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有粥吃,粥、粥里还有好东西!”
说着,她也不自觉跑了起来。
其他的女工们见她们二人都往灶房奔,也都快跑了起来。
她们的脚步声在夜晚又像是潮水,轰轰烈烈奔赴着甜香的米粥。
“碗碗碗!回去拿碗!”
跑在最前面的宋七娘快到吃饭的院子了,又匆匆折返,陈大蛾迈开大步赶紧去拿了两人的碗,其他人也都照做。
四处都是暗的,只能听见脚步声一时向东,一时向西。
偶尔有人撞在一处,就是“诶诶呀呀”的碎响。
幸好,吃饭的院子门口也有人提着灯,为她们将路照亮了。
捧着两个碗的陈大蛾看见那人俊俏的样貌,笑着与她打招呼:
“沈姑娘好身手,周家两兄弟被你打得,周三妹都没认出来。”
提灯而立的沈揣刀淡淡一笑:“那两人挣扎得太凶了,又是翻墙又是破门,只把自己的脸当了石头,可怨不得我。”
陈大蛾又是憨憨一笑,匆忙忙进去了。
其他人比她慢一步,路过沈揣刀的时候也都跟她打招呼:
“沈姑娘你下手太重了,我想在周大脸上补一脚都没寻着地方。”
“沈姑娘你会蹴鞠,怕不是把那俩贼的脑袋当了蹴鞠?”
这话把许多人都逗笑了。
吃饭的院子里,宋七娘从陈大蛾手里夺了碗,抢到了第一碗温热的甜粥,迫不及待地灌下小半碗,她长出了一口气。
“荷叶粥,火候够足,放的是极好的糖霜,怕是寻常的酒楼里都未必舍得拿来做菜。”
分粥的洪嫂子听见了,笑着说:“娘子真是说对了,咱们酒楼可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酒楼,玉娘子也是维扬城里响当当的白案师傅。”
宋七娘有意想混一口粥底,就站在那儿不动,又问:“这般厉害?你们酒楼叫什么名字?”
洪嫂子的话卡在了喉咙眼儿。
是啊,她们新酒楼的名字,东家还没起出来呢。
院子里,有人捧着自己的粥碗,语气里都带着稀罕:
“诶呀,这粥喝着甜也就算了,看着怎么这般白?”
“哪里是白,这粥放了糖霜,分明发黄,你看着白分明是月亮照的。”
女人们抬起头看向天上。
高悬的圆月拂开乌云,与她们遥遥相照。
“今日是六月十六,月亮可真圆。”宋七娘轻声说。
陈大蛾捧着喝干净的空碗连连点头。
“举头望明月,低头……”
生出诗兴的女子说不下去了,她是犯官家眷,父亲斩首在菜市,母亲病亡在牢狱,兄弟流放去了辽东,家破人亡,何来故乡?
“低头喝甜粥,喝完了甜粥,明早还得上工。”
端着碗的封腊月将她说不完的话轻轻补了起来。
“是啊,上工,明日轮到我去纺纱。”
“我得搬纱锭。”
“我得去漂纱……这么热的天,那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
“呜呜呜……”有人捧着粥碗哭了起来,“我上次吃糖粥的时候,还有家的。”
一句话几乎是生了钩子,要把人的心鲜血淋漓地挖出来。
就连刚刚还在说说笑笑的,一下子也不吭声了。
身在此间的,谁还有家呢?
“你们终归是家里犯了事儿,富贵荣华都成了过眼云烟,如今好歹能凭着自己力气吃着饭,有什么可哭的?”
宋七娘见不得这般的哭哭啼啼,走到那在哭的年轻女子面前。
“既然今日能得了一碗糖粥,那以后也有能喝到的时候,你要是实在喝不下去,剩下的半碗给我就是了。”
“嗝。”那人立刻不哭了,死死扒着自己的碗,把糖粥往嘴里倒。
心里苦,碗里加了糖霜的粥似乎就越发珍贵起来,有人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喝两口就看看月亮,似乎想借着一丝丝的甜压下无尽酸苦。
借着灯光看着她们,听她们哭哭笑笑、抱怨着无尽的琐碎,再想起初来时候把她们当了烈日下的干尸,柳琢玉就觉得好笑。
“玉娘子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对着空锅都能笑起来?”
沈揣刀走进灶房,要将舀空的木桶提去井边洗净,恰好看见了她的笑。。
“我是在想,要是这院中真有女鬼,此时都会觉得聒噪。”
“那可未必。”
沈揣刀摇头,看着院子里将明月做了下粥菜的女子们。
“那女鬼说不定早觉得这织场里太安静了,想着能多些热闹才好。”
“沈姐姐,为什么女鬼会想要热闹呀?”
看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粉桃,沈揣刀笑着说:
“女鬼要是不喜欢热闹,不是早就投胎去了?”
粉桃瞪大了眼睛:“对哦。”
哄住了小姑娘,沈揣刀又看向柳琢玉:
“玉娘子,我给咱们酒楼想了个名字。”
一听是酒楼的新名字,洪嫂子和张嫂子也都凑了过来。
沈揣刀抬手指了指灶房外面,对她们说:
“咱们此时站在灶房里,能看见月,能看见人,能看见人捧着粥赏月,也能看见月照喝粥人,唯有咱们自己不在其中,而在锅边灶旁。正是‘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咱们的新酒楼就叫‘月归楼’,如何?”
“月归楼?”
柳琢玉还在细想这名字,洪嫂子已经欢欢喜喜去对院子里的宋七娘喊道:
“那位娘子,你方才不是问咱们酒楼的名字吗?咱们酒楼叫月归楼,你可记好了,以后就是整个维扬最好的酒楼。”
宋七娘困得狠了,正倚在陈大蛾的身上,听见有人冲着自己喊话,她懒懒地睁开眼。
“知道啦知道啦,月归楼,一个酒楼名字,也不知得意什么。”
说完,她眼一闭差点儿歪地上,被陈大蛾又捞在了自己背上。
封腊月见状,笑着说:“余下的以后再说吧,陈大蛾,今日你既然肯站出来,以后如何行事我就听你的。”
陈大蛾的脸上却没有什么高兴模样:“现下比从前好太多了,你也别总惦记从前,多为以后想。”
封腊月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长疤。
“你是问心无愧,才能这般坦然做派,我们……终究是欠了一条命的。”
喝完了粥的女人们互相扶持着回去歇下了,洗刷干净的灶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沈揣刀倚靠在灶台边上,还在看着天上的圆月。
她面上没有表情,一张被天地仔细雕琢过的脸被月芒轻轻擦过,乍一看,像是灶房间生出的鬼魅精怪,妄图从月华里得悟出什么惊世佳肴,明月却赞她容颜之美,与她两两相观。
一点灯火飘飘摇摇进来,是陆大姑提着灯。
“糖粥还有么?给常娘子端一碗。”
“有啊。”
沈揣刀从灶台边上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灶口,打开锅盖,里面是被温着的两碗粥。
“陆大姑你要不要喝一碗?”
陆大姑看看那两碗粥,又看向嘴角带着笑的年轻女子。
“你是给谁留的粥?”
“自然是给陆大姑和常娘子,今夜二位都是有功之人,不管您二位喝不喝,这粥总得留一碗。”
“哼,别给我戴高帽子,明日我就回去面见公主殿下,你在织场里的日子只怕是不多了。”
沈揣刀毫不在意:“本来也不多,陆大姑尝尝我们大师傅的手艺?这可是放了极好的糖霜,五十文钱才能买一斤,玉娘子自己掏的,不算咱们账上。”
陆大姑还是冷眼瞧着她,片刻后,这位一脸端整的管事端起一碗粥,提着灯往外走。
“你把我那碗端着。”
“好嘞。”
“哼,既然觉得我也是有功的,就该给我把粥送过去,莫不是还要我这个管事跟那些女工同院吃喝?”
“有道理有道理,是我疏忽了,陆大姑教训的是。”
一间单独的小屋里,常娘子靠在床边,脸上煞白,额头鬓边皆是凉汗。
沈揣刀看了几眼,猜测她大概是伤后一直没有好好养身子,才过得这般辛苦。
“陆大姑,你不必管我,我本就是罪人……除了这织场,这天下早就没了我能去的地方。”
常娘子抬手婉拒那粥,又看向了站在门边的沈揣刀。
“沈姑娘……”
“常娘子,今日封腊月说不能再害了一条人命,这织场里从前死了的那人,你可认识?”
陆大姑碗里的粥差点儿洒出来,她霍然转身,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就知道惹事的女子,却见这人只看着常娘子,面上还带着笑。
“为了那个人,你已经掀翻了整个常家,她天上有知,如今纵有怨恨,也是恨你不肯放过自己。”
“常娘子,将糖粥喝了,做一场美梦,说不定她便愿意来你梦中见你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