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撑一伞,书生含蓄暗示,望能与司姑娘结为夫妻。」
册子塞回去,司遥翘起二郎腿,手枕在脑后发呆。
思绪飞到遥远的素衣阁,最初师兄想将她栽培成祸国妖姬,派人教她琴棋书画、声乐舞技,可惜发现她极其挑剔,对品相不好的男人保持不了太久的耐心,只能摇着头放弃。
卖弄风雅的门道她也略通一二。书生都偏爱有才情的女子,若她不经意间露两手,可不得把他给迷昏了!
但司遥才不要呢。
她要他违背本性恋上她,而不是她违背本性讨好他。
她美美睡了一觉,清晨醒来神清气爽,后方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啼鸣,司遥眼底愉悦的微笑慢慢变淡。
烦人的家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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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那一处破庙里。
司遥坐在破旧观音像下,殊丽容色、傲慢神态与上方端庄宁和的观音截然不同,灰扑扑的素裙却与颓败褪色的观音呈现出诡异的和谐。
朔风持刀入内。
司遥眯起眼盯着朔风:“我去到哪,阁主的人就跟到哪。知道我行踪的只有你和阿玲,是你背叛了我么?”
“我与阿姐同入素衣阁,相识十年,你不信任我?”
朔风扯了扯嘴角,“都不是。是老阁主不放心你,在你师父赠予你的武器中动了手脚,一旦你用了武器,身上会残留气息,百日方才散去。”
原是如此。
司遥师父是老阁主的心腹,武功高强,擅机关之术,他临死前给留了一个武器,托老阁主转交司遥。
她不大信任那严厉的老阁主,曾研究过那武器,又寻江湖郎中查过,未发觉不妥。想是香料特殊,只有特地训练的飞隼才可嗅出。
看着她,朔风突然不忍,劝道:“阿姐,别回素衣阁了,听闻那位少主也派了人,此次恐怕不好善了。我们一起离开素衣阁吧?隐姓埋名,各自娶妻嫁人,不受谁管束,这不好么?”
“听起来很诱人,”司遥把玩手中镯子:“可我喜欢及时行乐,何况暗探怎能成家生子呢?”
朔风没说话。
司遥抬眸,目光逐渐变冷:“这就是你背叛我的原因么?因为我察觉你有了想娶的人,你不放心我,便与屠夫合谋栽赃我。好在我虽与你认识十年,却从不信任你。你也还打不过我。”
朔风错愕,但没有否认:“正因认识十年,阿姐却还不信任我,我才不放心你,日后我若成家,只怕第一个威胁我亲人的会是阿姐。阿姐再是防备我,也算不到你信任的阿玲也背叛了你,她在你药中下了毒。”
他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瓷瓶,奇异的香气散出,司遥躲已来不及,脚下一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朔风没有确认她是否已无力反抗,朝外道:“进来。”
阿玲闻声入内,朔风把刀递给了她:“杀了她,解药就给你。”
“我不忍心,阿姐救过我。”阿玲看着地上晕倒的司遥,把手中的刀递回朔风手中,“你自己来……我没想取阿姐性命的,我只是想活下去。”
“罢了,我来吧。”朔风给阿玲扔了个瓷瓶。阿玲急切地服下,不料身上一阵剧痛,她错愕道:“这不是解药?朔风大哥,你在里头放了什么……”
朔风阴鸷地盯着她:“毒。为了万无一失,我连阿姐都狠心背叛,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你?”
阿玲懊悔地扣着喉咙,要把喉间的毒物抠出来:“你骗我……你说你被人逼迫,不得不害阿姐,你骗我!”
朔风任她自生自灭,拔出手中短刀朝司遥走去。地上昏睡的女子忽地睁开眼,眼底杀意凛冽。
“阿姐?”
朔风警觉后退,迅速飞刀朝她而去,但司遥身形如鬼魅,灵活地避开了,与此同时,她皓腕上的镯子射出银光,是根穿了银丝的银针。
银针煞气与灵气并存,似利箭穿过少年脖颈,再回到司遥手中,她扣着少年,利落地收线。
“阿,阿姐……你……”
一切快得不像话,少年颈侧喷涌鲜血,高大如山的身形轰然倒下。
司遥掏出帕子,拭去银线和银针上的血迹:“我连你都不信任,又怎会信任她呢?忘了告诉你们,阿姐之所以叫绣娘,并非因为我初次出任务扮作了绣娘,是因为我师父临终前送我的武器,便是这镯子。你们只打探到老阁主在师父给我的武器里加了东西,却没法打探到那武器是什么。”
少年咽了气,司遥素裙滴血未沾,她伸了个懒腰,散漫抬脚离开。
“阿姐,救……”地上的少女揪住她裙摆,气息孱弱地解释道:“他给我服毒……威胁我,我也不想……”
司遥垂眸,目光如水:“我当初说过了吧,背叛我的人会比诬陷我的人要惨,乖乖,你怎么不听话呢?”
她把裙角扯回来,冷道:“我没给你补一刀已算念旧。”
求生的希望被无情斩断,少女不甘地揪着她裙摆:“你,你如此冷血,不配有亲友……往后,你身边人都会背叛你,一个不剩……一个也不会剩。”
“你说话好伤人啊!我还想花钱厚葬你,哼,不埋了!非但不埋,还要让你给我当个替身!”司遥面无表情,俯身用镯子里的线割断裙摆。
“多谢你的关怀,我不怕死,也不会让自己有软肋。”
司遥掐住少女的下巴,给她喂了一颗毒药,再抽回少女手中碎布,没有销毁,而是随意弃在附近。
才过片刻,少女肌肤开始发黑腐烂,看不出面貌。
破庙外已霞光漫天。
司遥的眼尾沾了滴鲜血,似一颗朱砂痣,鲜艳诡丽。
她面无表情,不回头地离开,眼尾徐徐滑下一滴清澈的水珠。
待回到锦绣巷,眼下的朱砂痣早已被洗濯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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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光将一个后来人颀长的影子引入了破庙里。
“叨扰少主,属下知道少主无心干涉素衣阁事务,只是今日涉及少主安危,不得不打扰您。”
乔昫提着一盏灯笼入内。
“此二人都是谁?”
十三道:“少年乃阁中暗探朔风,与绣娘相识十年,互称姐弟,此次自动请缨来劝说绣娘。少女身份不详,方才郎中也验过,她身上有种毒与素衣阁探子每年服的毒一样。”
“还有。”十三的声调有了波动,“少主看此处!这少年脖子是被锐利丝线所割,江阁主说绣娘似乎有个镯子可放出银线与绣针,可以杀人。”
乔昫神色这才有了些变化。
他蹲下身,灯笼仔细照着少年脖颈那一处细细的划痕。
“很漂亮。”
灯笼的暖光照映,他温澈的眼底映着血光。生怕少主又生出好学之心,十三摸了摸脖颈,讪讪道:“丝线需特制,且还需身手利落。”
乔昫谦和地起身。
“看来不易,那我不学了。”
他问十三:“少年乃绣娘所杀,但这少女为何中毒身亡?许是少年出于某种缘由不想让她活着回去,但他奉命捉拿她,有何理由用毒让她死得面无全非、无法辨认身份?”
十三就等着这一句,取出一块碎布,兴奋道:“属下话还没说完呢——这个猜测有可能,但属下在庙外拾到了这个,此事很蹊跷!您看。”
乔昫凝眉,他记得今日邻居身上裙子亦是这个花样。
他会有印象,并非是因他暗中在留意她——她出门时刻意扭着细腰在他面前招摇,他不想留意也不行。
十三也住对街,自要留意与乔昫有关的人,以免有个万一,他清楚记得司姑娘今日裙摆花色。
“您吩咐了不能殃及无辜,属下打算暗中去查,查出了端倪再拿人。阿七只会些猫脚功夫,更不知道您的身份特殊,属下觉得该与您说一声,让您平日多多戒备,这才请了您过来。”
乔昫长指轻巧地拨弄灯笼,灯笼像盏走马灯转动起来,眼前闪过西厢邻居搬来后种种冒犯之举。
明澈目光染上夜色的冷意。
“灯旧了。”
十三后脊发凉,话锋一转:“也……不一定是司姑娘,说不定司姑娘才是她寻的替罪羊!绣娘那样的暗探,怎么会粗心到留下破绽,说不定她一开始是想引导我们去怀疑司姑娘,故意留下衣料,谁料朔风来了,她还来不及布局,就和朔风双双身死了。”
乔昫兀自走神须臾,问十三:“绣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三道:“阁主说她缜密、但野性难驯、喜怒不形于色。其余三大暗探,员外说她诡诈,但性x子急躁。琴师说她是个妙人,可风月之事上是块木头。屠夫说她身法诡谲,耐力不足。”
乔昫印象中的邻居对情爱兴致浓烈,不算无情无欲,既不缜密,更不孤傲,喜怒皆形于色。
但会不会以上种种都是做戏?
包括她露出的“破绽”?
烛火在灯笼中摇曳,火舌像个妖娆嚣张的女子。火舌映入乔昫眼眸,平静眼波似在期待跳动。
他提着灯往外走。
十三跟上:“少主,您去哪?”
乔昫回眸微微一笑。
“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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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看我怎么演吧
第3章
深夜蝉鸣尽止,司遥如往常淡然,但今夜却比昨夜多看了两本话本才歇下,靠着椅背闭了会眼,正昏昏欲睡,敏锐察觉上方有异动。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试探,按素衣阁对探子的要求,她要么该视而不见,要么该飞出一枚暗器。
司遥手指摩挲着话本封皮,妙目流转,解了发带,对镜梳理如瀑青丝垂落,又褪下外衣。
外裙坠地,要去解里衣之时,她好似才发觉头顶有异样声响。
“啊……”司遥盯着房顶,死死捂住嘴,双手不住颤抖,她愣了愣,开了门慌不择路地跑出去。
东厢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隔壁的书生清贫但勤勉,日日秉烛夜读至三更,有时抄书换取家用,这时辰他通常还醒着。
司遥往他屋里跑的几步路里,不忘装作慌乱无措地扯开衣领,勾出一缕发丝,伶俜地垂落在鬓边——她照过镜子,当她只穿一身素白里衣,鬓边一抹乱发的时候,最是楚楚动人。
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必揽镜自照司遥也知道她眼下定似雨后的芍药,楚楚可怜、诱人采撷。
她都艳羡这书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