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后知后觉,她似乎是在拈酸吃醋,心头一阵雀跃,将她揽在怀中哄着道:“妹妹也好,妻子也好,都只有你一个。”
青河县主看见气坏了,冲上来道:“这可是公主府,在院子里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又瞪着苏汀湄道:“果然是毫无规矩的商户女,大白日就如此轻浮!”
苏汀湄最讨厌有人以出身论高低,朝她笑了下道:“你看清楚了,是你的阿崇哥哥非要抱我,要说没规矩也是他没规矩。”
她故意在阿崇哥哥上拖长了音,未注意赵崇听得耳根都红了一瞬,然后他上前一步冷声道:“湄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她如今也是县主,做什么也由不得你来指摘。”
青河未想到他这般维护这个商户女,嘴一扁气得直接哭出来。
赵崇露出厌烦的神态,拖着苏汀湄就往里走,两人一路走到玉翠堂让仆从进去通传,安阳公主已经等在里面。
公主如今也不过四十出头,穿着石青色鸾鸟纹褙子,满头珠翠,衬得她肤色莹白,十分得雍容华贵。
她见两人进来,便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安阳公主实在对苏汀湄好奇,先朝她上下打量一番,在心中啧啧想着,她见过那么多上京贵女,都忍不住为她的美貌而惊艳了一瞬。
难怪一向没把女人放在眼里的肃王侄儿,特地来找自己求情,请她出面帮忙认这位苏娘子为义女,给她一个县主的身份,让她能名正言顺成为肃王妃。
于是她将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褪下,示意苏汀湄过来,将玉镯戴在她手上道:“如今整个上京都知道,本宫与你一见如故,收了你做养女。那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该送你样见面礼。”
苏汀湄望着手腕上青翠欲滴的镯子,心头涌上暖意,她已经许久没有温和宽厚的长辈了。
不由又有些后悔,因来得匆忙,她只随意选了件礼带来,等今日回去,一定要搜罗城中贵重珠宝,全送到公主府来!
可惜温馨的气氛没维持多久,青河便哭哭啼啼走了进来,拉着公主的衣袖道:“阿母,这商户女刚才欺负我了!”
公主年轻时就丧夫,所以最宠这个独女。但她知道女儿的秉性,平时只是骄纵了些,偏偏对肃王无比痴迷,碰到他的事,就会变得格外刁钻难以理喻。
于是她板起脸道:“莫要胡说,苏娘子这般温婉,怎会无端端欺负你。”
青河没想到母亲也不帮自己,新仇旧怨一起涌上来,愤愤道:“若不是阿母认她做义女,她一个商户女怎么会有资格同我们坐在一起,更不配嫁给阿崇哥哥!可她竟还不知感恩、毫无尊卑,阿母你不该教训她吗!”
赵崇实在听不下去,也顾不得安阳公主的面子,冷脸喝斥道:“谁许你一口一个商户女的!你身为县主,就只有如此教养吗?”
他发怒时,不自觉显露出上位者的雷霆气势,吓得青河眼泪都止住了,打了个泪嗝不敢开口。
但安阳公主却有些不高兴了,无论如何青河是她最宠爱的独女,她愿意对苏娘子友善相待,也是看在肃王的面子上。可他竟这样当面斥责自己的独女,半点不给自己留情面。
苏汀湄见安阳公主的脸冷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僵,开口道:“商户女又如何?县主愿意这么叫就让她叫吧。”
安阳公主朝她瞥去一眼,心说:还算有眼色懂得服软。
谁知苏汀湄又继续道:“就算是商户女,为何没资格同公主坐在一处?又如何配不得肃王殿下呢?”
青河抽了口气道:“你说得什么话!你出身商户,莫说同天之骄子的皇族相比,就算是比普通士族都低上几级,竟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能配得上王爷!”
苏汀湄却看着她道:“商户女为何就低人一等?县主现在所穿所用,哪样不是从商人手上买来,县主自诩高贵,可知道你身上的云锦襦裙,如何选丝才最为轻薄耐用,需要多少根丝才能光滑平整,花鸟纹如何能织出不同色彩?”
青河听得一愣一愣,这看起来娇气妖艳的女子,竟懂得这么多吗?
苏汀湄又对公主道:“湄娘很感激公主殿下认我为义女,今日特地前来拜见,就是想好好向殿下道谢。但湄娘从不觉得自己出身低微,也不觉得商户的女儿就该低人一等,我阿爹在数十年间经营出江南最富盛名的织坊,养活了上百绣娘和匠人,淮南道的税收一半出自苏家织坊。我很敬仰我的父母,自小就以做他们的女儿为荣,从未觉得没有出身士族就不高贵,就配不上任何人。”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让安阳公主听得有些惊叹,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也未想到一个出身底层商户的女儿,能在自己面前毫无胆怯地说,她能配得上任何人。
于是公主笑了起来道:“难怪崇儿对你倾心,确是个难得有趣的小娘子。”
又对青河道:“王爷即将娶妻,你往后也莫要再胡闹,明白了吗?”
青河一听万念俱灰,顾不得其他又哭了起来,公主怎么劝都劝不好。
赵崇被哭得头疼,赶紧同公主道别,然后带着苏汀湄走了出去。
两人坐回马车上,赵崇将她揽进怀中道:“公主看起来很喜欢你。”
苏汀湄撇嘴道:“公主对我好,是因为你的关系。你为何不干脆娶了她的女儿,看起来青河县主对你颇为痴情,若她做了你的王妃,无论是民间声誉,还是秦远将军的势力,都会对你助力不少。”
赵崇将脸蹭着她的颈窝,道:“我说了,我想娶的人从来只有一个。至于朝堂之事,我还不至于那般无用,要靠娶妻来拉拢谁。”
苏汀湄被他蹭得发痒,不停往后躲,偏偏此人手还不老实,掐着她腰肢往下,问:“你刚才喊了我什么?”
苏汀湄一愣,随即道:“那可不是我要喊的,我才不会这么肉麻喊什么阿崇哥哥。”
她刚说完这声“阿崇哥哥”,就感觉腿上触感陡然明显,惊得她差点跳起道:“你怎么……”
可赵崇将她按在自己腿上,道:“再喊一次,喊阿渊哥哥。”
他对她的身体十分熟悉,手下拧了拧,就让她酥软无力、随他大掌游移而战栗。
苏汀湄被他臊得满脸通红,愤愤道:“这里还是马车上呢!”
赵崇却很固执地道:“你乖乖喊我,我就饶了你。”
苏汀湄实在没法子,只能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软声喊道:“阿渊哥哥。”
然后她瞪起眼,能感觉巨物似乎又扩大了几分,赵崇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凶狠,似乎要将她拆解入腹似的,然后将她压在软榻上,含住她的唇,道:“继续喊!”
马车一路颠簸,街道上热闹的市井喧嚣,掩住了车厢内的旖旎声响,夹杂着求饶似的,一声声小声唤着的哥哥。
待到马车开回了安元胡同,苏汀湄被他直接抱下马车,感叹幸好自己还在月信期,不然真要在车上被他吃干抹净。
两人进了房后,赵崇问道:“听骆温俞说,你过两日要去宝针坊选布料做嫁衣,要我陪你一起吗?”
苏汀湄脑中倏地清醒,立即想到阁楼里与她做了约定的小皇帝,他为何能知道自己要去宝针坊选衣料,还能让掌柜冒险为他掩饰?
他费尽心思来见自己,究竟为了什么目的?
她望向自灯前看向自己的赵崇,他侧身时一半宽肩便挡住灯火,明暗皆在他脸上交汇。
过了许久,苏汀湄终于收回目光,回道:“不必了,这次只是选料和商议,我带着眠桃她们去就可以。等到嫁衣做好了,你再去看吧。”
第70章 第 70 章 朕身为天子,自然会知道……
当苏汀湄再度来到宝针坊, 被掌柜领着上阁楼时,眠桃问道:“娘子可需要我们陪着一起?”
苏汀湄看了眼那个掌柜,摇头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就行, 今日要商讨做嫁衣的细节,只怕要花费些时间, 若是骆总管问起来, 你们帮我应付他。实在应付不来,便让祝余来喊我一声。”
眠桃连忙点头, 和祝余一同尽职地守在楼下。
苏汀湄和掌柜的一同走上阁楼, 今日桌案上放了盏书灯,将原本昏暗的室内照的纤毫毕现。
掌柜将她领到桌案前便走到屏风后,很快永熙帝赵钦就被王澄扶着走出来,他伸手让苏汀湄免礼, 又示意她坐下道:”娘子不必同朕多礼, 你未在王兄面前透露朕曾经找过你, 已让朕甚感安慰。”
苏汀湄也懒得同他绕圈子,望着他问道:“陛下大费周章来见民女,究竟想同我说什么?”
赵钦叹了口气道:“朕听闻你同王兄的婚期将近,可你听了上次朕对你说得话, 还愿意来单独赴约,可见还未甘愿嫁给王兄,对不对?”
苏汀湄很想说, 半大不大的少年皇帝,费劲心思就为了问别人是否愿意成亲,是不是也太八卦了点。
可她知道面前这个少年,并不像他表面那般单纯无害,于是垂头道:“王爷与我的婚事已经定下, 甘愿不甘愿,都非民女所能选择的。”
赵钦笑了下,道:“看来朕不点破,你便会继续同朕打太极,那朕便直接说了,无论当初和谢三郎的婚事,还是现在同王兄的婚事,你的目的都不简单对不对?”
苏汀湄猛地抬眸,神情显得有些惊慌。
赵钦继续道:“朕虽然常在深宫,但朕毕竟是大昭正统的皇帝,哪怕不在前朝,许多事,也逃不过朕的眼睛。”
苏汀湄这次真的被惊到,若要做到这点,必定需要庞大的组织支撑,这位在百姓和朝臣面前都毫无存在感的小皇帝,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势力。
可她仍是惶恐地道:“湄娘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赵钦道:“娘子既然不愿坦白,朕便直说了吧。你离开苏家织坊,并不是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苏家族人虽然想吃你的绝户,但你和周尧从未闹翻过。周尧是苏家织坊实际的掌权人,只要他同你成亲,那些族人根本奈何不了你。”
他直直看着她道:“你来上京,是因为你对你父母的死心存怀疑,苏家织坊的那把火烧得不明不白,你开始在侯府寄居,是想靠着定文侯的势力去查,可惜你很快发现定文侯不光毫无用处,还想借着你去攀附其他权贵。于是,你开始找另外一条出路,谢松棠身为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而且他为人极有风骨,靠着谢氏还有王兄的器重,根本不会畏惧任何权贵。所以你想让他对你倾心,只要能嫁给他,你就能靠着他来查你父母的真正死因。”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脸上显出病态的红晕,捂着唇咳了几声,接过王澄递来的药盅喝了几口,继续说了下去:“你的计划原本很合理,甚至你真的得到了谢松棠的青睐,可惜中间被王兄横插了一脚。他在你婚事前将你掳走,关在了别院里,现在又为你封了县主的身份,想要娶你为王妃。朕猜想,你被他毁了这样好一桩婚事,心里其实是不甘愿的,但你觉得王兄身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只要他愿意帮你,必定能帮你找出谋害你父母的凶手,也许他会比谢松棠更好用。”
苏汀湄听得脸色煞白,嘴唇不住的发颤,她未想到这小皇帝竟会洞悉这么多,再看他那张还留有稚嫩的脸,背脊爬满了凉意。
阁楼里一时间变得十分安静,赵钦也不着急,端起药盅喝了几口,不紧不慢地等她开口。
苏汀湄捏着衣角,垂着目光道:“湄娘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但是就算真如陛下所言,湄娘的选择也谈不上错处。”
赵钦指尖往瓷盅上轻轻一搭道:“站在娘子的角度,自然是没有错,但是朕刚才也说过了,朕身为天子,自然会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娘子可还想继续听下去?”
苏汀湄心头涌上些不好的预感,但仍是道:“陛下还想说什么,湄娘愿闻其详。”
赵钦望着她道:“娘子可知道当年我王兄为何被赶出上京,他身为太子唯一的儿子,被记载在族谱的皇孙,在太子暴毙之后,却没法继承大统,只能孤身前往北疆谋条生路。”
苏汀湄微微皱眉,她自然知道理由,是几位王爷一起质疑他血统有异,并非太子亲生之子。
可她并未开口,仍是露出懵懂神色,等皇帝继续说下去。
赵钦此时露出个笑容道:“娘子必定听说了,当初朕几位皇叔当众质疑王兄血统有异,并非出自赵氏皇族。朕现在想告诉你的是,皇叔说的没错,王兄根本不是元启太子的亲生儿子,是谢氏女在江南时同他国王族偷情所生。”
苏汀湄身子猛地一震,但很快捕捉这句话的异常之处,她知道皇帝不会毫无缘故提到江南,于是颤声问道:“陛下怎知,谢氏女是在江南与人珠胎暗结?”
赵钦道:“因为当初皇叔们没能查到的证据,朕在前年派人查到了。当初谢氏女由母亲陪着去江南游玩,途径扬州淞河时,遇见了前来大昭采买丝绸的异族皇子,两人一见倾心,时常在一艘叫作广利的船上私会。可谢氏女不愿同那皇子去别国,独自回到了上京后她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于是在谢家把孩子生了下来。可谁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生父是谁,直到太子因为对谢氏女的爱慕,将她和孩子接进了东宫,认下这个孩子为他亲生子,给他改名为赵崇。”
他见苏汀湄越听脸色越难看,几乎坐都没法坐稳,轻轻勾起嘴角道:“娘子一定觉得广利这搜船名十分熟悉,因为这就是你父亲的商船!”
苏汀湄简直难以置信,颤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当年谢氏女是在我父亲的商船上与人有了私情?”
赵钦微微倾身道:“没错,所以你父亲就是当年之事唯一知情之人,只可惜朕查到这里时,他就同夫人一起在火灾中丧生,有关王兄血统的证据,就再也无从查起。”
他虽没有明说,但这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苏汀湄将手放在身前,只觉得腹中绞痛无比,意识被搅得混沌不堪,似陷在绝望的黑雾中找不到出口。
赵钦一脸怜惜地看着她道:“娘子现在应该明白,朕为何说你做的选择错了。你再想想看,王兄为何一定要将你留在身边,非要娶你为妻,就算他自己并未亲自动手,他手下的人为了毁灭证据会怎么做?”
苏汀湄眼中泪水涟涟,手按着桌角,强撑着道:“陛下说的这些,可有任何证据?”
赵钦叹了口气道:“若有证据,朕又何苦私下与你相见,费尽周折告诉你这些话。”
他看苏汀湄整个人都快被击垮的模样,叹气道:“娘子也许不信朕,但你可以回想下,你父亲是否同你提起过异国皇子之事。而且你应该很清楚,无论这件事是不是王兄做的,若有关他身世的秘密被曝光,势必影响到他的权势,所以他绝不可能帮你,那娘子为何还要委屈自己留在他身边?”
苏汀湄瞪着泪眼看他,难以置信地道:“陛下说了这么多,只是让我离开他?这对陛下有何好处?”
赵钦露出愤愤之色道:“娘子不知王兄为了摄政掌权,能做到多么狠心的程度。这几年朕的身子一直养不好,就是因为他在朕的药里加了东西,他想让朕一直病着,这样就没法上朝拿回应有的权力。朕明知那些药里有毒,为了活命不敢不喝,是这两年一直偷偷将药减量,才能下床走动,有力气出宫与娘子相见。”
他说得眼中也泛起泪来,此刻委屈的神态让他又显得像个无助的少年,接过王澄递来的帕子拭泪,道:“所以朕实在不忍心,看你和朕一样被他操控在掌心。而且,朕也不想看到王兄娶妻生子,娘子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吧。”
苏汀湄似是已经六神无主,怔怔道:“所以陛下上次说可以帮我,是可以帮我逃走吗?”
赵钦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领着苏汀湄往屏风后面走道:“你应该知道这里有个密道,朕可以告诉你,密道的另一端就通向城门的方向。你只需想个法子把王兄领到这里,然后用朕给你的药下在茶水里将他迷晕,就可以直接从密道逃脱,朕可以保证你能顺利逃出城门,而你的仆从们,朕也会想法子帮你送她们出去。”
苏汀湄听得一脸感动,道:“陛下如此帮助湄娘,难道不怕被他知道,对陛下不利吗?”
赵钦道:“放心,朕会做的很隐蔽,不会让他察觉是谁在背后谋划的。而且朕也想看看,一向游刃有余的王兄发现你逃走了,会是如何慌乱无措,勃然大怒的模样。”
苏汀湄擦着眼泪不断道谢,此时楼下祝余已经在喊,说骆总管问还有多久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