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手搭上去时,她忽然察觉了异样,天缥色的衣袖,还有食指上的素银戒圈……
她悚然转头看,才发现身边的人变成了郜延昭。他还是一贯温和的面貌,不紧不慢地温存,像十五夜澄澈的月光。
她想缩手,他的另一只手却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淡声道:“临水湿滑,别摔了。”
她又调头看向高品,高品功成身退,俯着身子,却行让到了一旁。
自然是在无尽的震惊中,被他引下拱桥的。她心头大跳,并不单纯因为他的出现,更因为这是宫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看着。他这是疯魔了吗,如此无所顾忌,如今清誉这种东西,在他眼中已经不算什么了吗?
她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在郜延昭看来却可爱得紧。他知道她惶恐,知道她惴惴不安,踏上平地后,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收了回来,安抚道:“人都散了,后苑只剩宫人,就算看见,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可她还是生气,“管得住别人说闲话,管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请太子殿下不要连累我。”说着敛了裙子,转身便朝内东门上走。
只可惜,她想撇清关系,他却并不那么容易摆脱。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随,不论她走得多急多快,那清越的脚步声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甩不掉,便愈发不高兴,转回身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呢,想毁了我,还是想毁了自己?”
他的神情坦荡而无辜,“谁都不会被毁。若是因为我,让你受人诟病,我就不配站在你左右了。”
自然气得大喘气,“我们各自定亲了呀,上回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你怎么不听呢。”
他一笑,“良言当纳,若于我来说不是良言,那就没有听取的必要了。”
自然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今天参加的宫筵,让她不痛快到现在,她只想自己走出这地方,回到她的红尘中去。没想到还阳就在眼前,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让她觉得更混乱更没有头绪,心情也更差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你今日不高兴,是么?”
可她还得强撑,凝眉道:“何以见得!”
“你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他的语调很柔和,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温声道,“我怕你夜里会饿,带你去州桥吃好吃的吧。气再不顺,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州桥最近新开了几爿食铺,据说味道鲜美得很。我愿意做东,但不知道,五姑娘愿不愿意赴约?”
第45章
总角之交,早有前情。
自然答得很干脆,“我不饿。”
要是被人看见,他们两个一同出现在州桥夜市上,那谈家的天怕是要塌了。
虽然她知道,大可躲在车内等人送来,但自己也有车,难道想吃自己不会买吗,偏劳人家做什么!每回同他见面,自己就像做了贼一样心虚,唯恐落入别人的眼。自己一生坦坦荡荡,没想到临了竟要这样避人耳目……固然是有几分背德的刺激,但刺激得太多,心就受不了了。
可她闹脾气、执拗、没什么好声气,他也还是笑着,满眼纵容地望着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的真真天质自然,敢想敢干,大多时间乖巧听话好商量,但要是发起脾气来,那也是可以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如今长大了,担负得越多,心思越沉稳,像现在这样坦然表露,倒也不是坏事。
无奈她不能成全他急于共处的心思,多少令他有些失落。转头望向直道尽头,清辉遍地,灯笼的光线便有些多余了,他比了比手,“罢了,我送你出宫吧,见你登车才能放心。”
自然手里捧着石榴,指尖在凉滑的表皮上摩挲。起先心里乱,现在终于平静下来。就着月光查看两侧的宫墙,看了半晌,觉得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嘴里嘟囔起来:“传闻果然不可信啊。”
他听见了,立时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本朝立国,没有杀那么多的人,更没有拿血涂墙。这两侧的宫墙是用丹漆调配朱砂粉刷成的,和别处的宫墙并无区别。”
自然舒了口气,“是传闻就好。如果是真的,那这么长一截夹道,该用多少血,夺走多少条人命啊!”
一面说,一面抬手摸了摸。墙面平整,微感粗粝,凝视得久了,这墙就幻化成了一道寂静的、垂直的河流,在月色下沉淀出温柔而幽深的绛紫色。
她顺着墙根往前走,走在锋利的阴影里。仰头看,墙顶笔直插进孔雀蓝的夜幕,一轮巨大的圆月正悬在前路上,星辉细碎,在瓦当上铺陈出一片清冷的寒光。
“太后身边的姑娘,你看见了吗?”他忽然问。
自然微怔片刻,“嗯”了声,“听说是金家的独女。”
郜延昭负着手,走在幽蓝的素练里,淡声告诉她:“月头上,我派人接回来的。”
所以这事又和他有关,一切疑问豁然开朗,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一种无能为力的惆怅继而涌上来,自然道:“这样的心机用在兄弟身上,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他失笑,“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让表妹回京而已。她自小身弱,算命的说不能养在汴京,才送到陈留外祖家的。本该及笄就回来,外祖舍不得,多留了两年。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纪,舅舅和舅母不想让她嫁在陈留,恰好我有一队办事的人马往返两地,就把她接回来了。谁知她刚入汴京,太后就急于把她召进宫叙旧。我从未试探人性,是人性自愿暴露在我眼前,你若是因此气我恼我,那就太冤枉我了。”
自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确实如此,他什么都没做,乱了阵脚的是太后和表兄。
金家百年望族,京城巡检司的职能看上去与殿前司不分伯仲,但要论根底,师家和金家尚且不可相提并论。在太后看来,四郎的成功有一半功劳归于母族强大,倘或让风水运转起来,削去太子最得力的膀臂,转接到五郎身上,那么朝廷的局面就会大不一样了。
外甥和女婿,孰轻孰重?外甥即位,金家至多官勋再升两级,将来自有皇后的外家要扶持,师家极有可能取代金家,成为下一个鼎盛的外戚。而若是女婿即位,那就不同了,金家如烈火烹油,可以延续下一个百年辉煌。太后自觉摸透了人性,如此天降的好机会落在面前,有什么道理不去争取。
郜延昭的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没有人逼君引,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其实我倒是乐见他与加因走到一起,为着表妹,我也会善待他。还有你,今日和他断绝,来日就不会因他痛苦,甚至日后可以有更多的底气来护持他,不好么?只要你一句话,在他不太出格的前提下,可以荣华富贵到老。我答应你,就一定会信守承诺,就如小时候我答应过要娶你一样。”
她顿时嗒然,表兄悔婚固然令她气恼,他的心思之缜密,也同样让她觉得可怕。
“师姐姐摔折了腿,是不是你干的?”她已经连骂他的词汇都想好了。
没想到他说不是,“我与师家姑娘有言在先,我不想娶她,她也看不上我。这次的意外,是她事先安排的,她的腿没有受伤,更未受到惊吓。我差人送了好些吃食过去,她现在应当正躺在月下,吃她的雕花蜜煎吧。”
自然积攒好的愤怒,最后没找到宣泄的出口,像炭火上浇了一盆水,噗嗤一声就灭绝了。
还好师姐姐没有遭他的构陷和坑害,不对姑娘下手是底线,倘或他触犯了,那么以前的元白在她心里就死透了,她绝不会同他再说一句话。
只是这表兄,真是令人失望啊,并不因他移情别恋,是因他毫无政治远见。城府过于欠缺而权欲之心不灭,这样的性格,将来势必会有坎坷。自己与他的婚约想来不会持续太久了,解除倒是无所谓,唯恐让祖母伤心,更为他的前程和性命担忧。
而身旁的人,早就能把官场和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他每行一步都脚踏实地,没有因自己的安排沾沾自喜,更没有一切尽在我手的自鸣得意。他的眉眼依旧是清和的,带着野望也带着深情,亦步亦趋地伴随着她。将要行至拱辰门的时候,淡淡问了句:“你会把今晚的事,如实告知你家老太太吗?”
自然脚下略顿了顿,没有回答他。
自己现在一脑门子官司,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好。
不知不觉走进拱辰门,宫城的城墙很厚,得有十来丈。穿过去,走了一程,她突然叫了他一声:“元白哥哥,万一我同表兄解除了婚约,你也不要惦念我,若不能和师姐姐长久,就找一个更好更有助益的岳家吧。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哥哥一样看待,断无可能和你有后话。祖母和爹娘从来不希望我嫁进帝王家,我自己也是这样想法。等日后找个寻常的小吏嫁了,不用大富大贵,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了。”
他蹙眉看着她,她叫他元白哥哥让他欢喜,但接下来的话,却刺痛了他的心。
门洞另一头的白纱灯笼隐约照亮他的脸,他反问她:“你觉得与秦王定亲又被悔婚,你的人生还能和从前一样吗?他日我高坐庙堂,号令天下,你在狭小的居室内,为柴米油盐耗尽心血……这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姑娘被悔婚,打败流言蜚语最好的手段,就是嫁给更有权势地位,更爱重你的人。你我总角之交,早有前情,这姻缘既然是我求来的,我自会千倍万倍地珍惜你。”
五岁的海誓山盟,难道也算数吗?
自然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身朝着对面的光亮处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觉泄气,只能再三告诉自己,她有诸多顾忌,虽然自己急火攻心,也不能强求她立刻答应。重新谈婚论嫁,得在解除婚约之后,现在前程尚未分明,说什么都是枉然。
定了定神,他加快步子,送她到车前。
车前摆放好了脚踏,她提裙预备登车,临行前转回身,把捧了一路的“福果”递给了他。
他怔怔接过来,石榴上还留有她残存的体温。她却头也不回坐进车辇,放下了垂帘。
马车跑动起来,朝着金梁桥街的方向去了。他低头看,才发现果皮表面,留下了很多深深浅浅的甲痕。
这一刻忽然释怀了,甚至升起一片浩浩的欣喜。她看上去水火不侵,其实她也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有丰沛的情感和内心。她不是没有触动,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道德感高的人,获得幸福总比别人更难一些,她要方方面面顾全,自己首先就已经背负了许多。须得把她身上的枷锁卸下来,等到没有负累时,她才能坦然地接受他。
而坐在车里的自然,这刻心空如洗。
窗外月光盛大,她偏过一点身子,把头靠在了窗框上。
她一向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至少吃上来说是这样的,今天决定吃馄饨,就绝不吃面。可再坚定的人,这回好像真的有点彷徨了。她一直信守着对表兄的承诺,但到最后,发现这承诺对表兄来说并不珍贵。还有郜延昭,她看见他就觉得亲近,仿佛可以无条件信任,他还是小时候的元白哥哥。
小时候真好啊,他们头一次结交,就是在一个融融的春日。那年她才五岁,牛犊子一样莽撞的年纪,缠着他,令他很厌烦,但她在木廊上睡午觉的时候,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春天万物生发,有很多虫子,老大的天牛扑棱棱地飞来,要把人一击毙命似的。她吓得失声尖叫,也是元白哥哥赶来替她抓走天牛,信誓旦旦地说“有我在,不用害怕”。
而今,她在一堆半生不熟的女眷堆里拜月,他仍是沉默而坚定地守着她……若是真能再选一回,她真想自私一些,告诉祖母和爹娘,自己要选他。
不过这点小小悸动,还是被更大的家族利益吞没了。她心里很担忧,生怕表兄着了他的道,被他算计了。
好在今天是中秋,汴京城中家家过节赏月,不似平时那样早睡。
自然到家后便赶往葵园,老太太刚洗漱完,还没就寝。见她来了,十分惊讶,但很快便了然,必定是宫里遇见了什么事,急于来告诉祖母了。
“今晚睡在这里吧,让她们给你铺床。”老太太说罢又问,“晚宴吃得怎么样,吃饱了吗?”
自然说:“吃了六七分饱,今天的宫筵,不大合我的胃口。”
老太太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了,能让她觉得胃口不佳,必不真是菜色的问题。遂拉她坐下,温声询问:“怎么了,好好同祖母说道说道。”
自然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犹豫了片刻才道:“今晚太后带了一位姑娘出席中秋宴,听殿里的高品说,这位姑娘已经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太后对这姑娘很是喜欢。”
老太太的脸色沉重起来,旁的没问,只问:“你是怎么回来的?是君引送你回来的吗?”
自然摇摇头,“宴散的时候,太后把表兄叫走了,我自己出宫回来的,表兄没有相送。”
老太太终于蹙起了眉,“那姑娘是谁家的,你打听清楚了吗?”
自然如实告诉了祖母,“是范阳郡公府的大姑娘。她从小身子弱,给送到陈留外祖父家养着,前几日才回汴京的。太后得知了,立时把人接进宫,表兄如今浑身都是心眼子,直要往太后身边窜……”
呀,不小心把心底里的话说出来了。她说完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就不要再隐瞒了。
果然老太太直愣神,“君引糊涂了。”
自然觑着祖母的脸色,讷讷道:“上回六妹妹得了时疫,我不是放心不下吗,上秦王府去了一趟。没见到表兄,但见到王府上正把成袋的灭疫草药往郡公府运送,不知什么时候起,表兄同范阳郡公走得如此近了。可我觉得范阳郡公是太子的舅舅,表兄合该提防才是。”
老太太是真被气着了,一手用力抓握着圈椅的扶手,一手撑住了额头。
“这位太后娘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要害死君引了。人家正张着网兜呢,她一脑门子扎进去,想着来个釜底抽薪,不料要被人瓮中捉鳖了。君引也是个糊涂的孩子,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脑子都不长,可见平时安逸日子过惯了,也养废了,半点不明白朝堂的险恶。”说到激动处,老太太捶打着扶手又问,“他府上不是有门客谋士吗,还有亲王傅和长史等,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自然道:“规劝未必有用,毕竟上头还有太后拿主意。我如今也不知该怎么办,想着这件事非同小可,得回来告诉祖母。万一……我和表兄的亲事作罢了,祖母不要伤心,就随我们各安天命吧。”
可老太太却是满眼的心疼,抚了抚她的脸颊道:“当初是他非要求娶,若不是宫里下旨赐婚,我是万不愿意让你嫁进帝王家的。后来又想着,你们是表兄妹,君引必不会亏待你,才勉强说服了自己。这会儿可好,才三个月而已,就生变故,好好的闺阁姑娘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着实被他们祖孙坑惨了。”
自然虽也有委屈,但并不十分难过,也或者是难过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吧,她牵着祖母的手说:“孙女想过了,好在没有拜堂成亲,表兄这时候有旁的打算,比我嫁过去后再出纰漏强。且这一切都是我的揣测,回来胡乱告诉祖母听的,表兄未必真会解除婚约。”
“不解除做什么,难道还要害你一辈子?”老太太怅然道,“他在他祖母跟前长大,你也在我跟前长大。男子汉要朝外闯荡,天地宽广得很,而女孩儿却只有这小小的方寸可以腾挪,哪里惹着他们了,要受这无妄之灾!婚姻一事上,男子没什么艰难,吃亏的永远是女子。他们祖孙合起伙来改弦更张,实在欺人太甚。”
自然见祖母伤心,忙来安慰:“要是解除了,我还可以许配给别人。我是祖母的孙女,是徐国公府的五姑娘,不知有多少人家等着向我提亲呢,祖母别担心。”
老太太见她还是笑呵呵的模样,愈发心疼,“傻丫头,你倒心宽。”
她抱住祖母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仰起脸道:“您说过,我可以在家留到二十五岁。先前以为没希望了,这回可好,我又能如愿以偿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太太刮了刮她的鼻子,知道她是强颜欢笑,“咱们就作最坏的打算吧,要是宫里决定退亲,你的婚事祖母亲自过问。一定挑个实惠能过日子的姑爷,让我的真真被人捧在手心里,自自在在地过一辈子。”
自然笑着点头,先前在宫里的落寞,也只是因为自己落单了而已。现在回家了,在祖母身边,就像长在大树底下的一株小草,来一点微风,就快活地摇晃身子。
反正男女之情太复杂,还是和自心一起,每天研究做什么时令的吃食,再研究研究制香和插花更好。闺阁里的岁月没有男子叨扰,其实安逸极了,再过两个月自心就及笄了,及笄后彻底不用去宗学,偶尔上家学点个卯,应付一下老先生的问话就可以了。
困扰了她一晚上的事,告诉祖母后就心安了,她打了个呵欠,“祖母我困了,想睡觉。”
老太太既心酸又好笑。这丫头是真的诸事不往心里去,要是别的姑娘遇见这种事,八成已经急得彻夜难眠了。她倒好,顶着重压也能吃六七分饱,回来不久便困了,嚷着要睡觉……
可作为祖母,怎么能不理解她的委屈。十五岁的小丫头,无端经历这些风波,只怪郜家人以权压人,宋太后那老太婆目光短浅却又执着于托举,连带着君引也走歪了。
想了想,老太太有些不放心,“你把话带到了吗,明天让你表兄来家吃饭?”
自然说是,“我同他说了,他也答应了。”
老太太颔首 ,自顾自道:“明天不摆什么家宴,就我们三人坐下说话。至亲骨肉,不必弄那些弯弯绕,干脆说明白了,也好各自打算。”
自然不能深刻体会男女之情,但对祖辈和父辈的偏爱,却能敏锐地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