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坐下来,那暗卫道:“少主说了,您想走就走,不必再留什么绝情信,他已不会再记着您。”
不需要绝情信,他已自行斩断他们之间的情分。
司遥沉默,缓缓落下手中的笔,看着信笺上那几行字稍许,最终将其折好,妥善收入怀中。
暗卫又隔窗递过来一个镯子,是她曾经的武器。
“少主还说了,往后他与您恩断义绝,一别两宽,死生各负。”
司遥接过镯子的手颤了颤。
阔别三年的老伙伴回到手中,她却生不出久别重逢的欣喜,神色恍惚地望着手中镯子。
手中的镯子沉甸甸的,拿起它,她便不能再手握他物。
眼前交错闪过两张脸,年幼的女儿,年迈的老乞丐。
稍许,司遥收起镯子。
“好。”
四周的高手已被撤掉,司遥出来得畅通无阻,只是穿过竹林时,湖心亭中有人唤她。
“司姑娘!等待!”
透过竹叶,司遥见到湖心亭之中,程鸢提着裙摆朝她跑来。
“阿鸢,让她走。”
竹叶后,乔昫抱着女儿背对着她,高挺的背影十足清冷,跟他吐出的话语一样冷淡:“她与我已再无瓜葛,死生自负。”
司遥远远望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又最终选择什么都没说,纵身掠过树梢,消失于林中。
程鸢无力地望着司遥离去,目睹了兄长从癫狂到平静的过程,她不甘心道:“阿兄,这其中可是有误会?若武威侯府有错在先,我不会为了姻缘让你委屈嫂嫂。”
“与你无关。”乔昫闭上眼,“是我自己不想留她了,她螳臂当车也好,为了一人恩怨固执己见也罢,死于刀下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
“为什么?阿兄不是很爱她么?”兄长温煦,骨子里却淡漠,鲜少有情绪波动之时。
若是不爱,怎么会失控?
“阿兄爱嫂嫂,分明比我爱英郎要深刻一百倍。”
乔昫没有回答妹妹的话,抱着女儿离开,留下一句淡漠的话:“阿鸢,倘若有朝一日,你爱赵英至深,为他辗转反侧、犹豫不决——
“我会拆散你们。”
程鸢因兄长的话怔忪,总算明白了兄长话中深意。
她怔怔地目送兄长离去。
冷风中传来乔昫冷静命令卫叔的话:“传令江阁主,抹去关于司遥和绣娘一切痕迹,往后素衣阁、定阳侯府与此人再无任何关系。”
抹去痕迹意味着此次不予追踪,但也意味着,若她触犯定阳侯府的利益,将绝不留情。
不仅程鸢,赵老阁主听到消息亦愕然,亲自上门询问乔昫。
“老朽认知一些江湖高人,或许有法子叫她只忘记当年的事,不会忘记少主您。那孩子或许只是心结难解,心中定也煎熬——”
乔昫客气打断:“我已不会爱她,她煎熬与否,与我何干?”
定阳侯常不满独子缺乏野心,赵老阁主虽因已故师弟对司遥存着怜悯,但也不再劝说。
-
司遥当日就离开上京。
方到城郊,她被几个高手拦下了,来的人是程鸢:“司姑娘别怕,我是瞒着兄长过来的,他不知道。他应当不会再拦着你。”
“我来并非想劝你,并不是想挽回,是不想兄长被误解。”
司遥没有答应,但也没走。
对上司遥眼眸,程鸢打了一个寒战。其实这位司姑娘不算凶,连她这样胆小都生出少有的亲切感,否则当初也不会撮合他们。
是习武之人自带的狠绝让她向往又胆怯,程鸢小声道:“我四岁前,与家母和阿兄住在市井。当初我外祖间接因为祖父被贬官,因而家母厌恶权贵,云英未嫁之时,扬言不想与任何王侯——尤其定阳侯府有瓜葛。可偏偏造化弄人,家父对家母一见钟情,便隐瞒身份与她成婚生子。
“他们一直很恩爱,直到那一年,我刚出生,父亲派去照顾我们的一个老仆叛变,帮着父亲的政敌绑走了兄长意欲要挟父亲。”
“听程叔和卫叔说,兄长被那叛仆藏在一口枯井里,封上井盖藏了数日。那一阵又是阴雨天,井中有积水,若不是被卫叔及时寻到,兄长定会溺亡井中。
“也是那一次,兄长得知了父亲的身份,他恨父亲欺骗母亲,恨父亲让他遭受苦难。然而家母体弱,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为了不让母亲更痛苦,他只好选择帮父亲隐瞒。”
整整五年,兄长都不曾告知此事,明明向往富人家孩子锦衣玉食,却告诉娘亲他喜欢清贫的日子。
程鸢不禁哽咽:“阿娘死时我刚记事,娘说她这一生虽清贫,却很快乐。我们一直以为阿娘不知情。直到数年前,我与阿兄偶然在父亲书房,找到几封旧信,这才知道——原来阿娘都知道,她只是不忍阿兄难过,因此假装不知情,只是死前写信给父亲,痛骂他欺骗。”
程鸢不希望兄长更恨自己生父,倒不是她认为父亲没错,而是父子关系进一步恶化对阿兄前程不利,更会让兄长自责:“阿兄一直以为自己守护好了娘亲,要是知道真相,定会认为是自己瞒得不够缜密。”
和阿兄欺骗母亲、父亲欺骗父亲一样,程鸳也欺骗了兄长。
她不顾父亲可能会勃然大怒,烧了娘亲留下的信。
司遥听得逐渐走神,程鸢又道:“娘亲死后,父亲变得更冷漠,一心追逐权势,我与阿兄回了侯府,却再未体会过家的温暖,我们都很怀念那段清贫的时日,尤其是兄长,会不时隐居市井。
“我想,他当初会欺骗你,定也怀着对阿娘一样的心情。”
司遥一直望着地上杂草,程鸳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听,见司遥的睫羽颤了颤,她心中才有了希望。
她想劝司遥回头,然而想起兄长那日对她说的话,程鸢最终没多话,情深不寿,她虽对司遥有好感,却不愿见兄长为情所困。
“兄长已烧了那绣楼,你放心,他不会再纠缠。只是司姑娘,不提我与武威侯府的亲事,仅仅出于相识一场的关系,哪怕你与兄长恩断义绝,我亦不想你冒险。”
司遥的睫羽再次颤动。
“多谢你,有些事我需要去弄懂,否则于心难安。”
程鸢只好与她道别。
——
北境的冬日萧索,天寒地冻,草木荒芜,风哀嚎回旋。
风哭声勾出遥远的记忆,父母狠心弃了她这个累赘,是老乞丐看她可怜,把她捡了走。
那老头属实是个好心人,每日靠着捡旁人的吃食、刨树皮、吃烂菜叶过活,却也不忘给她分一半。
某日司遥听路人说起叫花鸡,好奇地问老乞丐:“叫花鸡是不是专门给叫花子的烤鸡啊?”
许是见她流着哈喇子,眼里饥饿的光让老乞丐不忍,他骗她:“叫花鸡!那是叫花子的肉做的!”
司遥吓怕了,再也不敢肖想叫花鸡,生怕有一日她和老乞丐会成为其中一只叫花鸡。
那老头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却是她在战乱里唯一的倚靠。
模糊零碎的记忆中,看不清面容的父母教她要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他们有手有脚,未到绝境,却不重情义,抛弃了孩子。
反而是一个饥肠辘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老乞丐养了她。
而她年幼无知,为躲避痛苦选择遗忘了他。而今长大成人,她怎能不弄清楚他死因?
街角有两个老乞丐正在乞讨,司遥停下来望着那对浑浊、饱经风霜的眼睛,双眼胀痛发涩。
她神色古怪地盯着二人,老乞丐担心她会驱逐他们,拉着老伴儿不住后缩:“贵人饶命啊,我……我这就走,绝不污了您的地方!这就走,我们这就走……”
“慢着。”司遥拦住他,把身上的银子都掏出来给他。
老乞丐惊慌失措,不敢相信这一切:“太、太多了,贵人,您一定是多给了!”他拿着银子,惊惶又不舍,惊惶是得了这么多银子担心事出有妖,不舍是这么多银子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生活,怎会不想要呢?
司遥背过身:“钱再不收好的话,就要被别人抢了。”
老乞丐听话地收好银子,不断念叨着女菩萨,高兴道:“有了银子就能给孙儿买药了。”
司遥霍地转过身。
老乞丐以为她后悔给太多,颤巍巍把要钱递还她。
司遥又一次仓惶地背过身,背影在颤抖,老乞丐更是不知所措,听到她似乎在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说完她飞身离去,那二人大为惊诧,老乞丐道:“老婆子!她会飞!真是菩萨下凡呐!”
-
“那孩子到了北境x,一路不要钱似地把银子给道旁的乞丐,还专挑老的给,可要老朽派人拦下?”
沉默稍许,乔昫起身:“今日除夕,我回侯府。”
爆竹声中去旧迎新,转眼已是元宵,这是司遥赶到墉城的第十日,是她混入军营中的第五日。
她暗中跟踪了那位老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位盛名在外老将一年中有将近两百多日都在边关镇守。边关的百姓将他视为神祇,军中的将士也说他是一个体恤下士的好将军。
司遥来的头两日,老将军布衣素餐,与其余将士别无二致,每日看布防图,处理军务,深夜方睡。
第三日起,他一改勤俭素朴、宽仁待下的作风,变得刻薄跋扈、以权压人,前后判若两人。
前两日的老将符合司遥在边关民间听到的赞颂,后三日则似乎更像她在京城所查到那“拥兵自重”,“挟兵弄权”的权臣。
司遥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该相信的,或者她应该说,她不知道自己希望这位老者是哪一种。
“你潜入营中跟了我三日,显然身手极好,为何迟迟不动手?”
司遥在收拾营帐中的炭盆,在胡床上看兵书的老将忽然抬起头,苍老阴鸷的眼盯着她。
在周旋和撕破脸间,司遥选择了沉默。她安静地收拾炭盆,仿佛不知道他是在与她说话。老武威侯亦不曾叫埋伏帐外的高手入内,半眯着眼盯着她,半晌再次沉声开口。
“本侯起初以为你是北狄刺客,但好几次我故意露出破绽,你竟不动手。小子,你究竟意欲何为?说出来,我可饶你一命。”
司遥放下手中碳夹子,终于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盯着他。
因常年阵仗,老将充满威严与杀气,双眼如鹰视狼顾,与之对视时令人深觉寒意蚀骨。
司遥望着这双眼,身上亦涌起跌宕的战栗,却不是在害怕。
她握紧双拳,说出口的话喑哑:“十八年前在墉城,你被困墓室,有个老乞丐救了你。”
老武威侯怔忪,目光穿透她的伪装:“当初我们被困墓室之中,那老乞丐还在念叨,担心孙女寻不到食物。那孩子就是你?”
司遥痛苦地攥紧双拳。
老乞丐平日也只是叫她“小家伙”,还曾告诉她:“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伙伴,算不上亲人,哪天坏人来了,咱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己快快跑,我也会跑的。”
可他在旁人跟前,却将她称为“孙女”,始终将她记挂心上。
司遥嗓子里似堵了一团沾湿的棉絮,她艰难地开口,问出那个她很想回避,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