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昫牵住妻子的手,想尽快化解她的不自在和生分。
司遥想挣开,但最终作罢。乔昫微微一笑。看,即便恢复记忆,她也还是他的妻。
二人拐到了隔壁闹市,乔昫温声问她:“想吃叫花鸡么?”
司遥:“嗯。”
刚出炉的叫花鸡包在厚厚的油纸包里,抱在怀里很暖和。见司遥不打算马上吃,乔昫拿了块干净帕子裹住油纸包,给她暂当暖手炉。
司遥望着他温柔俊朗的侧颜,许久才想起挪开眼。
卖叫花鸡的摊子前,来了一个老人家,带着一个小孩子。
老人问小孩可想吃叫花鸡。
小孩看着炉中香喷喷的烤鸡,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却又后退了一大步:“那边那个叫花子说,叫花鸡是用叫花子的肉做的!”
老人笑孙儿傻:“那叫花子是想骗你的叫花鸡!”
司遥循着小孩所指的方向而去,望见街角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有一只手在脑子里搅弄,翻出因为陌生还来不及回顾的记忆。
卖叫花鸡的摊子散发淡淡的香气,司遥恍若呆立。
“娘子?”
乔昫察觉不对,再三询问,司遥却根本顾不上理他。
她走到那老乞丐面前,把手中的叫花鸡给了他。
不顾对她感恩戴德的老乞丐,更不顾一旁愕然的乔昫,司遥步履仓惶,逃离那繁华的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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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司遥:土拨鼠尖叫.gif
第28章
简陋的小巷深处还能看到那座灯火辉煌的会仙楼。与司遥所处的陋巷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跨过破旧的院门,司遥抬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乔昫在她身后没有言语,只体贴扶着她进了家门。
温暖的烛光扑面而来。
门外寒风被小婴孩欢畅的笑声驱散了,赵娘子抱着孩子:“你们出去了才半小时,小家伙就想爹爹和阿娘了,要我说母子连心,二位还没进门,孩子就笑了。”
司遥还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子,那双玛瑙似的眼眸望着她,好像多年前养过的黑猫,又像是老乞丐映着期盼的眼眸。
乔昫把孩子从赵娘子那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哄。
半晌,他的妻子回了魂。
她照常跟他闲谈说话,偶尔逗一逗襁褓中的小雪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下了雪。
司遥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仿若无事发生。
“遥遥若不介意,可愿意与我说一说今日的事?”乔昫温润的声音冷不丁打破雪夜寂静。
他竟一直没睡,比她还能装。司遥默了半晌,满不在意道:“没什么,只是突然间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我似曾也曾那样在街上乞讨过,又脏又臭,因此有一些烦心。”
乔昫很懂分寸,没有追问她想起的具体是什么事,又是否想起别的。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和女儿过回那样的日子。其实,我是——”真话到了嘴边,反而比假话还要难以出口。
他说:“相信我。”
他不喜欢定阳侯成婚要看对方家世的论调,却不认为妻子的嫌贫爱富有损她的纯粹。
相反,这显得她更坦诚。
她只是个需要银钱来踏实内心的弱女子,有何过错呢?
只是他暂时不知如何启齿。
他的手很暖,司遥却觉得很烫,她借着起身给孩子盖被子起身,顺理成章地从他手里抽出手。
而后打了个假哈欠,念叨着好困,背过身装睡。
思绪飘过金陵城的千家万户,飘过万家灯火,一路北上,越往北,记忆中的画面越萧条,耳畔欢笑声逐渐扭曲,变成凄厉哭嚎。
司遥的声音也夹杂其中。
“救救我们!”
“好人,给点吃的吧……”
“北狄人要来了!”
她被大人拉着南逃,但冲散她和家人的,并非北狄人的兵马,而是惶恐与饥饿,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总之再醒来之时,司遥已落了单。
五岁的她不知所措,茫然挤在逃窜的人流里南下。
中途她被人踩到脚,摔了一个狗啃泥,抬头一看周遭已空无一人,她茫茫然,不知要逃往何处。
有一只苍老但脏污的手拉起了她:“你爹妈不要你啦,往后跟着老头子我一块乞讨吧。”
就这样,她成了一个乞丐。
她随老乞丐慢吞吞地逃亡,有时运气好,能讨到几口饭,有时运气勉强,野外有果子。
老乞丐虽收留了她,但却说:“小丫头,哪天北狄人杀来了,我们都不用管对方,自己快快跑。”
那年北狄的兵马势如破竹,很快杀到了墉城。
司遥和老乞丐一老一小,都无力再继续南逃,随一众军民被困城中,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到后来树皮都所剩无几,突然有人大喊:“城中出了叛徒!北狄人杀进来了!”
老乞丐拉着司遥四处躲藏,他们运气还算不赖,躲到一处废弃陵墓附近,不曾被杀害。
可是有一日,老乞丐同司遥说:“我去办个事,在这等着。”他给司遥留下一些能吃的东西,就匆匆出去了,司遥拉住他脏破的衣襟,老乞丐却哄道:“我还会回来呢。”
司遥信了,等啊等,却不见老乞丐身影,她钻在各个角落苦寻了数日,始终不曾有痕迹。
某一日,来了一批援兵。
而司遥也发觉了老乞丐疑似的踪迹,一个额间带疤的男人告诉她:“老乞丐?他死了。”
这个消息比老乞丐抛下司遥独自逃走还叫她难以接受。
司遥追上去想问一问,那人竟要拔刀吓唬她!她害了怕了,仓惶逃跑,过后却不甘心。
一定是那个带疤的男人杀了老乞丐!否则他不会不回来找她,司遥不甘心,在暗处偷偷跟踪他。
中途却察觉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她,但她年幼藏不住事,司遥才发觉,对方也察觉了。
他捉住了她,提溜着领把她拎起来:“小东西挺敏锐哈,嘶……咋还是个女娃子!北狄的细作都这么厉害了么,小小年纪,就能跟踪一个大人,连我暗中跟着都察觉了,了不得,难怪我们这边会出细作啊。”
得知司遥只是个乞儿,他说:“那人你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去报仇,被那人杀死。
要么,他给她一枚会忘记过往痛苦的药,带她回京城,把她栽培成能为权贵所用的探子。x
司遥想活着,选了第二个。
老乞丐不曾丢下她,是她为了活下去抛下了枉死的他。
……
雪无声地下了一夜,雪停的时候,天也正好亮了。
司遥一大早就被叫醒了。
睁开眼,书生手撑着侧躺在榻,目光深深地望她。
司遥不由生出戒备。
乔昫拂过妻子湿润的眼尾,道:“做噩梦了?”
司遥不曾说话。
他俯低身子,说:“你一直拉着我,问我‘老乞丐在哪里’。”
他曾因为妻子展露的身手,再度疑心妻子是绣娘,只是因为觉得不重要,因而不去想。
察觉妻子恢复记忆,乔昫才重拾疑虑,昨日多方留意。
但妻子并未表露出任何与绣娘有关的痕迹,且赵老阁主说过,绣娘是其师弟收养的孩子,是罪臣之后,而司遥却说自己曾是个乞丐。
想是他多心了。
妻子并非绣娘也好,那样她的所求就只有钱财,而不是别的。
乔昫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我近日要出一趟门。赵娘子夫妇会照顾你们母女。她夫婿是镖师,有他护佑周围,不必担心。
“我三日后方归。”
太好了,他要离家!
司遥一扫从噩梦中带出的沉郁,忍着肉麻,脸埋入他胸口:“就不能过两日再走么……”
恢复记忆非但不曾让她抗拒他,反而增进了她对他的依赖。
乔昫此刻才笃定。
妻子爱上了他。
从前他只敢确定没有记忆的妻子心中有他,直到如今,才确认的她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拥有完整记忆的妻子依旧爱着他,他便拥有了完整的她。
乔昫用力楼主妻子,力度入骨,眸光柔情似水。
“此次倘若一切顺利,我便可以许你和女儿一个安稳富足的未来,娘子不必担忧,乖,等我归家。”
“好啦好啦,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舍不得放人了。”
司遥不忍看他含情脉脉的眸子,太肉麻,也太罪恶了。
她装着还困倦的样子,闭上眼倚着他的胸膛,听到书生越发急促有力的心跳,负罪感更是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