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雨,少爷浑身湿透了回来,半边身子都是被人用指甲抓出来的,中衣上也是血,裤子上也是血,脸上和脖子上都被人咬破了,他喝了许多酒,掐着我的脖子,说徐幼林不肯从了他,他把徐幼林掐死了。”
仿佛回到了那个可怕的雨夜,绣容把自己的身子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只在天敌面前只能装死的小虫。
“二姑娘哭着求我,她说徐幼林是为了给人伸冤才来找她的,徐幼林没偷东西。”
缩着身子的绣容古怪地笑了下:
“她不知道,她一直不知道。”
“她知道。”说完这三个字,沈揣刀缓缓地叹息了一声,“她知道,所以常家没了。”
转头看向一直静默不言的苏娘子,她问了一句:
“那常家少爷落了个什么下场?”
苏娘子想了想,说道:“按说该是流放,若我没有记错,是在牢里报了个疾疫而亡。”
疾疫而亡?
沈揣刀忽然想起了李阿金说过的话。
“那个厨子被吊死在了山上。”
真的有这等只手遮天的厨子么?东桥织场的女工们确实困苦不堪,可她们并不都是任人磋磨的柔顺性子,反倒有凶性,也有血性。
区区一个厨子,就算加上一个管事,一个厨娘,就真能让她们挣脱不得吗?
若那人不是厨子?
而是……常家的少爷。
若管事也不是管事,而是常家老爷。
厨娘自然也并非厨娘,而是常家助纣为虐的女眷。
织场,又真的只是织场吗?
暮色中,沈揣刀一路纵马飞奔,无数的困惑和答案都在她的心里,如同山上滚落的碎石碰撞在一起,在遥遥看见了东桥织场时候,她勒住了缰绳。
她看见了织场后面的那座山。
提转马头,她直奔那座传闻中将厨子吊死在上面的山。
山并不高,山顶的树甚是茂密,枝杈纷乱,以一个真厨子的眼光来看,就算想挂一头羊放血杀了,也寻不到一根合适的粗壮树枝。
倒是更适合把人绑在这儿,剥皮拆骨,千刀万剐,祭奠英灵。
俯身看了看在山另一侧的深涧,沈揣刀闭上眼睛,仿佛听见有什么被推下去的声音。
是年轻而不屈的,是莽撞又善良的,她从未曾见过的,徐幼林。
第77章 暴雨
院墙里的地都快被晒开裂的时候,一场雨终于下了下来。
“老天爷诶,可算是愿意甩点水点子下来了,我可得好好洗洗头发,再洗洗身上。”
竖起耳朵听织场外头大雨像天破了似的倾盆而下,宋七娘长出了一口气,语气里都是欢喜。
“下午回去你别忘了把你那褥子也拆下来洗,我晚上总能闻见肉味儿。”
陈大蛾坐在她旁边的织机上正在装打纬刀上的纡子,只当自己聋了。
宋七娘恨恨道:“你要是装听不见,一会儿把你褥子拖雨地里你可别怪我。”
陈大蛾抬起头,闷声说:“那我晚上就睡你褥子。”
“咯吱咯吱。”
乍一听以为是织机哪里没装好,陈大蛾看了一圈儿,发现是宋七娘气得在磨牙。
大雨浇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宋七娘一样为了能痛痛快快洗一场而欢喜。
“雨这般大,中午的饭食怎么办?”
怕引来老鼠咬机器,织场里是不许吃东西的。
怕女工们趁着在上工时候偷跑回去躲懒,她们睡觉的院子在上工后就是锁上的。
就算冒雨去领了泡了汤的饭,也没有一个能让她们不淋雨又能吃饭的地方。
“捱着呗,跟从前一样,灶房烙些干饼,咱们下了工一人去拿一张。”
听见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管事的慢慢悠悠走了过来,女工们立刻闭上了嘴。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女工们还以为是风大,将屋檐下的水吹打到了门上。
“笃笃笃!”
幸好外头那人是个好性子,一直不紧不慢地敲,终于把管事的引了过去。
“管事娘子,我们玉娘子说今天雨下的太大,各位姐姐们去领饭都不方便,就遣我来问问能不能把饭送到织场来吃?”
对这个天天在外头跑跑跳跳的小姑娘,管事也摆不出冷脸,只能柔着嗓子说:
“织场有规矩,不许带吃的进织场。”
张小婵点点头:“管事娘子,外头这个屋檐也挺宽的,站五六十个人总是够的,灶间中午做的是烙饼,放了丝瓜和鸡蛋,我们将饼用油布盖着,提来这门边,各位姐姐们一人拿一份站在屋檐下吃,她们不必淋雨,织场里也没算进了吃食,可好?”
管事想了想,觉得没坏了规矩,便点了头。
“就是麻烦你们还得冒雨送饭过来。”
小姑娘摆摆手:“谢谢管事娘子通融,我这就回去告诉我们大师傅了。”
两人的说话声不知道被多少竖起来的耳朵听了去,知道自己一会儿有热饭能吃,女工们手上送梭打纬的动作都利落了许多。
丝瓜切了丝跟鸡蛋一起搅匀了和面,面糊摊在铁锅里,成了一张又一张的饼。
几十号人,一人两张就是一百多张饼,连着沈揣刀在内的四个大人用一大两小三口铁锅烙得两眼发直。
用的还是二合面,因面糊调得好,灶下火候也好,烙出来的饼柔韧且香软,出锅的时候用铲子叠两下,往垫了布巾的藤筐里摞起来,正正好能让人拿在手里吃。
沈揣刀掐算时辰的本事是极高明的,织场里的织机声刚停,她已经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赶着马车把装了热水的桶和提着饼的篮子送到了织场门口。
张嫂子和洪嫂子去分饼,她提着加了盖子的木桶直接进了织场。
“管事娘子,只说不让吃东西,没说不让喝水吧?”
挺大的木桶装满了水两个人都未必抬得动,她一个人就轻轻松松提了两桶进来,管事娘子看了眼这年轻姑娘的臂膀,很和气地点了点头。
放下水桶,沈揣刀从怀里掏出了干干净净的木勺。
“水是烧开的,木勺也是干净的,大家要喝水用各自的碗来盛了喝,可别端去织机那边,我怕管事娘子骂我。”
听她这般说,围过来的织工们都笑了。
“沈姑娘这么一副好力气,你怕旁人骂你,旁人还怕你打她呢。”
苦笑了下,沈揣刀抬手讨饶:“我也就打了一次人,怎么就被姐姐们记住了?借着外头的雨,姐姐们忘了可好?”
她越是这般,织工们就越喜欢逗她:
“那可是断不能忘的。”
“昨儿夜里我还梦见了一块七青八彩的石头窝在粪坑里,仔细一看,那不是周家老大的脑袋吗?哈哈哈哈!”
“你们别拿沈姑娘取笑了,沈姑娘是救了我两个孩子的,你们再拿她取笑,沈姑娘是脸皮薄,我可不是,小心我替沈姑娘去撕你们嘴。”
周三妹径直将沈揣刀挤开,拿起了木勺:
“谁要喝水,来来来,我给她盛。”
被人顶了活儿,沈揣刀又去看洪嫂子她们分饼,眼睛在长队中看了一圈儿,她笑着问:
“怎么没见着那位常娘子?”
有说有笑的织工们忽然一默,彼此看了看。
“她腿上的骨头是重接的,到了阴雨天定是疼的,大概是回去歇了。”
说话的人是封腊月,手里捏着两张饼,她倚在织场的外墙上,一边看着雨一边将手里的饼卷了起来。
“那我去给常娘子把饼送去。”
沈揣刀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卷了两张饼,戴上斗笠又走进了大雨里。
封腊月眸光轻转,看向她的背影,忽然笑下。
“宋七娘,我还以为这位沈姑娘是冲着陆大姑来的,如今瞧着倒是不像了。”
“这人有些邪性,陆大姑天天被她气得倒仰,在人堆里总是一眼就盯准了她,倒像是陆大姑冲着她来了。”
说话间,宋七娘把自己手里的饼啃完了,借了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洗了洗手,抬手去解衣服上绳扣。
封腊月跟旁人说了两句话,转头再看她,就见她已经穿着轻薄的小衣冲进了雨里。
发髻解开,她用自己那宝贝似的篦子梳洗起了长发。
她也不是唯一一个在借着雨水洗澡的,把碗里的水喝干净,再把碗收好,另一个女子也脱了自己的衣裳走进了雨地里。
雨自天上来,未曾经过某条河,未曾落进某个井,未曾被锅釜熬煮,也未曾入了谁的杯盏,它接天而连地,冲洗着女人们的身体,又像是从天际一片云,冲向人间的另一片云。
昏暗的屋内,常岫玉睁开眼睛,她听见有人敲她的房门。
“常娘子,我给你送饭来了。”
“是沈姑娘啊,多谢了。”
常岫玉坐起身,看着那个高大的女子将斗笠蓑衣都留在了屋外。
“常娘子,你这屋里也太黑了,我给你点上灯吧。”
常岫玉没有拒绝。
一豆灯火给湿冷的屋子里添了些许的暖意,常岫玉的目光从灯上转开,落在了沈揣刀捏在手里的火折子上。
“沈姑娘这铜管火折子看着真是精巧。”
沈揣刀将火折子收好,笑着说:“天天烧火做饭,这个东西少不了,专门请人打了个好的。”
常岫玉忽然笑了:“饕餮纹都要磨平了,怎么看就是用久了的,沈姑娘既然为公主殿下蹴鞠,又怎么会天天烧火做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