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辉之下,身姿窈窕的女郎,推着轮椅内贵气的公子走到河道边,蹲下身,帮他放下一盏莲花河灯。
赵崇眉头一挑,示意陈瑾附耳过来,压着声问道:“下面那人是谁?”
陈瑾是宫里的老人,认真辨认一番,小声回道:“是定文侯府的大公子裴述。”
赵崇捏紧手指,在心里鄙夷地想: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娘子。上次在马车里刻意勾引,现在又同侯府公子一起夜游,什么柔弱天真都是装的,攀上高枝才是她的目的。
此时,廊亭里的公子开口道:“多谢表妹帮我放下河灯,祈愿阿母和阿爹无病无灾,安顺无忧。”
苏汀湄柔柔笑道:“姑母若知道大表哥如此孝顺,必定会感动不已。”
裴述垂下头,很自然地拿出一颗缠着红绳的角黍,剥开递到她面前道:“方才看到外面有这种角黍售卖,十分精巧可爱,与寻常的角黍不同,表妹尝尝看。”
陈瑾看得一惊,这不就是安业寺助姻缘的角黍,怎么侯府公子也搞这种小姑娘的把戏呢。
赵崇压着喉间冷笑,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莫要出声,看下面两人会如何。
苏汀湄看他已经将剥好角黍递过来,也不好推辞,接过来咬了口,道:“好像没什么特别。”
裴述笑得很愉快,道:“反正这角黍很小,不妨吃完试试。”
赵崇手指扣着栏杆,盯着那小娘子将角黍全咽下。
她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傻,她知不知道吃下这角黍,就代表与人情丝相连,永不分离。
此时楼下房内似乎有人在唤他们,于是她推着轮椅往回走,赵崇正觉得无趣,想要让陈瑾放下竹帘时,突然听到廊亭里又有了动静。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后,方才的女郎又被人拉到廊亭上,这次是个身穿红袍的小公子,头顶玉冠衬着他年轻漂亮的面容,眉眼上挑,如皎洁的弯月。
陈瑾都看得瞪大了眼:怎么刚走一个,又来了个!
可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位俊俏的小公子,竟也掏出同样的角黍,满怀期待地递到她嘴边。
赵崇目光一沉:还给她吃上流水席了!
第12章 第 12 章 压下该死的遐思
苏汀湄望着面前那颗角黍,越看越觉得古怪。
方才裴述剥开前她没看仔细,但记得大小是和普通的角黍不同,而现在裴晏举到自己面前的这颗,也是小小一颗,外面还包裹着艳丽的红线,实在是不太对劲。
早知道,刚才就不要随便吃下那颗角黍了,不知这两兄弟到底在搞什么鬼。
于是她将头偏开些,弯起眉眼道:“谢谢二表哥,我吃不下了。”
楼上的陈瑾正看着呢,突然听见旁边的肃王从鼻间发出轻哼,表情很是不屑,目光却紧紧盯着楼下的两人不放,心中奇道:殿下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爱看八卦吧。
裴晏明显急了,带着哭腔道:“表妹还在怪我吗?要我怎样赔罪你才能解气!”
苏汀湄叹气道:“我孤身来到上京,只能仰仗侯府收留,哪有资格怪罪二表哥,还请二表哥能体谅我的处境,莫要苦苦纠缠。”
这些话她说过许多遍,偏偏这人一次都听不进去,实在是让人头疼。
她想转身往回走,裴晏却拦在她面前,红着眼道:“上次的事全怪我,往后绝不会再犯,表妹若不信,我给你跪下赔罪可好!”
此时站在二楼的陈瑾仍垂着头,面上波澜不显,心里却直呼精彩,今晚可真来着了。
赵崇却看得直摇头,这年轻的侯府公子实在蠢笨,被他那表妹像狗似的玩得团团转。
苏汀湄则是吓了一跳,眼看他十分耿直地真要跪下,连忙扶住他,无奈道:“二表哥莫要如此,我不怪你了!”
“真的!”裴晏的眼眸立即亮起来,然后露出可怜乖巧的模样,剥开手中那颗角黍递过去道:“那你把它吃了可好,这样我就信你真不怪我了。”
苏汀湄瞪圆眼,张开嘴还没来得及拒绝,裴晏就一脸欢喜,将角黍直接喂进她嘴里。
嚯……陈瑾想到刚才那位大公子,在心里想着:好一出兄弟阋墙的大戏。
苏汀湄气得脸都涨红了,但吐出来又太不体面,只能勉强把角黍咬断,嫣红饱满的唇珠含着软软的粽身咽下,这一幕正落在赵崇的眼里,竟莫名觉得香艳。
毫无防备的情潮汹涌而来,他忙偏开脸,示意陈瑾将栏杆外的竹帘放下,转动扳指放在鼻下,闭眼压下该死的遐思。
楼下传来雀跃欢快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那小公子必定被迷晕了头,赵崇鄙夷地睁开眼:这小娘子的手段实在了得,竟引得侯府兄弟两人为她争抢。
短短一炷香功夫,她吃了两个人送的角黍!
廊亭里,苏汀湄用帕子擦了嘴,只盼着小少爷达成所愿赶紧离开。
可裴晏此时整个胸腔里都被甜蜜塞满,舍不得与她独处的时光,拉着她要帮她放莲花灯祈福。
“听人说,把祈愿写在莲花灯里,就能通过这河道传往地府,告慰过世的亲人。”
他挽起衣袖,坐在河边望着她道:“表妹,你有什么话要写给你爹娘的?我可以帮你。”
他知道表妹还未及笄就失去了双亲,越想越觉得凄楚可怜,差点要为她落下泪来。
可苏汀湄摇了摇头,目光莹莹盯着被明灯照亮的河道:“阿爹和阿母最在乎的人是我,最放不下的也是我,所以只要我好好活在这世间,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无需什么莲花灯传信,若世上真有魂灵,他们一定会在天上看着我,见我没有为他们的离去而沉溺哀伤,努力活得肆意快活,必定会为我骄傲。”
赵崇听得轻嗤一声,这什么歪理。
可他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漫天闪烁的星子:若是母妃看到自己如今能问鼎天下,也会觉得欣慰骄傲吗?
也许为了母妃,他不该让自己的余生,活得这般压抑又无趣。
此时楼下廊亭又传来脚步声,似是有人出来唤他们回房,然后栏杆下的嘈杂声尽数离去,如同一切都未发生,只余水声寂静。
赵崇慢慢睁开眼,突然觉得这静让他有些心燥,于是站起身,对还意犹未尽的陈瑾道:“走吧,回宫去。”
就在两人从外侧的楼梯往下走时,苏汀湄正跟着裴知微走回雅间。
掀开竹帘,便看见泥炉上刚温好的菖蒲酒,酒香溢得满室都是。
裴述将温好的酒壶拎了下来,淡淡抬眸道:“不是说陪表妹去放莲花灯,怎么去了这么久?”
裴晏想到刚才表妹吃了自己的角黍,往后两人就能情丝纠缠、难分难解,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生怕被大哥看出来了,忙垂头在铜杯里倒上温好的酒液。
可他哪知道,自己这副少男怀春的模样,连最年幼的裴知微都看出来有鬼,于是狐疑地看了眼苏汀湄。
可苏汀湄的表情十分坦荡,似乎刚才和裴晏出去的人不是自己,手指按在杯沿上道:“既然今晚是端午,咱们喝酒也该有个花头吧。”
裴述将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柔声问道:“表妹想怎么玩?”
裴知微听出他话语中的宠溺,很不满地哼了声,到底谁才是他妹妹!
本以为苏汀湄刚才的提议,是想搞飞花令之类的风雅玩法,谁知她头一歪,道:“我闭上眼,睁眼时指到谁,谁就喝酒好不好?”
裴知微瞪大了眼,这女人当自己是谁,他们三个可是侯府嫡出的娘子和郎君,凭什么听她一个表姑娘指使!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怒斥,就听见左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好!”
生怕谁说晚了一步,就显得与她不够亲近似的。
裴知微快被气得晕厥,这两个倒霉哥哥,没一个值钱的!
而苏汀湄笑着垂下眸子,就在此时确定,裴述确实对自己也起了心思。
这发现并不能让她得意,反而更加忧虑起来。
她早知道定文侯收留自己是不安好心,而她留在侯府也有自己的打算,唯一所求就是能平安度日,侯府的两个宝贝嫡子,她一个都不想招惹。
一个冲动的裴晏已经够麻烦,而大表哥裴述明显更有城府也更善于隐忍,若他真对自己有什么企图……
苏汀湄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想过几天安稳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此时裴晏已经敲着桌案喊道:“既然规则定下了,就赶紧开始吧!”
他朝旁边的大哥投过去挑衅的目光,别的事就算了,论喝酒,他不信常待在府里的大哥能比得过自己。
想到终于能在表妹面前好好表现,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眼眸也染上激动的光彩,几乎是迫不及待了。
而裴述表情始终淡然,伸手拿起桌上的杯盏道:“那就开始吧。”
于是苏汀湄闭上眼,纤长的手指在席间转了转,随意地点在一人身上道:“就你吧。”
睁开眼才发现她点到的是裴知微,裴知微自然是百般不情愿,但她刚才并未开口退出,此时也只能遵从规则,气鼓鼓地端起酒杯饮下。
裴晏大笑起来,也举起酒杯道:“没想到妹妹这般痛快,二哥也陪你一杯。”
苏汀湄眯眼笑道:“只我一人不喝也不公平,不如这般,若是重复指到一人,就由我自己来喝。”
本来只是玩笑般的提议,因几人意外地配合,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几轮过后,裴氏兄妹都喝了不少酒。
裴述撑着额头,明显有些不胜酒力,他常年待在侯府里,脸颊本就有些病态的白,此时眼角染上了绯红,黑发落下一缕搭在额头,竟让五官显出几分妖气。
偏偏这轮,苏汀湄又点中了他,她睁开眼时看见裴述握着酒杯的手都在晃,连忙按住他的手腕道:“大表哥,你不能喝了。”
旁边的裴晏发出声嗤笑,道:“是啊,大哥还是去榻上歇着吧,让我陪表妹继续玩儿。”
裴述皱起眉,沉沉抬起黑眸,眼神中显出几分阴森,然后他用力将酒杯夺过来,道:“我可以喝。”
可苏汀湄很执拗地去抢他的酒杯,因为抢的太急,酒液竟倾洒出来,全泼在她的胸前。
裴晏腾地站起,急切地道:“糟了,这可怎么办!”
他知道表妹最为爱美,绝不会允许自己这么邋遢地待在人前。
苏汀湄刚才也喝了几杯,此时捂着胸口十分无措的模样,眠桃适时上前道:“我带娘子去隔间换件衣裳,稍候就回来。”
然后她示意祝余去马车上拿衣裳过来,裴述眯起眼,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他喝了太多酒,保持神志已是不易,只能看着眠桃江苏汀湄扶着离开,走去了隔间。
此时裴知微也已经歪靠在桌案上,于是他看向唯一清醒的裴晏道:“别把房门关上,盯着点外面的走廊。”
裴晏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见大哥神情凝重,也只得照办。
可他看得脖子都酸了,始终没看到表妹再出现,只有几位醉酒的郎君歪歪斜斜经过,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表妹换个衣裳需要这么久。
而此时,换了身男装打扮的苏汀湄,已经大大咧咧走进热闹的市集里,长出了口气想:总算摆脱那三兄妹,可以去找谢松棠了。
第13章 第 13 章 拿银子砸他,砸到他答应……
谢松棠让两名仆从挡在前面,匆匆穿过热闹叫卖的摊贩,往集市外走去。
今晚他已经被人“无意”踩了五脚、撞了十次、塞了十几张情信……还有贵女直接把他往马车上扯,差点在集市上引起骚乱。
饶是他再君子端方,此时已是不堪其扰,面上如同坠了寒霜,让想要靠着他的人望而生畏。
他实在对这地方厌烦,于是准备抛下正玩得乐不思蜀的弟弟妹妹们,独自上马车先回府去。
可刚走到市集末端,他突然转过身,看向一个和自己擦身而过的身影,觉得刚才那位郎君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