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拱起手,笑着说:“师指挥新禧。我先前正要找你拜年呢,结果一转眼人不见了。”
师有光蹭过来,还了一礼道:“这回戳到你眼窝子里来了……海若,咱们也算旧相识了,同朝为官多年,虽然公事上没什么往来,私交还不错,你说是吧?”
谈瀛洲忙点头,“那是那是。”应完心就悬起来,不知道他这么套近乎,究竟有什么目的。
两个人对望着,谈瀛洲在等他说话,师有光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隔了会儿,师有光道:“太子妃娘子,婚后一切都好?”
谈瀛洲愈发警觉了,嘴上不忘应承:“托福,一切尚好。”
师有光长叹了声,“你看,我们两家的女儿先后许过同一个人,如今闺阁里还成了挚交,缘分不可谓不深。”
天爷,这也算缘分吗?要是两个男的,还要论连襟不成!
谈瀛洲不知该作什么反应,点着头“哎哎哎”,已是最好的回答。
“贵府上六姑娘,前几日及笄了?”师有光含着笑,眼里精光四溢。
谈瀛洲又咯噔一下,目光有些惊恐。
“我家有个行六的儿子,是我与大娘子嫡出,今年二十,在内殿直任将虞候,目下还未定亲。”师有光谨慎地说,“内殿直里办差,你是知道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军班子弟,品行不好相貌不佳的,根本无缘入选。将虞候虽无品级,但负责军纪侦查,将来前途不必担心,再说还有我。你看,要不咱们两家,结个儿女亲家?”
谈瀛洲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苦笑着说:“不瞒指挥,我嫁女嫁得心要碎了,就这两个月,送出去三个丫头,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如今就剩最小的,刚及笄还没两天……”
师有光忙道:“明白、明白……你我都身为人父,怎么能不深知这等割肉之痛。但你再转头想想,有女不愁嫁,当父母的不也省心吗。我家门第虽不高,但一家子和睦,内宅没有争斗,孩子来了,不怕受欺负。”话又说回来,还得表个态,“当然,这事不急,并不催着你拿主意。只是把我家的心意先同你说一声,将来万一百家求娶,我家也好排在前头。”
谈瀛洲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那等我回去,同大娘子商议商议。”
师有光说好,龇牙笑了笑,“过两日,让我家大娘子去贵府上坐坐。对了,我家县主和你家六姑娘也交好,到时候一起聚聚。”
谈瀛洲咬牙切齿说好,不得不忍受这些有儿子的人家,在他心上一遍又一遍扎刀子。后来看见那些有可能来说合的同僚,他都吓得绕道走,离得越远越好。手底下只剩自心一个姑娘了,好歹再留三年,又不是养不起。那么早嫁到人家去,着急给人做受气的小媳妇不成!
长吁一口气,站在角落里观察四周,紫宸殿内歌舞升平,宫人给宫内所有殿阁都点起了明烛,角落里焚起沉香,这叫“照虚耗”,用以驱散晦暗。
谈瀛洲随手捏了个蜜煎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发现真真和君引两个,正站在香炉边上说话。
真真对谁都和颜悦色,尤其她和君引的婚事虽不成了,但表兄妹之间并未树敌,所以她还是一脸笑模样。照着老父亲的意思,孩子是知进退的,表兄又兼小叔子,总不能见了人就跑,越跑越心虚,反倒叫人背后说嘴。
就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怕什么!
可他一错眼,又发现斜对角的枹柱前,竟站着太子。
郜延昭此时正和枢密副使李崇炬说话,脸上带着笑,眉眼如深潭。李崇炬眉飞色舞正说得起劲,他却偏过头,视线穿过重重灯火,落在了自然身上。
第72章
百般滋味。
这是自然时隔两个月,重又见到表兄,自打退亲之后,他就彻底从她们的世界消失了。
也许她出阁,他参加了婚宴,不论是谈家的还是郜家的,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关于婚事告吹,起初她是有些怨恨他的,并不因为自己被他耽误了,是因为整个谈家都被他架在了火上。但后来事情一解决,过往烟消云散,好在有元白,自己没有吃太大的亏,因此轻易就原谅他了。
但郜延修见到她,仍是百感交集,好多话无从说起,满脸尴尬地问:“你一切都好吗?”
自然说很好,“表兄与金姑娘初九成亲,婚仪都预备妥当了吗?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郜延修摇摇头,“这阵子有大嫂相帮,加上宫里也派了人来,基本都已妥当了。可婚期越近,我心里愈发感觉惭愧,因为我的鲁莽,弄得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都怨我。结下一门姻亲,却弄丢了外家,现在想来很后悔。”
他又开始计较得失,这可不是好征兆。自然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他,但知道他本性不坏,最不足就是没有主张,西瓜也要,芝麻也要。
世上安得双全法,他的老毛病是得到的不珍惜,对失去的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以前的心头好,渐渐变成残害他的罪魁祸首,自然险些落进那样的尴尬处境,并不希望同样的事情,让金加因也经受一遍。
“祖母确实曾经怒其不争,但要论真心,还是舍不得你的。表兄,你要求得祖母的原谅,就得厚着脸皮登门去瞧她,一回不成两回,两回不成三回,祖母不是狠心的人,见你诚心赔罪,定会不计前嫌。”她缓声叮嘱他,“还有金姑娘,我不知道你们走到一起,究竟是出于两情相悦,还是其他原因,反正如今都不重要了。你既然要娶她,就好好珍惜她,不要中途左摇右摆,认为是她致使你疏远了外家,其实这一切,由头至尾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至于我,你更不必有愧,我若是过得不好,你应当觉得对不起我,可我过得很好,你就不该庸人自扰了。”
郜延修听罢,颓然点点头,复迟迟问:“外祖母还愿意见我吗?”
自然说怎会不见呢,“祖母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只是你刻意疏远,祖母便闹不清你的心思,不知你是不是嫌外家无用,才刻意撇清关系。”
他急急辩驳,“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只是自惭形秽,没有脸面对外祖母和舅舅。”
自然笑了笑,“婚嫁很要紧,总要找到那个最适合的人,才能舒心称意过一辈子。我找见了,表兄你也找见了,两下里得宜,就算有过怨怼,也都过去了。”
郜延修思忖半晌,下定了决心,“我明日就去拜见外祖母。”
他能听进去,如此就好啊。不管他们兄弟政事上如何缠斗,不该妨碍祖孙之情。她能规劝的,也只有这些了,外家这条路还要不要走下去,随他自己定夺。
她转开身,就此和他别过了。鎏金宫灯悬在梁枋之间,殿内处处都是丝竹管弦和盈盈笑语。宫人点起的沉香味,漫过层层叠叠的锦缎帘幔,在殿内无声地晕染。她本想找个地方坐坐的,绕过抱柱一抬头,就见郜延昭站在前面不远处。
她欲迎上去,觉得和表兄说两句话,没什么要紧,结果他却抿着唇,转身走开了。
自然呆站在那里,猜不透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再一转头,看见爹爹直朝她比划,意思是让她赶紧哄哄人家。
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哄的,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太子妃不是应当四平八稳,处变不惊吗,总不能见人家来攀谈,调头就跑吧。
可是官人闹脾气了,不能视而不见,她得舍下面子去搭讪。有别扭不能留过夜,这是娘娘交给她的夫妻相处之道。于是主动靠近他,想同他说说话,无奈益王和几位开国侯凭空冒出来,把他拉走了。
自然暗叹了口气,因为太热闹,频频有人打岔,看来哄人的手段得延后施展了。
这时几位长公主带着孙辈过来,一开口就甜甜唤她“太子妃大娘娘”。自然立时心都化了,孩子们管她叫大娘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金银瓜子装成的压岁囊,赶紧一人分发了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不怎么想和大人打交道了,带着五六个孩子站在门廊底下,看黄门放炮仗,放烟花。
长公主们同她打趣,“太子妃这么喜欢孩子,来年一定得个大胖小子。”
她也不辞让,腼腆地笑着,“那就借姑母吉言了。”
这场宫筵名头上是通宵达旦,但其实子时一过,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君臣都上了年纪,不像年轻人精力旺盛,官家连连打呵欠,臣僚们也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分家了。
好不容易听见外面响起了钟声,从护国寺开始,到宫城,到城中里坊,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炮竹声涌来,天顶也被点缀得五光十色。
子时来临,旧岁过度到了新元,文武百官依品级站位,山呼万岁,在紫宸殿内完成了元正大朝贺。朝贺一结束,官家就发了话,众臣僚可归家,向高堂拜贺新春之喜了。
众臣俯身恭送官家,复振袖向太子行礼。礼毕之后,郜延昭和自然须得赶往东宫升座,接受东宫官员的敬贺。
可是这一路,令自然大惑不解,他竟然没和她说话。她唤了他一声,他也假装没听见,这就让她有些不痛快了。
明明她和表兄有婚约在先,他是知道的,既然同在一家,避又避不开,若是不喜欢,就不该求娶她。
自然暗自嘀咕,什么储君风度,心眼也就芝麻那么大。他不理她,自己也不会再示好了,谁还没有点脾气呢。
于是太子官署的官员敬贺过后,她就独自返回彝斋了,不管他睡在哪里,直接关上了门。
为了和他赌气,弄得夜里睡不好觉,那是绝不能够的。加之这些天连着劳累,她已经很困倦了,因此一觉睡到大天亮。醒后仰身躺在床上,见窗外日光透过窗上绢纱照进来,庆幸是个大好晴天啊。
门是从里面别上的,长御和一众女官也进不来。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开门。
刚穿过隔断,就见门前的栽绒毯上躺着一封信,应当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她捡起拆开看,字迹一如既往端秀——
“卿卿如晤:
纸短情长,难平心绪。昨日前往制勘院途中,半路见一株腊梅,春芽虽已萌发,残花犹挂枝头,花瓣蔫蔫垂着,如我。
文书又堆了满桌,室内烛火摇曳,独不见卿。莲茶苦冷,墨迹氤氲,心中酸楚向谁说。
今夜案头灯花爆了三次,若明日得卿召见,便是好消息。
待罪之身白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嘟嘟囔囔抱怨。
不过这样的领罪态度,好像不该计较了。其实彼此间只是起了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天下太平了。
自然自觉是个大度的人,打开门后洗漱一番,随口问长御,“殿下起身了吗?大过年的,不会又在务政吧?”
长御说并未,“新益殿殿门一直闭着,不知殿下可曾起身。大娘子还是过去看看吧,殿下昨晚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奴婢本想传话大娘子,殿下不准,把奴婢们都打发了。”
自然听完不是滋味了,“这么冷的天,他坐在台阶上做什么!”一面披上斗篷叹气,“八成是故意的,让我心生愧疚,让我舍下面子主动去找他。”
长御替她系上领扣,笑着宽慰她:“夫妻之间,何来舍不舍面子一说。左不过大娘子心疼殿下,殿下身上的伤,如今也不知好利索没有。昨晚子夜才回东宫,他又在冷风里坐了一炷香,今日到现在殿门还没开,万一着凉伤风了,那可怎么办!”
这么一说,她顿时着急起来。是啊,他可不是个睡懒觉的人,为什么快巳时了,殿门还未开?
越想越担忧,快步穿过廊道,赶往新益殿。一路上嗅见满城的硫磺味,止不住地朝鼻子里钻。
到了殿门前,果真门还关着,两个黄门站在两侧侍立,她小声问他们:“殿下起身了吗?殿里可有动静?”
小黄门也压低了声,“回禀太子妃大娘子,暂且没有动静,五更天的时候,殿下还在走动呢。”
自然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推了下殿门,好在可以推开。迈进去,殿里静悄悄地,因殿宇深广,外面的风声好像比别处要大,有种身处山巅,狂风凛冽的感觉。
扬了扬手,让随侍的人止步,自己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帘幔走进内寝。绕过山水插屏,隔着床上帐幔,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形侧身躺着。待她登上脚踏,掀起帐子,发现他背身向内,窥不见他的脸。
她有些失望,暗想还没醒吗?那自己先去外面坐一会儿,等他睡醒再说吧。
可正当她要转身,却听见他幽幽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对,既然问心无愧,就应该坦坦荡荡,该躲着你的人是他。我小肚鸡肠,不是因为你同他说话,是因为你说了好几句,我以为三言两语就该把他打发了。”
自然站住了脚,低头看着他的背影道:“他不敢见祖母,我只是劝他脸皮厚一点而已,三言两语说不完啊。”
他回了回头,虽极力自持,神情还是有些委屈,“怎么说不完?‘要脸受累、厚颜富贵’,明明八个字就说完了。”
自然惊讶,“难道你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吗?总要有些起承转合,毕竟是亲戚嘛。”
他心有不甘,别开脸没再言语。
自然斜眼打量他,“我收着一封信,信上说若得卿召见,就是好消息。如今好消息送到你面前,你若不打算就坡下驴,那我走了。”
裙角果然被他拽住了,他也换了个平和的语调,“你上床来,我有话同你细说。”
她只好脱了鞋,登上他的床榻,“时候不早了,该起身了,祖母和爹娘还等着我们呢。”
“赶在入夜前到家就好。”他微扬了扬下巴,“穿着一身衣裙上床,不怕弄皱了吗?”
敢情还要脱衣裳?她不是驽钝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年过完了,东宫封笔主持完了,祭祖大典也结束了,接下来该是鲜花自开,清风自来的时候了。
有时候啊,真是恨自己过于通透,事事都明白,要装得懵懂无知很艰难,脸红根本控制不住。
她扭捏着抬手解自己的衣襟,眼神闪躲,不好意思看他。所幸他也矜持,一本正经把她脱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起来,端端放在脚踏上。
殿内是温暖的,尤其这轻纱帐中,回荡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被体温温养着,沁人心脾。
两个人对望,眼神纠缠,要撕扯出蜜来。
自然轻声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替我看看吧。”
宽衣解带间,一副精壮的身躯显露在她面前。感谢各路神仙,感谢现在是大白天,她这回愈发看得真切了,他果真养眼,静美的五官健硕的胸膛,胸肋间的那道伤疤刚愈合,是粉红色的,并不显得狰狞,反倒为他增添了些勇武的气息。
自然记得娘娘在她婚前曾说过,男人不能过于完美,若身上带着伤痕不要嫌弃,有缺憾,余生才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