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送回侯府后,苏汀湄还有些难以置信,只是过了一晚,竟能够柳暗花明,她真的可以嫁给谢松棠了吗?
回到荷风苑时已经快到晌午,担心了整晚的眠桃和祝余冲出来,围着她反复询问,知道她是在谢松棠的宅子待了一晚,才总算放下心来。
很快,裴月棠也得了信跑来,她身边未带婢女,只是拉着她进屋,紧张地问道:“昨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你在王母庙失踪,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急得都快报官了。可袁相公又来了趟,说你很安全,只是暂时不能回侯府,让我们不必忧心。若有人问起,只说你碰见同乡,去她那里住了一晚就是。”
苏汀湄觉得此事太复杂,一时很难对裴月棠说清,于是笑着安抚道:“大姐姐放心,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忍不住又露了个笑道:“不光没事,可能还碰上了好事呢。”
裴月棠看她的笑容带了几分得意,几分羞怯,心中突然明亮起来,惊讶地问道:“你不会有意中人了吧?是哪家公子?”
莫非昨晚她是同那人待在一起,这无媒无聘的,莫要被人骗了才好。
苏汀湄似看出她的担忧,握住她的手腕道:“大姐姐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她目光淡淡扫过这座建在侯府边角的小院,感慨地道:“我在侯府待了这么久,也终于能离开了。”
裴月棠还是有些懵,但她知道这个表妹很聪明,必定懂得保护自己,于是将她揽进怀中,轻按着她的肩道:“你不把侯府当家,但是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姐姐,以后就算你离开了,无论碰着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苏汀湄将脸贴着她的臂弯,胸中漾着暖意,却又觉得有些想哭,她许久没有这种家人的感觉了。
此时,裴知微从院子外走进来,推门两人抱在一处,气得直想跺脚,那是她的大姐姐,怎么能抱着另一个妹妹!
但她之前承诺过,若是苏汀湄帮了姐姐,她就再不找她麻烦,因此只能愤愤坐下瞪着她道:“你真是够有手段,这家里一个个的,眼里都只装着你!”
苏汀湄歪头朝她笑道:“二表姐若心里不装着我,为何还要到我院子里来呢?”
裴知微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是来向你道喜的。”
这话让两人都愣了愣,裴月棠连忙问道:“道什么喜?”
裴知微心里很不痛快,还是继续道:“我听见大哥对阿爹说要娶你,阿爹已经同意了。”
然后她望着苏汀湄倏然惊骇的脸,轻哼一声道:“现在满意了吧,你就要当我嫂子了!”
第40章 第 40 章 我的好妹妹,现在还指望……
七月的晌午, 明明是极闷热的天,苏汀湄却从脚底生出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子里。
裴月棠也吃了一惊, 转头看见苏汀湄脸色煞白,额上都是冷汗, 连忙问妹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知微撇了撇嘴道:“我去找阿爹, 恰好听着他们在花厅里谈话了。大哥说想早些把婚期定了,反正就是侯府在嫁娶, 最好下个月就把你娶进门。”
又瞪着苏汀湄道:“你不高兴吗?能嫁入侯府, 总比被送给其他人做妾好,大哥除了腿脚不方便,其他的都不输那些高门公子,我以为你知道这个消息会开心呢。”
苏汀湄从震惊中回神, 大声道:“不可能, 侯爷怎么会同意?”
裴知微被她吓着, 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听到的时候,阿爹已经同意了。不过大哥想做到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现在他们和阿母正在商议, 婚事要如何办才好,可能很快就会叫你过去了。”
苏汀湄有些想冷笑,是有关她的婚事, 可没人问她想不想嫁,把她当做了提线木偶,任他们摆布。
裴月棠担心地扶了下她的肩,问道:“需要我帮你去说情吗?”
苏汀湄摇了摇头,她知道裴月棠什么也做不了, 无论是侯爷还是裴述,都不可能听她的。
于是她努力压下心头惊惧,道:“不必了,你们先回去吧。待会儿,姑母可能就要差人过来了。”
裴知微还处于懵懂之中,想要追问她为何不愿嫁给她大哥,裴月棠将她一拉道:“走吧,你去我那里,陪我说说话。”
等到两人离开,眠桃慌得六神无主道:“怎么办?娘子真要嫁给大公子吗?”
苏汀湄摇了摇头,这消息将她也打的手足无措,她一直猜到裴述对自己有些微妙心思,没想到他竟会直接开口向侯爷求娶自己。
还是在谢松棠刚对自己做出承诺之时,想想实在是讽刺,早一步或晚一步,都不会令她像现在这般难受,胸口被酸涩堵的发胀,真正明白命运的诡谲无常。
但她知道定文侯向来要面子,事事以侯府利益为先。裴述虽然不良于行,但靠着侯府的荫庇,加上在世家中好名声,也有许多门当户对的贵女找他说亲。
定文侯怎么会愿意长子娶她一个商户女为妻?
又想到裴知微说:大哥想做的事必定能做到,想到那晚他凝在自己身上,阴冷却志在必得的目光,不由从心底生出寒意。
此时,正院果然来了人请表姑娘去荣安堂,说老爷夫人有正事与她商议。
苏汀湄深吸口气,该面对的总需面对,该怎么办,只有去了才知道。
荣安堂里,隔扇敞开着,越过红木金漆的屏风,苏汀湄望着正前方坐着的三人,面色不显地朝他们行礼。
定文侯裴越将茶盏放下,意味深长的眼神,沉沉凝在她身上。
早知这个表姑娘生得美,所以才会生出将她养在侯府,再用她的美色来笼络权贵的念头。
现在见她垂头怯怯站在那儿,身姿窈窕,清丽动人,被隔扇透进的碎光沐着,似海棠般娇艳欲滴,难怪向来对情事淡漠的长子,竟会开口向自己求娶她。
裴越乍然听他说出这个请求,差点气得吐血。
他知道二儿子一直对此女有肖想,但裴晏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个美人儿日日在侯府里待着,一时为美色所惑也是正常。
幸好他在自己教训过几次后,自请去禁卫军营做金吾卫,若他能争气谋个武将的官职,自己也不必再为侯府未来忧虑。
可裴越实在没想到,向来让他放心的长子,竟然也对苏汀湄有意,甚至还敢到自己面前,说要娶这个商户女为正妻。
但面对他的愤怒,裴述却不急不缓,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其一是因为袁子墨和裴月棠在王母庙被赐下天定姻缘之事传开,若无意外,侯府马上就能有个做中书令的女婿。
如今裴晏已经进了金吾卫,有了这个姐夫助力,想要擢升并不困难,而朝中关系打点,全部都需要用钱。可侯府家底早就耗的差不多,正好家里就住着个有万贯家财做嫁妆的表姑娘。
裴晏未来必定会成为侯府的砥柱,他的婚事要精挑细选,要结一门对侯府有利的姻亲。可弟弟满脑子都是苏家表妹,万一真的升了官,却执意将商户女娶进门,父亲怎能甘心。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这个做大哥将表妹给娶了,这样既能拿到苏家的家产,又能彻底断了裴晏的心思,让他专心味自己奔得个好前程。
他这套说辞滴水不漏,让侯爷越想越觉得有理,可又迟疑地道:“你愿意自己的正妻只是一个扬州商户的孤女,说出去岂不是会被人耻笑。”
裴述笑着道:“正好我也心悦表妹,想要娶她为妻。而且我腿有残疾,此前来说亲的,最多就是高门里不受重视的女儿,就算与她们结亲,对侯府也毫无帮助,还不如直接娶了表妹,成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下子裴越彻底被他说服,只考虑了一会儿,马上喊来了侯夫人商议。
侯夫人本就喜欢这个侄女,想到侯爷要将她送出去做妾就心生愧疚,一听能亲上加亲,让她作为儿媳就留在侯府,自然是求之不得。几人商议的差不多,就让婢女去将苏汀湄给喊了过来。
此时,苏汀湄站在几人面前,抬头看了眼坐在侯爷旁边的裴述,他看着自己笑容温和,仍是人人眼中温润无害的侯门公子模样,似乎从未在暗地里用百般心计,轻易决定了自己的终身。
侯夫人见几人都不说话,笑着开口道:“湄娘,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同你说。”
“阿母,”裴述抬起头,神情似有些羞赧,道:“我来同表妹说吧。”
然后他推动轮椅到了苏汀湄身边,目光柔柔地望着她道:“我心悦表妹已久,真心求娶你为妻,希望表妹能应允。”
苏汀湄似是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呆愣地站在那里。
侯爷见她不答,轻哼一声道:“述儿可是我们侯府的长子,若不是他说对你痴情一片,非你不娶,我也不会轻易答应你进我们家的门。”
苏汀湄自然明白,定文侯能答应这门亲事,绝不是因为什么儿子痴情,最大的可能,就是图自己带着的嫁妆。
可她没想明白裴述到底是怎么说服侯爷的,因此只是垂着眸子,努力想着对策。
侯夫人有点着急了,走到她面前道:“这孩子高兴傻了吧!”
又亲热地抓住她的手臂,靠近她道:“述儿是我们家长子,往后若是袭爵你就是侯夫人啊!这可是苏家的大造化,还不快些谢谢侯爷允诺这门亲事!”
裴越也不耐烦了,道:“为何迟迟不答,莫非你还嫌弃述儿,或者嫌弃我们侯府?你不想嫁?”
苏汀湄似才反应过来,马上跪下道:“侯爷不可,湄娘不能嫁啊!”
众人都被她弄得一愣,裴述的表情阴沉下来,黑亮的眸子黏在她身上,视线里藏着森森的冷意。
苏汀湄仰起头,杏眸浮上莹莹水光,道:“能得大公子倾心,愿意娶我未正妻,湄娘实在欢喜,也求之不得。但侯爷还记得吗?那日的星象所示,贪狼临右弼正现在侯府上空,说明有侯府的娘子有正缘将至。”
“七夕时王母显灵为大娘子赐缘,正好应了这天象,是大圆满之兆。若是湄娘也在此时成婚,岂不是抢了大娘子的正缘,侯府对我有恩,我怎敢如此自私,只图自己快活,毁了表姐的好姻缘。”
裴越一听,就惊得说不出话来。
此前他从未想过裴月棠和离后还能攀上中书令这样的高官,王母庙那件事简直让他欣喜若狂,反复朝裴月棠问了几次,才确认这馅饼真砸到侯府头上了。
因此他也对苏汀湄那套天象正缘的说辞深信不疑,但按她方才所言,若她和述儿的婚事会毁掉大女儿的正缘,那是万万不可啊!袁子墨这女婿是绝不能丢的,一点险也不能冒!
于是他连忙问道:“真是如此吗?你的婚事会抢月棠的正缘?”
“阿爹!”裴述此时开口道:“这事不难解决。表妹上次不是说,这正缘会在七月应验,若怕两桩姻缘冲撞,我们把婚事延后些就是,只要让月棠先成婚,尘埃落定,自然就冲撞不到了。”
侯夫人也道:“是啊,咱们先把婚事定下来,其他的都往后延就是,反正湄娘就在咱们侯府,什么时候成亲都行。”
苏汀湄捏着拳,头始终低垂着,她知道裴述没这么容易放过自己,现在好歹拖了一时,还能想其他法子。
裴述又看着她笑道:“表妹似乎还有些顾虑?咱们突然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觉得惶恐也是正常,要不今日婚事就说到这里,让我和她单独说说话。”
裴越想着方才那个抢正缘的说法,心里始终有些疑虑,也没心情再谈婚事,对侯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和自己一同离开。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里,就只留下苏汀湄和裴述,一人仍站在厅堂中央,一人则坐在轮椅上深深看着她。
裴述吩咐仆从都出去,让他们将隔扇关上,然后滚动轮椅到苏汀湄面前,叹气道:“我方才说的话全是出自真心,表妹为何非要推拒呢。”
苏汀湄往后退了步道:“我方才所言也是真心,湄娘很感激大表哥能如此对我,但大表姐也对我极好,我不能只顾自己害了她。”
裴述低头笑了声,声音渐渐变冷道:“你那套装神弄鬼的说辞,骗骗我阿爹就算了,还要拿到我面前,也不怕我会把你们的把戏戳穿吗?”
苏汀湄猛地一惊,抬头看着面前之人,长久待在室内,让他的脸显出病态的苍白,深灰色的眸子湿湿冷冷,看起来带着几分阴森的鬼气。
而裴述不紧不慢道:“我姐姐与袁子墨早就在侯府偷偷相会,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吧?你们为了给袁子墨洗清奸夫之名,在王母庙弄出那么一出大戏,也难为你还能请到清虚真人陪你们演戏。”
苏汀湄被他当面拆穿,索性也不再虚与委蛇,直接道:“是,大表哥若真喜欢我,就该尊重我的意思,湄娘对大表哥只有敬重,并不想嫁给你,还请大表哥能成全。”
裴述又笑了下,道:“所以你为何不愿嫁我,因为你昨晚去见的情郎吗?”
他语气可称得上平静,苏汀湄却听得倒抽了口气,他一直在暗中窥视自己,所以才会知道这么多事。
裴述又朝她靠近一些,明明坐在轮椅上,却显得压迫感十足,道:“还有上个月在渭河的画舫上,那个人也是他对吗?这人的身份必定不一般,能让你几次偷溜出去,就为了和他相会。可惜啊,你白费了那么多心思,都没法让他答应娶你,对不对?”
见苏汀湄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他,裴述继续道:“若他已经允诺娶你,刚才你就会直接说出来,用他来拒婚。因为那人的身份必定高过侯府,我阿爹怕得罪他,就不敢让你嫁给我。可你宁愿编一套说辞,也不敢把他说出来,说明他还未给你正妻的承诺,我猜的没错吧?”
他又叹了口气,柔柔望着道:“这世上只有我对你真心,心甘情愿将正妻之位许给你,所以为何一定要拒绝我呢,我会对你很好,未来还能让你做侯夫人,这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路。”
苏汀湄咬着唇,眼神倔强对他道:“我不喜欢你,无论有没有那个人,我都不会嫁给你!”
裴述又笑了下,道:“你以为推辞婚期,就能争取时间让那人先开口娶你?”
“可今日之后,我与你要定亲的事就会传出去。你猜上京百姓会怎么想,你一直住在侯府,必定早与我有了苟且,说不定已经珠胎暗结,才会让阿爹答应嫡长子娶你一个商户女为妻。而你那个情郎,他既然出身高门,要接受你的身份为正妻本就不容易,现在加上这桩风流韵事,就算他自己愿意,根本不可能说服家族让你进门。”
苏汀湄听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裴述心计这般深沉,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捆住。
而裴述盯着她衣袖下那一截诱人的嫩白,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道:“无论你同他做过什么,我都不会介意,但往后你只能嫁我,只能做我裴述的妻子,绝不能再想别人!”
苏汀湄吓得将手甩开,猛往后退,瞪着他道:“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