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刀宴·正席
滚着热气的砂锅被跑堂们步履矫健地端了出来,待送到了各桌上,跑堂的自腰间扯下净白的帕子,垫在手上掀了盖子,乍一看,里面是还在被砂锅的余温煎到滋滋作响的软兜。
“贵客,菜里加醋吗?”
“啊?什么醋?”这是被“罗东家是女儿身”震傻了的。
“加加加!”幸好同桌有人未曾忘了口腹之欢。
沿着锅边淋上香醋,再用长筷子翻上两下,跑堂们就收起木托盘退了下去。
有人看了一眼,说:“这就是烧软兜啊,闻着味道略淡些,也有些鲜美,怎么改了个名儿叫请君入瓮?有些唬人的意思了。”
另一人吃了一口,眼睛瞪了起来说:“不对,这是把甲鱼裙边假作软兜了,酱色一裹,乍一看一样,味道可不同。咱们这些误把裙边当了软兜的,倒像是入了罗东家的瓮了。”
这人也是盛香楼的常客,从前吃到盛香楼的新菜,觉得好吃,总是要拉着罗东家说笑几句的。
只是今日,罗东家一下子成了女子,原本是众人该起哄捧场的时候,他的话音儿落了地上,没起回响。
“齐官人你去我们后厨看一眼就知道了,为了这道菜添了十六个小灶,就是为了同时把几十个砂锅烧到极热,这样将炮制好的裙边放进去,才能在端菜的时候额外烧出一层香气来。”
穿了罗裙的女子声音如旧日般柔且缓,竟是将落在了地上的话轻轻托了起来。
齐官人面上有几分尴尬色,放下筷子行了一礼,低头不吭声了。
“兄长,别在门口站着,今日之后,罗家偌大家业都要交给你,在座的不是多年老客,就是故旧亲朋,我跟你一一介绍。”
女子说话的声音传进人们的耳朵里。
罗庭晖自然听了个清楚。
今日的盛香楼高朋满座,他原本是要来此地,来此地……是了,这是他的盛香楼,这已经是他的盛香楼了。
深吸一口气,他抬起脚,拄着拐杖迈了进去。
在他身后,有人伸出手要拽他,被他避过了。
“这位齐官人是咱们盛香楼常客,只正月间到今日这半年,他光顾十八次盛香楼,每次节气新宴,他都是提前一天订桌的,若是有新得的好酒,要记得给齐官人备一坛。
“至于口味之好,齐官人爱吃虾蟹鱼鲜,做的时候得放了足足的姜。浓油赤酱的肉菜他吃得少,若有新笋新藕做的狮子头,又或者初春时节有枸杞头、菊花脑、香椿芽,配着做了蒸肉菜、肉丸汤羹,可以请齐官人点来尝尝。秋冬时候的萝卜烧羊肉,若齐官人执意点了,得选嫩的羊腩肉,千万不要带筋。”
听到这女子介绍自己,齐官人忍不住将头低了低,又觉得失礼,逼着自己抬起头来,脸上的笑也有些勉强,待听她将自己的喜好一点点说出来,齐官人忍不住站起身。
“罗东家,你竟都记得?”
“齐官人来了这么多次,我自然记得。”
鸦青色的裙子松花色的衫子,头上简简单单的玉簪子,女子的面上没有脂粉,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熟悉的那张脸。
自然记得?哪有那么容易?
齐世徽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盛香楼的时候是四五年前,那一年他乡试落榜,年岁已经二十有七,家中的孩子都入了蒙学,他父母年迈,妻子再度有孕,都要他支撑家业。
看着挂在高处的菜牌子,他只点了一碟青菜,一碗面。
多日的愁思让他牙根生火,越发没了胃口。
“今日有极鲜的河虾,后厨我师伯说用虾仁来炒菜是绝好的,客官要不要尝尝?”
“我正牙疼,这虾仁吃了不上火吧?”
“官人牙疼?那不妨来个冬瓜汤?”
“冬瓜汤?这菜牌上没有啊。”
个头才到他眼睛的少年笑眯着眼,说:“没有也不打紧呀,我亲自给您做。”
“你?你不是跑堂?还会做菜呢?”
“客官您这就不知道了,我不光是跑堂,我还是这家的东家。”
少年擦净了桌子,请他落座,又给他添了茶,实在是殷勤,让齐世徽都不好意思闷着不吭声了。
“你真是这家的东家?”
“您不信是吧?等会儿看我手艺!”
转出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盘莴笋炒虾仁,一碗面,和一个冬瓜盅。
雕了一只鸟的冬瓜盅。
“这也是你雕的?”
自称东家的少年随意摆摆手:“喜鹊登枝,您要是觉得不像,就当是老鸡啄米。”
这雕工真是,唐突了喜鹊,也唐突了鸡。
冬瓜盅里的汤却是好喝的,他一开始只是用勺子浅尝,后来将面吃干净,腾出面碗,把汤都倒了出来,竟是难得的胃口大开。
“这汤里只有冬瓜,倒是做得鲜美。”
自称是东家的少年又出来收桌子,齐世徽主动搭了话。
少年笑着说:“我们店生意不好,这汤算我请您的,我这个穷酸东家舍不得放什么肉丸子肉排骨,我把虾壳洗的干干净净给您拿来熬了汤。您得了鲜美,我省了钱又装了大方,两全其美便是如此了,客官我说得可对?”
“你这么会说,我倒信了你是这家酒楼的东家了。”
笑着离开了盛香楼,齐世徽去书院停了学,回家支撑家业。
日子么,将就着过,吃不起虾仁了,虾壳加汤里也是鲜的,从“齐学子”成了“齐官人”,他倒也把家业支撑了起来,全心全意供儿子进学。
他也成了盛香楼的常客,与人谈生意,与旧日同窗往来,他都会来盛香楼,少年经营这酒楼很是艰难,店里没有新客,常见“他”站在酒垆后面皱着眉打算盘。
“小东家,今日有什么好菜,尽管端上来!”
“今日有绝好的白鱼,齐官人要不要尝尝?”
“再来个肉吧,给我做个排骨?”
“您不是容易牙疼吗?排骨要不是真想吃,不如换个不费牙的。”
“牙疼?你这小东家还记着呢?”
我齐世徽牙疼这事儿,您一直记着呢?罗东家?
一股热意冲上百会穴,齐世徽自嘲一笑,笑自己被人世所迷,竟忘了本心。
他来盛香楼,何曾图它盛名光耀?又何曾图它有个如何伟岸男子做老板?是有个自少年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东家,将长衣换去短袄,用银冠束起黑发……今日,不过是穿了罗裙,戴了玉簪罢了,他就惶惶然将过往全抛。
何其可笑?
“罗东家,咱们认识许多年,我初见你时你还是留头少年,这些年盛香楼在你手中渐成今日模样,我本就佩服非常,今日知你竟是巾帼豪杰,只说佩服倒显得薄淡,这一杯酒,我敬你。”
他举杯,也有人与他一道举杯。
“从前我就说罗东家是最会伤人心的,一副天生风流貌,不知伤了多少女子,至今日,我才知道是咱们被伤了心,罗东家,你交了盛香楼出去,可叫我们如何是好呀!”
三楼也有人端着酒盏扶栏而立,朗声说道:
“罗东家,当日我年轻气盛,明明家境苦寒囊中羞涩,只因被同窗挤兑几句,就意气上头要在酒楼办谢师宴,险些沦落到典当冬衣的地步,您知道此事,只收了我百文钱就替我办了谢师宴,后面的钱许我慢慢还上。您总与我说是小事,却不知此事于我,实在是莫大恩情。”
酒楼内,上下所有人都认得这说话之人——去年的两淮秋闱解元柳羡江。
没想到这位名冠淮水的才俊竟和盛香楼有这么一段过往。
见女子抬头看自己,柳羡江高举酒杯深深一揖,才将酒饮下。
“这么说来,我也该谢罗东家。”站在楼梯上的袁峥袁三爷中气十足,“金鳞宴名传天下,让我这个北面来的粗人在维扬也站稳了脚跟,此大恩,非银钱能抵。”
说罢,他竟然也行了一礼,将手里的酒喝了。
有这三人做引,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敬这位八年来守着盛香楼的“罗东家”。
她是男,是女,穿袍,穿裙,随她去。
红尘浮世,他们在此间相遇,尝珍馐又不止珍馐,品百味,也非仅百味。
冬热夏凉,节气常在舌尖。
春生秋收,喜乐亦有酸甜。
穿着裙子的女子站在众人目光之中,许久许久,她缓缓俯身:
“多谢各位为我捧场。”
“罗东家客气了!”
“罗东家,过往八年是阴错阳差,天意作弄,偏偏让咱们这些人遇到了,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与咱们知会一声!”
有人这般开口,立刻引了许多人附和。
站在门口的罗家人面面相觑,见罗庭晖竟像个傻子一般陪衬在罗守娴的身边,越发恼恨起来。
“罗庭晖是个傻的吗?怎么能让十七娘还这般出风头?”
“被他那个娘给拘傻了,上不得台面!”
“应该先让十七娘把账本印鉴都交出来,万一她趁机把银钱都拿走了怎么办?”
“老五,你说怎么办,咱们就看着十七娘这般风光?”
罗致蕃压住心中郁气说道:“她一贯不是个好对付的,怕是早得了消息抢在咱们说话之前占尽了先机……”
深吸一口气,罗致蕃大步走向堂中,打算某些转圜机会,谁知通往后厨的门却在此时恰好开了。
“其人之道,上菜!”
其人之道?又是一道什么菜?
罗致蕃看向罗守娴,忽见她竟转身,看向了自己。
不,她是在看门外。
门外,有锣声。
鸣锣开道,来的是官差。
“大人办案,尔等让开。”
这些官差进了盛香楼,未曾理会旁人,只问:
“谁是罗家人?今有沈氏去衙门状告盛香楼罗氏一族强占其家产,背弃婚约,罗氏族人速速出来,等大人亲临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