泪:
“十几条人命又如何?谁做了噩梦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生来不欠任何人,没有一个人是为你死的。八年前,你把罗家家业把你父母兄长挑在身上,八年后,他们要刮净你血肉把你赶出家门。你想明白了,要从罗家脱身了,你却又犯了这毛病!现下你是将事情做成了,你若没成呢?若是那两人是狠毒之辈,要杀了你灭口?你该如何是好?”
罗守娴又闭上了眼睛:
“祖母,我躺在那个船舱里的时候,手指头都不会动了,只能抱着那个我从老槐树里掏出来的油纸包。
“那一刻,我怕极了,全是后怕。”
说着,她竟笑了。
“我想,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下一次,我死了,人们看着我的尸身,不会说‘这女子怎么跟罗东家这般像’,而是说,‘这沈家的姑娘,真是疯子。’”
“祖母,我改姓沈,可好?”
手里的藤杖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梅清缓缓抬手,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嘴。
门外,一直守着的孟小碟死死咬着衣袖。
雨渐渐又大了起来。
拎着常永济的谢序行和穆临安相对无言。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昨晚他俩为了争那只烤鹌鹑的时候,罗东家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就去了湾头。
吃了四成鹌鹑的穆临安说:
“罗东家孤身去了湾头,以其一人之力是断不可能此时回到寻梅山的。”
吃了六成鹌鹑还嚼碎了鹌鹑头的谢序行面色煞白。
“他那等人,何必……”何必去替人赴死?
两人此时已经忘了那位和罗东家像极了的罗姑娘,一起转身要往山下去。
“主子,主子,你此时去了,岂不是辜负了罗东家?”
“那你要我如何?再等一次旁人的死讯?”
一脚将常永济蹬翻在地,谢序行抢过一匹马就要翻身而去。
“你们,谁是虞家小儿?”
别院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手握藤杖、满头银丝的但是脊背挺直的老妇人大步走了出来。
谢序行心知这位是罗东家的祖母,心里酸涩难掩,从马上半跳半跌了下来,踉跄跪倒在对方面前。
“老祖母,我……”
藤杖高高举起,重重打在他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想到那黑心狡诈的罗东家此时生死未卜,谢序行都忘了疼了,只跪在地上说:
“老祖母,您如何打都随意,我会去把罗东家……”
穆临安一言不发,也在他身旁跪下,用力磕头。
“拿着你家的聘礼,给我滚!以后再不许来寻梅山!若你再来,我只求诸神开眼,将你活活劈死!”
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将一个小匣子砸在谢序行的脑袋上,便转身大步离去。
在她身后,别院的门又关上了。
谢序行只在电光火石间看见了一个女子满脸讨好地去扶那老人。
雨水将他淋得分外狼狈。
从前那么多天,他或许无一日不狼狈,今日,他只觉得自己连心气都没了,只剩了一个念头——死在湾头罢了。
拿过那掉在地上的匣子,他转身要去抢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