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恐怖的想法在脑海里乱窜,她摇摇欲坠的扶着桌子,去看季墨阳的表情,可惜依旧看不出来什么,也是,他都知道了,是震惊是愤怒怕是都已经调整好。
事已至此,她再隐瞒也只会让季墨阳更看不起她,索性都说出来,也让季墨阳知道宋絮晚不是那么无辜的纯善之人。
惊恐慌乱慢慢褪去,闵绒雪恼羞成怒,干笑两声,她把信直接扔回桌子上。
“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瞒你了,周明海确实多年对我心怀不轨,我为了养大你们兄妹,不得不虚以委蛇,你难道以为我会看的上周明海?我这么委曲求全都是为了你们能有口饭吃。”
就周明那窝囊样,她觉得季墨阳能理解,她不会看的上周明海。
“只是可惜,被宋絮晚误会了,她以为我和周明海有什么私情,继而愤怒的勾引你,借此报复我,你现在该明白,宋絮晚她心里根本没有你,不过是玩玩你,让我尝尝什么叫锥心之痛罢了。”
闵绒雪平淡的语气,简直比去西北的风雪都要凌冽,把季墨阳的心一寸寸冻石,自己无比敬重的母亲,多年如一日的与人私信往来,看样子都有了苟且,还浑不在意!
拜母亲所赐,他和宋絮晚至纯至真的情谊,到头来不过是骗局一场,闵绒雪一直知道,却为了自己的体面,冷眼旁观,从不吐露一言,任他在这虚幻的情爱里挣扎,痛不欲生。
这目之所及的尘世,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十几日的疲劳奔波,季墨阳以为自己终于从那个苦寒境界熬了出来,原来那时苦的只有身体,至少心是火热的。
不像此时,他身处温暖的内室,心却被永远冻在西北,往后只会一日比一日冰冷。
有寒风从门缝处扑进来,差一点湮灭微弱的烛火,季墨阳抬手,捏住了烛芯,室内瞬间暗了下来。
他无数次庆幸,周明海有个外室,才让把宋絮晚一步步推向他的怀抱,原来事实是如此的荒唐。
“怎么会是你呢!”季墨阳嘶哑开口。
闵绒雪品行高洁世人皆知,她做事重礼守节,人人交口称赞,怎么会和周明海如此私信往来多年,还有了私情!
他的母亲,还是他认识的母亲吗?
往日所有信念都在这闵绒雪承认的时候,开始一片片崩塌,直到支离破碎。
“竟然是你~”
那轻轻的叹息,在呼啸的北风里,仍然清晰的刺破闵绒雪的耳膜。
什么叫是她?闵绒雪满脑子疑问,没敢问出来。
“在祖籍,虽然艰难,两个舅舅都有接济,没有周明海的帮助,我们不会饿死,对吧?”季墨阳粗哑的声音里,似乎有些颤抖。
试问哪个男子,愿意让自己的母亲出卖肉体和灵魂,去给孩子换一口吃食,何况他们还没有到饿死的地步。
黑暗中,闵绒雪张嘴想辩解两句,又觉得苍白无比,是饿不死,只是凡事要亲力亲为,她的手怎么能成为一双干粗活的手,她不想沦落到那种境地。
“你妹妹身子弱,就只有你俩舅舅接济,你妹妹不见得能活下来。”
屋外肆虐的寒风无情的拍打着破门,像是在祖籍无数个日夜里,他们也是在这样风雨飘摇中度过,那时的日子真的很难啊!
作为一个母亲,季墨阳理解闵绒雪的一些难处,只是:“后来呢,妹妹大了之后,我学业精进,书院不仅不收学费,还有贴补,我们完全可以不用周府接济。
再后来进京赶考,也完全可以不用周府施恩,母亲为何还有和周明海牵连不清,你的白玉发簪和白玉手镯,总不会也是为了我和妹妹,才迫不得已戴上的吧?”
空气一瞬间凝住……
第301章 狡辩
在这万籁俱静大雪漫天的夜里,李虎终于气喘吁吁的赶到翰林巷,他浑身是汗,热气从领口袖口往外冒,忍不住扯了扯脖子上的夹袄,想松开一个扣子,一偏头就看到不远处,一个黑影猫在季家对面的屋顶上,看身形,那视线是正对着季家的。
果然,有小鬼缠着季墨阳,李虎庆幸自己跟来了,不然季墨阳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探查,以后还不知道会遭遇怎样的凶险。
他看了下周围形势,立刻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贴墙站着,他一身黑衣完全和墙融为一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黑点,准备伺机而动。
……
屋内长久的沉默之后,闵绒雪再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释,证明自己品行高洁,她也无法坦诚自己就是不想再过那种清贫的日子,才忍着恶心和周明海书信不断,继而上床。
可是即便如此,孝道比天大,她也是个母亲,怎么可以被孩子这样无礼的指责。
她恼怒更甚:“不管怎样,我和周明海一直清清白白,你若是为了宋絮晚一封挑拨离间的信,就怀疑母亲的品行,那才是狼心狗肺。”
“是吗?”季墨阳讽刺一笑。
“这信是给你写的,怎么会在周明海那里?你们私下还时常见面?如今我有了俸禄,难道还需要他来接济?”
“我以为你被宋絮晚绑架,才拿着信去找周明海。”闵绒雪解释道。
“周明海或许有龌龊心思,但是我从来没有越雷池一步,我没有对不起你父亲。”
闵绒雪觉得决不能承认那几次荒唐的举止,更何况她和周明海没有成事,实质上也是没有偷奸的。
她不敢去看季墨阳,眼神坚定的看向虚空,不断的给自己树立信念,她是品行高洁的才女,她是坚韧不拔的母亲,她值得她儿女全心全意的敬重。
“那这又是什么?”
一个物品被轻轻放到桌子上,趁着雪光,闵绒雪看清了那东西,喉咙一阵发紧。
隔壁的离月正辗转反侧睡不着,自从季墨阳消失不见,她比闵绒雪更焦急,此时正辗转之际,恍惚听到隔壁有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闵绒雪找马氏和冯时商量,去哪里找季墨阳,但是听着声音一直断断续续,恍惚还有季墨阳的声音。
难道哥哥回来了?
她再也躺不下去,立刻披了外袍,推开门就往隔壁走去。
隔壁漆黑一片,房门紧闭,看着漫天的大雪,离月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贸然上去敲门,会不会扰了闵绒雪的清梦。
她犹豫的走到房门前,刚贴到门上,就听屋里传来季墨阳的声音:“你贴身戴了十几年的手镯,又怎么会在周明海那里?”
门外的离月乍一听是季墨阳的声音,喜得就想推开门进去,正在此刻,屋里想起了闵绒雪的声音:“这是离月和星临定下婚事时,我和周明海交换的信物。”
正要推门的手突然停住,离月恍惚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竟然和周星临定亲了?
那宋絮晚就会成为她的婆母,宁宁会成为她真正的妹妹?
寒风中,离月觉得自己脸颊瞬间滚烫,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门,忙后退两步,躲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兴奋的想要笑出声。
她一直想要宋絮晚那样的母亲,无数次梦中还回到周府居住,她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和周家亲密一如从前,没想到峰回路转,宋絮晚会成为她的婆母。
如果她真的能和宋絮晚宁宁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她也不会怪罪上天给她这个虚弱的身子,她感恩上天让她先苦后甜。
隔壁的闵绒雪详细的讲述了这件事:“那时周家一门心思想让周景茹订给你,我觉得那丫头配不上你,咱们又在周家住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好一味的拒绝。
后来实在被周明海缠的没有办法,才同意把离月许给他家,迫不得已和他交换了信物,换的一时清净,如今我们两家的关系,这门婚事自然是作罢的。”
到此时,闵绒雪都觉得自己毫无错处,她不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孩子,季墨阳已经不是无知少年,该知道世道艰难,体谅她的难处。
“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你也安全回来,过往自然都要忘了,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你娶妻生子……”
“过不去了。”季墨阳已经感知不到痛苦,全身只剩下麻木,如何还能过得去?
“我堂堂一个男子,竟然需要母亲常年与一个男子勾搭,才能顺利读书科举,后来还要出卖妹妹的终身大事,换取自己自由娶妻的权利,母亲,你置我于何地,我季墨阳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若是真的迫不得已,他愿意用命去给母亲尊荣,可事实不是,明明不用走到那个地步,闵绒雪却为了一己虚荣,让季墨阳背上卖母卖妹的道德枷锁。
这样沉重的人生,他还有什么底气昂首挺胸的走在这世间,他是个无能的懦夫,是个卑鄙的小人。
何况,闵绒雪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愿,从来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他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
“我可以和别人一样上山砍柴,我可以先做教书先生贴补家用,我可以有无数谋生的手段,母亲,我们何至于此!我,本不该如此!”
闵绒雪心里咯噔一下,她极力为自己辩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是得到的好处,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忘了季墨阳一直是个君子,若他的来时路是用母亲和妹妹的人生趟出来的,这比让他自己披荆斩棘还要痛苦。
“不,不是这样的,我父亲对周明海有恩,我们接受他的救济,算不上欠他什么,这都是母亲的恩怨,不用你来背负!”
闵绒雪慌张的想帮季墨阳理清恩怨,只见季墨阳再次指向那封信,悲痛道:“既然是你的恩怨,宋絮晚为何报复我?”
“这场恩怨,还算得清吗?”
他得了那么多好处,真的可以置身事外吗?还是闵绒雪觉得从周家得到那么多,可以心安理得的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302章 决裂
闵绒雪一直以来都教她做个君子,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原来他走过的路,是那样的不堪!
“你和周明海的事情,你向宋絮晚赔过罪吗?你现在都在和周明海联系,你真的认识到自己错误吗?如果不是我被牵连其中,你会一如既往的肆无忌惮吧?”
“没有人在乎宋絮晚的感受,也没人在乎我的感受,我无辜受连累,你还觉得都是为了我好?”
“哈哈哈……”季墨阳的笑,犹如哭声般呜咽。
早就不是三岁小孩,他心里十分清楚没有周明海,他们一家该怎样过还是怎样过,不会有人饿死。
为什么闵绒雪为了自己的私欲,一定要给两个孩子绑上道德的枷锁,他被闵绒雪束缚了快二十年,真的累了。
一句为了他,闵绒雪可以肆无忌惮的做任何事,以前如此,以后还会如此,他受够了。
他站起来就走,闵绒雪慌乱的拉住季墨阳,问道:“你去哪?”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母亲,但是可以选择和母亲相处的方式。
“子不言父母之过,从此我们只有母子名分,情分全无,你的养育之恩我会报答,其他的恩怨各自背负吧,你和周明海的事情,你凭良心去做,别说什么为了我,都是借口而已。
我的事情,以后也轮不到你管,你不配!”
推开房门,风雪肆无忌惮的往季墨阳身上扑,冷吗,他已经感觉不到,他的心早就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被冰封住了。
他握紧手里的信,那轻薄的纸张,却像是锋利的刀片,割的他满手是血!
宋絮晚竟然从来没有爱过他,只是为了报复,蓄意勾引!!
他活像一个人偶,被一个人推到另一个人手里玩弄,闵绒雪操纵他的人生,孝明帝玩弄他的仕途,连人生唯一的光明——宋絮晚,也在作践他的感情。
这世间与他,还有何期盼!
此时翰林巷,李虎贴着墙被冻得快要僵住,他都有些怀疑房顶上的那个黑影,是不是个死人,怎么还不动,难道要守一夜不成?
季墨阳到底惹了何方神圣,派出这样有耐力的人手监视,他轻轻活动一下冻得要麻掉的双脚,想着要不主动出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屋顶上,黑影每晚都在季家监视一会,一般只要天黑不久,季墨阳还没有回来,他就要撤离了。
谁知今日运气好,他正要离开,发现季墨阳回来了,他猫在屋顶上,就想着看看季墨阳还有什么动作。
等了半天,不见季墨阳从房间里出来,他便想着先行离开,明日让头儿主动上门打探,
只是趴的久了,他浑身僵硬发麻,万一一个行动不利,被对面房间里的季墨阳看到就不好了。
他小心翼翼的活动了手脚,好半天终于可以活动自如,这才小心翼翼的从屋顶跳到山墙,再从山墙跳下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