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昫叹息,幽幽道:“不知娘子可曾发觉,如今的你很像当初的我。”
发觉了,早就发觉了!
司遥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不由自主的战栗被他察觉:“我后悔死了,当初怎么就挑中了你。”
乔昫突然停住。
他抵指着她,竟有要违背约定越界的意思,手扣紧了司遥:“娘子,有些话不能随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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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遥又洗了一个澡,她不得不承认,如今她就是当初那个书呆子,克制把控着并无意义的进度。
都这样了,进一步和退一步有什么区别呢?可她就是没有松口,总觉得差点什么。
昨晚在这里呆了一夜已经是昏了头了,换完衣裳,陪女儿用完早膳,司遥逐渐冷静下来。
许是仇报得太顺利,昨夜她只是短暂地因为如释重负而茫然了稍许,一夜过后,司遥平静如常。
眼看她又要离开,乔昫拉住她:“何时再过来?”
这厢下了榻,他已经没了方才肆意磨弄、挑衅她底线时的邪气,又是那干净温煦的书生,不舍的目光中噙着幽怨,似深宫里的嫔妃。
怪他生得太好看,她又曾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司遥心里虚得紧,退了一步:“这两日在给阁中查一个东西,十日后吧。”
其实要查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十日,但两个多月前他们才重逢,她碍于他的恶名,不得不答应每七日与他见一次面。
但今非昔比,她已报了仇,不再受制于他,就算十日和七日没差别,她也非要过十日再见他。
司遥挑衅地望着乔昫,他自然读懂了她的心思,无言地望她半晌,道:“好。”
司遥满意离去。
乔昫远远望着那道翩然隐入层林的身影,压下想铺下天罗地网,将她网住,从此藏在身边的冲动。
该对她有更多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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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李和王二人的死多少会需要她去遮掩善后,但此事以比料想中更快的速度盖棺定论并平息,未在偌大上京引发太多波澜。
如此轻易地报仇、除了心中那根刺,司遥感到不大真实。
刺拔出来,她也并未因此而懈怠,照旧接任务,嚣张地霸占着探首的位置,只是因为乔昫的关系,她能接到的任务虽说紧要,但多是在上京周边,且多是打探达官贵人的消息,考验的更多是应变能力和智谋,而不是她的身手。
这日又成功取到一个上京大户家中的信件,司遥去了别苑。
乔昫独坐亭中抚琴,孤高似松风竹影:“今日距娘子上次回家已十二日,比约定的多两日。”
她还没答应他跟他做回一家人呢,他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跟她算账?司遥停在他身后,嗤道:“这要归功x于少主关照,这数次出任务都是去上京大户府中打探,不能动用武力,我脑子又不好,自然耽搁了。”
乔昫没回头,更不会信她。她脑子好得很,只是不满于无法一显身手,享受厮杀快感。
他挑了下琴弦:“娘子素来不惜命,我不想下半辈子都当鳏夫,只好如此安排了。”
砰——琴身发出低鸣,携着他含蓄的情话,传到司遥的耳朵里,她故作不在意地哼了声:“少主大可以再娶,有的是高门贵女相配。”
乔昫说:“我不想再娶,更不希望女儿有后娘。”
司遥不接腔,他又道:“有家有室的人不宜在外打打杀杀,娘子年后离开素衣阁,我们一道去游山玩水,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如何?”
他总算表露了权贵的真面目,司遥冷下脸:“不可能。”
乔昫回头,妻子冷冷瞪着他,目光似剑。他心平气和地问:“娘子最多愿意让步多少?”
司遥沉了眉:“至多定期来你这待两日,想让我做贤妻良母,绝无可能!”
他笑笑:“那还有数日过年,娘子在此留几日如何?”
原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只狐狸!但司遥心情不赖,仍是应了。
当日她留了下来,没回素衣阁,乔昫却破天荒地出了门。
定阳侯府来了一位客人。
“赵世伯。”
赵老阁主是定阳侯的拜把兄弟,二十五年前同司遥的师父一起,助定阳侯创建了素衣阁,如今云游在外,鲜少才会回京探望故人。
“方才侯爷谈起近日京中发生的事,想必少主没少在背后布下玄机,推波助澜吧?”
“世伯见笑。”
乔昫上次去信只是与赵老阁主问起绣娘的过往,虽未透露目的和绣娘与他的关系。
但老阁主何其敏锐,岂能能看不出端倪?他问乔昫:“少主民间娶的妻子,就是绣娘那孩子?”
乔昫沉默稍许,坦然认了。
哪怕有所预料,老阁主也依旧为之错愕,神色更是凝重:“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决断,只是……绣娘那孩子可是个犟种,心性又缜密,倘若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必不会善罢甘休。你要瞒一辈子?”
“能瞒多久算多久。”乔昫顿了顿,“能瞒一辈子便是我之幸事。还望世伯替晚辈瞒着这个秘密,切勿让第三人知晓,包括家父。”
“少主来探望老朽原是想劝我与你串通一气!”赵老阁主抚须大笑,“也好,如此对那孩子、对定阳侯府甚至整个大局都好。”
拜别老阁主,乔昫回了别苑,司遥正跟小娮娮在炭盆边烤火。
母女两对着炭盆上烤出香气的栗子流口水,司遥道:“五个……好难分啊,阿娘是大人饭量更大,这样,我三个,你两个,好不好?”
小家伙还不会数数,不知道自己亏了,一个劲点头。
但当司遥分好之后,她总算回过味来,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似地,撅起嘴:“娘坏坏!”
眼看着要扁嘴哭了起来,司遥忙道:“不生气,不生气!那我吃两个,你多吃一个,好了吧?”
她又拨了一个给女儿。
小家伙仍不乐意。
司遥诧异地望着女儿:“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贪心的小家伙!罢了罢了,你四,我一。现在总可以了吧……我这该死的母爱!”
司遥双手捧着仅剩的小栗子,故作幽怨地叹口气。
小家伙还是摇头,司遥挑眉:“你五我零?好家伙!你也太黑了吧,不亏是乔狗的女儿。”
乔昫出言打断:“女儿只是追正公平,倘使她拿得比你的少,便会不甘,认为你欺负她。但若是你拿的比她的少,她亦会觉得她在欺负你。”
他给出解决办法:“这样吧,我吃一个,你们二人各两个,如何?”
小家伙总算高兴了。
但她没想到,在娘亲吃完自己的两个板栗后,爹爹又把他的板栗递到娘亲嘴边。
小娮娮看着这二人,望了望自己手里的两个板栗,反应过来不大对,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司遥吃着乔昫的板栗,觉得他们两糊弄小孩很不地道,瞪了乔昫一眼。
乔昫只是笑。
他又往炭盆里放了六个板栗:“这回一人两个。”
外头下起雪,雪将暖阁团团围住,一家三口围坐在火炉边上,乔昫看着妻女,不由回想老阁主的话。
他把自己分到的两个板栗剥好,一个给司遥,一个给娮娮,垂眸遮住情绪。
他会瞒一辈子。
第39章
清晨,司遥还在睡梦中,窗下忽有人呼唤。
“娘!雪!雪!”
她闻声睁眼,粉色锦帐里撒入明朗日光,绯色的光影朦朦胧胧,恍若纯真的梦境,她仿佛真的成了个被家人千娇百宠的豆蔻少女。
司遥恍然稍许,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窗边,楼下一片白雪皑皑,雪中有两抹比雪还出尘鲜活的白。
乔昫今日穿得格外讲究,头戴玉冠,身披白色狐裘,单手抱着个雪团子,小家伙身穿一件花色粉嫩、领口镶白色毛领的冬衣,巴掌大圆润的脸颊更似雪白皙,狡黠的眼也像狐狸。
这对父女真是长在她的弱点上了,司遥一时忘了移开眼。
楼下的青年照之前应下那般,未经她允许绝不私自入内,客套地朝她颔首。
他问她:“可方便我们入内?”
这么客气,搞得好像他们才认识,尤其他还抱着个孩子,竟像是她在与一个鳏夫相约。
再望着楼下长身玉立的青年,司遥涌出介于兴奋和别扭的矛盾感觉。
真怪……她打算关上窗,乔昫对怀里的孩子说了句什么,怀中的小狐狸摇着戴着厚厚的鹿皮手套的一双手,可怜巴巴喊道:“娘!冷!冷!”
“……”
竟明目张胆教唆孩子!司遥皱眉看向乔昫,那双笑得无害的眼眸也在看她,摆明了当众引诱。
但看着小孩粉嫩的脸颊,开门放父女二人入内。
“娘子当心!”
“嘎嘎嘎!”
大狐狸的提醒声和小狐狸得逞的笑声同时响起,司遥被迎头砸了一个小雪球。
乔昫忙把女儿放在地上,俯身给司遥拍去身上落雪:“抱歉,我不知道她拿雪球是要捉弄你。”
司遥才刚睡醒,人尚还发懵呢,他把她抱回榻上,拾起衣裳给她套上。
这家伙又在得寸进尺,奈何司遥心情不来,刚睡了一大觉人也懒洋洋的,便未阻拦。
方才作恶的女儿跟着爬上她的床榻,在榻上打滚,开始讨好地拱她。
司遥揽着怀中的小团子,任乔昫帮穿衣,她像是踩在雪堆中走路一般极不真实,又像做梦,时而身在梦中,时而站在梦外当旁观者,这飘忽的感觉对于暗探而言自然是危险的,但她深知如今她不会有任何危险。
因此她更多是无所适从,而非戒备。
乔昫已开始替她绾发了,不动声色留意着她。
他不曾打搅她的沉思,等到她眉间出现纠结的迹象,他适时道:“昨夜睡得好么?”
“很好。”
确切说,是前所未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