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这般顺利,谢殊就又继续下去,继续为阮婉娩抚背,在阮婉娩咳声渐止后,也不再渡酒逗弄她,而是边凝视着她眉眼间好看的颜色,边问她今日吃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就像是归家后的丈夫,询问妻子一人在家时的日常。
阮婉娩不知谢殊心中所想,只当谢殊是在盘问她,盘问她有没有偷偷去找谢老夫人诉苦,有没有偷偷出门去找晓霜或裴晏等。“……我一直待在竹里馆中,并没有做什么、吃什么。”阮婉娩回答的是实话,她今日大半时间都在窗下出神,什么都没做,也因为心事坠沉得食难下咽,一天都没有吃些什么。
谢殊听阮婉娩这般说,不由在灯光下认真凝看她的脸庞,感觉阮婉娩的脸部轮廓,似是比几日前又纤细了些。“怎可不吃东西,必须好好用饭。”谢殊似丈夫对妻子说了这一句后,见阮婉娩看他的目光似是浮起不解,又陡然醒过神来,将语气加重道:“难道你想将自己饿出病来,然后让祖母知晓,让祖母认为我在苛待你的衣食吗?!你是盘算着想让祖母来责骂我吗?!”
莫说她没有这样的心思,她如今被谢殊他本人关在竹里馆中,连谢老夫人的面都见不到,又怎会像谢殊说的这样。阮婉娩沉默着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理解了谢殊那句突如其来的“好好吃饭”,谢殊恨她入骨,岂会对她有丝毫善意。
正沉默着时,手中忽然被塞了一碗火腿酸笋汤,阮婉娩抬眸看去,见谢殊眼神冷冰冰地道,“将这碗汤吃干净,一滴都不许剩”,在冷冰冰地下达命令后,谢殊见她还不立即从命,又语气嗤嘲地道,“怎么,难道要我喂你不成?!”
许是因为老想着研习夫妻之事,在冲阮婉娩撂了句讥讽的冷话之后,谢殊心中竟想,似乎真喂也不是不行,他还记得从前父亲病中时,母亲喂父亲喝药喝汤的情形,夫妻本为一体,彼此间喂碗汤喂碗药的事,好像也是寻常。
谢殊心中动了此念后,手指也不由悄然抬起,像是想拿起面前的勺子。但他手还没落在桌上,阮婉娩就已将那只勺子拿走,她遵他命令,低头舀着那碗火腿酸笋汤,一勺勺地慢慢喝下。
谢殊手指微垂了垂,又拿起了筷子,夹了几筷清蒸玉兰片,放在阮婉娩面前的碗碟里。阮婉娩应会吃这个,她从前爱吃这个,谢殊这般想着时,忽又心念一动,想他竟然知道阮婉娩爱吃什么。
清蒸玉兰片,应符合阮婉娩的口味,她此刻正喝着的那碗火腿酸笋汤也是。谢殊忽然惊觉自己对阮婉娩的了解,他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竟想到了更多,不仅是饮食上的口味,连阮婉娩从前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看听什么剧种戏本,都想了起来,像从一个线头牵起,牵出了千头万绪。
都是因为弟弟从前总在他面前提阮婉娩,定是因弟弟常在他面前说婉娩喜欢这个、婉娩喜欢那个,成日聒噪得让他不得不记住了。谢殊边无奈地心想着,边又从桌上夹了一筷蘑菇煨鸡,放在阮婉娩面前的碗碟里,若是从前口味未变,阮婉娩应该也爱吃这个。
如此一顿晚饭用完后,谢殊还要去书房处理半个时辰公务,他犹豫了一下,未让阮婉娩去给他添香磨墨,阮婉娩这顿晚饭被他逼得吃了不少,还是安静休息消食得好。谢殊就独自去了书房,在尽快处理完公务后,再回房中,却不见阮婉娩,他面色一冷时,侍从赶紧弯身告诉他,说阮婉娩正在沐浴。
谢殊走向浴房,推门朝里走了几步,房内哗啦啦的水声遮盖了他的步声,四处弥漫着的氤氲水汽,也遮掩了他的视线,谢殊未见阮婉娩其人,只见围拢浴桶的数折屏风上,隐隐约约地映着阮婉娩纤弱的身影,她正微微偏首手拢长发,弧度轮廓美好得不可思议。
谢殊想起他曾在书房内室见过类似的一幕,想起他当时的几难自持,神思飘摇如眼前雾气缥缈发散,也许他该那时就将阮婉娩留在那张小榻上,在那枝头春意轻闹的早春时节就这样做,而不是期间空掷了许多光阴,所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飘摇的神思,宛是夏夜凉风中一支轻轻的小诗,谢殊轻走出了浴房,掩门之后,一边命人去传周管家,一边自在拂面清风中向府中库房走去。周管家匆匆来到库房后,谢殊令他拿钥匙打开了专藏布匹的房间,踱步走进其中。
因晚饭时那一遭,谢殊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从前阮婉娩来谢家做客时,常常穿水柳、鹅黄等鲜嫩清丽的颜色,并不似现在常穿得素净如雪。阮婉娩现在总这样穿,是因他逼她在谢家赎罪,阮婉娩不敢忤逆他,所以日常总穿得似在守寡。
但她又不是阿琰的妻子,何来守寡一说,且若他是丈夫,他还活着,怎会让妻子成日穿得如在守寡,怎会不让妻子穿她喜欢的颜色。谢殊这般心想着,在房中亲自挑了些颜色清丽明媚的纱罗,令周管家派人将这些都拣出来,在明日交给裁缝,按阮婉娩的身量,裁制衣裳。
周管家暗在心中大吃一惊,却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什么,就恭声答应了下来,而后又遵大人的吩咐,引大人去看库藏的首饰,看大人在挑拣首饰时神情甚是认真,好似处理公务那般认真,但又挑着挑着,似是想起什么,唇边不由浮起些清淡的笑意,如此挑拣了许久许久,大人将看中的女子首饰,都装在了一只匣子里,直接携带回竹里馆。
谢殊拿着首饰匣走回竹里馆房中时,见阮婉娩正坐在窗下梳发,她披散着的长发滢着浴后水亮的光泽,宛如一匹墨色的长缎,自她肩头如流云倾泻,顺着她的身体迤逦垂下。
几乎委地的长发,愈是颜色如墨,愈衬得阮婉娩冰肌玉骨,她手里拿着的一只白玉梳,与她纤手肌肤相较,亦不由要逊色几分,阮婉娩执着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拢着长发,似是心神不属,似是她虽人就在他眼前,与他不过就十几步远,但实际上,离他很远很远。
谢殊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走近前去,撩帘的动作用力,踩踏的步子加重,令阮婉娩必须要察觉他的到来。在阮婉娩抬眸朝他看来、似又要沉默地站起身时,谢殊已走到了她的身边,他轻按着阮婉娩的肩头,令她仍坐在那里,将手里的匣子递给阮婉娩,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阮婉娩不由骨血发凉,攥在手里的白玉梳,陡然似寒冰冻沁着她的掌心。她惊怔地望着眼前这只乌色的匣子,回想自己近来的表现,是否有哪里令谢殊不满……她已极力隐忍顺从了,谢殊却还是有哪里不满吗……眼前的这只匣子,装的会是什么,会是晓霜的……什么吗?
谢琰出事后的那七年里,阮婉娩虽未见过谢殊,却能时不时听到他的名字,在叔叔感慨议论谢殊的晋升速度与雷霆手段时。谢殊会将他的那些狠辣手段,使在晓霜身上,以此来威吓惩戒她吗……匣子里装的,会是晓霜的……什么身体部位吗?
阮婉娩因心中恐惧,起初迟迟不敢打开眼前这只匣子,生怕心中恐惧成真,但最终,还是因为担心晓霜,手颤着将匣子打开了。映入她眼帘的,不是鲜血淋漓的断指之类,而是精致华美的首饰钗环,阮婉娩一时反应不过来,在满目珠光璀璨中,怔在当场。
谢殊却以为阮婉娩是欢喜得惊呆了,他想,阮婉娩既对阿琰负心薄情,又怎会真有守寡的心思,在谢家被他逼得成日素衣素妆,恐怕早就憋得难受,这时见到她喜欢的珠玉首饰,岂不欢喜。
第30章
阮婉娩这般欢喜得呆呆的模样,像是有种别样的可爱,谢殊忍不住手搂着阮婉娩肩头,靠近轻轻地吻了下她的脸颊,询问的语气里蕴着他不自知的温柔,“有没有喜欢的?”
见阮婉娩仍呆呆地不说话,像是不敢表达出对珠宝首饰的喜欢,谢殊又温声对她说道:“无妨,这匣首饰是我赠你的,你可随意簪戴。”
说着,谢殊就从匣中取出一只琉璃手镯,套在阮婉娩的手腕上。早在库房看到这只琉璃手镯时,他就不由想象这镯子套在阮婉娩腕上的情形,觉得这镯子水汪汪的翠色,定与阮婉娩的肌肤十分相配,而此刻眼前所见,比他所想还要美好,一泓静水般的碧色,拢着阮婉娩纤莹雪白的手腕,无限静谧温柔。
唯一不足的是,阮婉娩人太清瘦了些,瘦得腕骨都微微突出,使得本来做工纤巧质地轻盈的手镯,拢在她手腕上时,似乎凭空添了几分重量,有可能令她感到坠沉。谢殊抚着阮婉娩纤细的手腕,在心中想,往后用饭时,他还要盯着她些,让她多用些膳食,将身子养好一些。
质地剔透的琉璃手镯,似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地扣在阮婉娩的腕上,阮婉娩垂着目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漫起无限的悲凉。
匣中之物与晓霜无关,自然是好事,说明晓霜仍然平安,说明谢殊对她近来表现并无不满……不仅并无不满,也许谢殊还对她近来的顺从有几分满意,所以……打赏了这匣首饰给她簪戴,就像秦楼楚馆的客人,在被伺候得满意时,会打赏些金银首饰给那些让他们舒坦的妓|女们,她如今在谢殊这里,不就是这样的身份吗……
这样的身份,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难道余生都要如此度过吗,像是被铁铸的枷锁枷着,永远被枷困在谢殊身边吗……在心中漫起的绝望,似要将她淹没之前,阮婉娩忍不住轻轻开口问道:“……大人,为何至今仍未成家呢?”
如果谢殊娶妻成家,竹里馆中有了女主人,谢殊岂能将她关在竹里馆内,夜夜对她为所欲为……如果谢殊有了妻子,他在夜里有需要时,就会与他的妻子欢好过夜,而不必将火气都发泄在她身上……就算谢殊只是为了报复折辱她,而拿她泄火,他的妻子也会看着他些吧,哪有妻子,能容忍枕边的丈夫,去做这样的事呢……
也许只要谢殊娶妻成家,她就可摆脱正泥泞深陷的不堪境地了。这是阮婉娩在将被绝望的沼泽淹没前,唯一能看到的一丝曙光,似是只有这一丝曙光,能够带给她得到解脱的一线可能,她抬眼看向谢殊,等待着谢殊关于娶妻的回答。
谢殊很少见阮婉娩这般定定地望着他,她常是回避他的眼神,或是目光虽看着他,但心里明显想着别的人别的事,不似此刻这般专注,干净乌澄的眸子里,全然专一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谢殊不禁低下头去,轻吻了吻阮婉娩的眼角,他将脸贴在阮婉娩的脸颊上,想着要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实话实在不好回答,谢殊在静了片刻后,温声反问阮婉娩道:“为何忽然间问我这事?”
“……因为……因为老夫人先前,常常提起”,阮婉娩害怕惹出谢殊的怒火,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只是说道,“老夫人心里挂念大人未成家的事,之前常和我说起,我……我只是这会儿,忽然想到了……”
谢殊对此未生疑心,一边挽着阮婉娩的手,轻轻地揉捏她柔软的手指,一边问她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大人眼界高远……大人……想尚主?”阮婉娩这般猜想,是因觉得谢殊极为看重权势,既谢殊对权势野心勃勃,他在可能助益他仕途的婚事上,定也不会将就,定想要择取对他最为有利的人选。
阮婉娩想,谢殊之所以至今未婚,可能是看不上寻常的闺秀,谢殊大抵是想尚公主。来自皇家的妻子,不仅能帮谢殊稳固他现有的权势地位,还能助他更上一层楼,有了公主妻子,与皇家关系更加亲近的谢殊,也许用不着等到裴阁老因病致仕,就可以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
阮婉娩心里希望谢殊能够尚公主,寻常闺秀出身的谢夫人,大抵难以压制住谢殊,只有如公主这般金尊玉贵的身份,才能使谢殊有所忌惮。作为驸马的谢殊,需得对公主一心一意,怎能私下里与别的女子不清不楚,且如果谢殊尚公主,他就会在婚后离开谢府,移住到公主府中,那她就不必日日面对谢殊,也许就能够得到解脱了……
算来太皇太后的幼女嘉善公主,如今似乎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也许谢殊一直未婚,且对外保持“洁身自好”的形象,就是在打这个算盘,谢殊想要迎娶嘉善公主,成为皇室的“自己人”,从而更加被太皇太后和圣上信任,从此握有更多的权柄。
阮婉娩越想越觉得她的猜测可能为真,但谢殊却未给她一个准确的回答,只是唇边噙着笑意,看着她问道:“你希望我尚主吗?”
阮婉娩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见谢殊眸中笑意立刻就冷了下去,她惶恐且不解,只是见谢殊眉宇微凝,听谢殊淡淡问她道:“为何?”
阮婉娩半句不提自己,轻轻说道:“……若大人尚公主,谢家往后将更为显赫,老夫人见大人终于成婚且婚事如此尊贵,也会了却一桩心事。”
然而谢殊非要问她的想法,他目光定定逼视着她,似是寒镜要将她看穿,语气咄咄逼人,“那你呢?你怎么想?”
阮婉娩道:“……我……我是谢琰的妻子,与谢家荣辱一体,自然也希望大人能有这样尊贵的婚事……”她话未说完,就见谢殊审视的目光陡然寒沉,谢殊眸中怒气勃发,几是冲她喝出声道:“要我说多少次,你不是谢琰的妻子!”
像是阮婉娩这句话,陡然打破了某种美妙的幻境,谢殊一时难以压制翻涌的心潮,久违的怒气又涌上心头。他不许阮婉娩再说这句谎话,紧攥着阮婉娩的手腕,厉声逼她承认对谢琰的负心薄情,“说,你并不是谢琰的妻子,说你对谢琰无情无义,你与谢琰毫无关系!”
谢琰之妻的身份,似是一根风筝线,悬系着阮婉娩与人世间,这是她心中最真挚的感情、最坚定的信念,她实在不愿说出违背本心的话,可见谢殊这时面若寒霜,目中幽沉的怒火似能将她灼穿,又担心她的违逆,会进一步触怒谢殊,会连累到外面的晓霜,担心下一次谢殊递给她的匣子里,装的不是打赏用的珠宝首饰,而是晓霜的断指……甚至头颅……
在阮家时,比起叔叔婶婶,乳母更像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乳母在临终前托她照看好晓霜,她这些年,也一直把晓霜当妹妹看待,怎能不顾晓霜的安危生死……阮婉娩被逼的无法,只得在谢殊的严酷逼迫下,艰难启齿,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不是……谢琰的妻子……我对谢琰……无情……”
违心的每一字落下时,都像在阮婉娩心间刺进一柄尖刀,阮婉娩在唇齿艰涩地说了几个字后,终是无法再继续下去,在说到对谢琰无情时,陡然间喉咙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无尽的酸楚如潮水突然向上冲涌,冲得阮婉娩鼻酸目痛,她本微颤着唇,还要继续说谢殊逼她说的那些话,却在张口的一瞬间,忽然就失声痛哭,在她自己还未想到要哭泣时,就已然泪珠滚滚而落。
女子忽然坠落的泪珠,像一颗颗俱砸在谢殊心上,谢殊虽仍冷着一张脸,心中已不由慌乱起来,他搂着阮婉娩的肩背,见她哭得泪眼婆娑,像是自己喉咙也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谢殊哽着喉咙将阮婉娩搂在怀里,好一会儿后,方能开口道:“下次别这样了……”他轻吻着怀中女子的眉心,道出的命令,因嗓音酸涩沙哑,竟仿佛是在恳求,“……别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因他方才动怒时曾紧攥阮婉娩手腕,原被他套在阮婉娩腕上的琉璃手镯,已有刺眼的裂痕,显现在本来晶莹剔透的表面上。谢殊将这只手镯从阮婉娩腕上褪下时,心境复杂地不知是何滋味,他想今夜本该是个美好曼妙的夜晚,就似琉璃清透无暇,却现在琉璃将碎,阮婉娩泣不成声。
谢殊搁下手镯,将阮婉娩打横抱起,抱送进寝房内室的寝榻上,阮婉娩没有多余的挣扎动作,只是在身子沾榻后,就将脸半埋在软枕中,闭上双眼,似是不想面对他的脸庞,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可是泪水还在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洇湿枕面。
“……不要哭了”,谢殊哑声说着,深感言语的无力,他不知要如何劝哄女子停止哭泣,他从前从没做过类似的事,不似弟弟从前对此信手拈来,每次年幼的阮婉娩为何事而哭泣时,弟弟总是很快就能哄得她破涕而笑。
万般无奈之际,谢殊只能模仿起弟弟,他回忆从前,记起弟弟常通过带阮婉娩游玩的方式来哄她开心,就一边为阮婉娩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对她道:“过几日就是端阳,那天我休沐无事,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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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会虐男主的,不着急,直接一刀下去太简单了,钝刀子割肉反复拉锯才比较疼
第31章
曾经阮婉娩愿意一辈子都不离开谢家,愿意往后余生就待在谢琰的家中,每日里抄经祈福、侍奉谢老夫人,为谢琰守寡,替谢琰尽孝。然而眼下境地,早不似她所想的那般,她如今无法在谢家守寡尽孝,每日在谢家都如同被关在铁铸的牢笼里,沦为了谢殊一个人的暗|娼。
阮婉娩现下在谢家所承受的一切,仿佛都是对谢琰亡魂的侮辱,这样不堪的境地,使阮婉娩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像是哪怕要死,也要干干净净地死在别处,阮婉娩想要离开谢家,带着晓霜一起,逃离谢殊的魔爪。
但她的这一念头,仿佛是天方夜谭,她这些日子被谢殊关在竹里馆中,莫说谢家大门,连竹里馆都走不出去,怎么可能出去找到晓霜,再带着晓霜离开,躲避在一个连当朝次辅都找不到的隐蔽地方。这念头里的每一步,都困难重重,她甚至连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本来阮婉娩心中绝望,唯有听天由命,却在这时,听谢殊说过几日会带她出门。原本初春在般若寺与裴晏私下相见后,谢殊对她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地险些将她扼死在马车里,还下令她从此不许出谢家大门半步,但这会儿,将脸埋在枕中的阮婉娩,竟好像听到谢殊在说,要在几日后的端阳,带她出门。
阮婉娩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将头抬起,睁眼看向谢殊,透过朦胧泪光,见不久前还在冷酷威逼她说那些话的谢殊,这会儿竟似乎神色温和,谢殊眉宇间拢着的寒霜,不知何时都淡了下去,他还抬起手指,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
见阮婉娩对他的话有反应,抬起头来怔怔看他,连晶莹的泪水都停滞在了眸子里,谢殊不由在心中感叹弟弟的法子有效。只是这样想时,谢殊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浸着酸带着刺似的,为他不得不通过模仿弟弟,来哄阮婉娩停止哭泣。
谢殊不愿深想,就将那些不明所以的滋味抛开,径对阮婉娩继续说道:“端阳那天,我带你去临江楼,那里是观龙舟的好去处,我们先在那里观看京中的赛龙舟大赛,而后再泛舟江上,游玩半日,如何?”
阮婉娩怔怔听着谢殊的话,想这也应该是奖赏吧,因她说了那些违心的话,所以谢殊奖赏带她出门一回,就像那一匣子珠宝首饰,当谢殊对她感到满意时,他就大发慈悲地奖赏奖赏她,从手指缝里漏些恩典给她,对她恩威并施。
如果出行时与谢殊寸步不离,她要如何去找晓霜、如何离开谢殊呢……但,至少能出门一趟,也许出门后可以找到机会,总比被一直关在竹里馆中的好……阮婉娩在心中思量片刻,就温顺地垂下眼帘,轻轻说道:“谢谢大人。”
谢殊见阮婉娩愿意与他出门游玩,心中也欢喜起来,他低首吻了吻阮婉娩的唇角,就要与她同榻而眠时,忽然想起自己这事那事地弄了一晚上,其实还未沐浴,哑然失笑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略一顿,又含笑说道:“你若倦困了,也不必等我,先睡就是。”
谢殊将寝榻两边帷帐放下,走出寝房门后,令芳槿进去安置冰盘、熄灭烛火等等。待他在沐浴更衣后,再走回寝房中时,房间内只有靠榻小几上的纱灯犹亮着,谢殊轻步走近寝榻,撩起半幅帷帐,见榻上阮婉娩正微蜷着身子背对他朝里,像是在他离开沐浴时,已独自在房中困倦得睡着了。
谢殊轻手轻脚上榻,动作几近小心翼翼,因阮婉娩披散着的如瀑长发,不仅散落在她的身上,还有些垂在她背后、迤逦散在榻上,若是他不小心压到几根,有可能叫阮婉娩痛得惊呼睁眼。谢殊将那几缕不乖的长发捡起在手中,轻轻地拢回阮婉娩身前,而后方将榻边纱灯吹熄,在幽凉如水的夜色中,静静地躺在了阮婉娩的身后,抬起手臂将阮婉娩拢在怀中。
手臂搭在阮婉娩腰肢上的一瞬间,谢殊就发现阮婉娩其实未睡,只是阖着双眼动也不动而已。在他将阮婉娩拢在他怀里时,阮婉娩柔软的身子悄然僵硬了几分,是每回他刚将她拢在怀里时,她都会有的身体反应。谢殊对此很是熟悉,却也感到无奈与酸涩,他低头轻吻了吻阮婉娩的耳后,感觉到阮婉娩沉默的身体,更加地僵硬紧绷了。
谢殊清楚要如何舒缓阮婉娩的紧绷,使她此刻僵硬如冰雪的身体,点滴融化为涟涟的春水,使她眉眼间不可自抑地漫上春情,使她身子的每一寸都似花瓣柔软,软得像是能彻底融化他的心。这些时日以来,谢殊虽一直未对阮婉娩做最终的那一件事,却已将其他几乎都做遍了,对阮婉娩的身体几乎是了如指掌。
但他此刻却未继续做下去,在轻吻了吻阮婉娩的耳际之后,便不再动作,而是呼吸渐渐绵长,好像他渐渐睡去。于是被拢在他怀中的身体,渐渐也不再那般僵硬紧绷,阮婉娩在光线幽暗的帷帐内,悄然无声地抬起一只手,想将他紧箍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悄悄拿开。
谢殊岂会让她“得逞”,唇边噙着笑意,暗在后看着阮婉娩的动作,看她的那只手,在努力试了多次后,都无法将他的手臂掰开,只得泄气放弃,认命地仍被拢在他的怀中,在终于认命时,阮婉娩好似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谢殊只觉阮婉娩甚是可爱,偷偷掰他手指的动作可爱,泄气认命的背影可爱,好像连那一声无奈的叹息,都十分地可爱。期间不知多少次,谢殊都兴起想要再吻她的冲动,却强行忍耐住,始终没有动作,一直在后装睡,一动不动。
现下这般,阮婉娩安安静静地依在他怀中,不也很好吗。谢殊喜欢此刻的宁静,不仅幽夜宁静,他的心也宁静得似是月色下的平湖,再无往日的怒恨躁涌,谢殊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希望这样的感觉,能长长久久地留在他的心中。
故而,谢殊不想再在男女之事上强迫阮婉娩,夫妻之间,怎可硬上弓呢,所谓欢好,男女两方皆欢才为好,夫妻之间应当琴瑟相和,他既想通过阮婉娩来研习夫妻之事,便不可在这样的事上再强逼于她,他应设法让阮婉娩主动亲近于他,主动与他……宛如做了夫妻。
是夜谢殊好梦悠长,次日晨醒后见阮婉娩已醒,就让阮婉娩为他穿衣束髻,之后他人到朝中,心中却不时牵念着家中的阮婉娩,到天色将暮时,更是有归心似箭之感,赶在天黑透前回到竹里馆中,见阮婉娩在室内刚燃起的灯光中抬眸朝他看来,仿佛一天的乱绪都沉淀在了心里,他含笑走向阮婉娩,如同忙碌一日后归家的丈夫,走向等他等了一日的妻子。
在谢殊心中,真似是与阮婉娩宛如做了夫妻一般,他像是在这件事上越来越纯熟,纯熟到有时都会恍惚忘记,自己只是在拿阮婉娩来练习夫妻之事这回事。如是过了数日,谢殊终于迎来了官员休沐的端阳日,不必白天都在朝中忙碌,可与阮婉娩安心相伴一日。
由于不必上朝入阁,这日谢殊相较平时起得晚了些,平时因不能耽误朝事,早间谢殊心中再有留恋之意,也得睁眼即起,不似今日,他在醒后可慵懒地躺在榻上,静静看他怀中的阮婉娩慢慢醒来,趁阮婉娩因为初醒,懵怔如小鹿时,轻轻地啄吻她的唇角。
从前拥吻阮婉娩时,谢殊常因心中躁恨翻涌,带着凌厉侵略的气势,但现在的他,心境舒缓宁和,吻也似温柔的春雨点点滴滴,浸透他心中温软的缠绵。“要不就不去临江楼了吧,我们就在榻上待一日如何?”谢殊是在对阮婉娩开玩笑,却心中也在想,这样也未为不可。
然阮婉娩希望能找到出逃的机会,盼着能出谢家大门,突然听谢殊这样说,登时心往下沉,本来正暗自忍受谢殊纠缠的她,目中不由地露出惊怔失望之色。
谢殊见阮婉娩这般,不禁想笑却又硬生生忍住,他手指缓缓撩绕着阮婉娩的长发,硬是按兵不动地过了片时,方似乎漫不经心地对阮婉娩道:“这样吧,你若主动吻我一下,我便依约带你出门看舟。”
被谢殊强迫,还只是身不由己的不得已,如果她主动对谢殊那般,要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谢琰……可若她一直被困在竹里馆中,日日夜夜被谢殊那般,难道泉下的谢琰就能够安息吗……阮婉娩因两相为难,心中挣扎如天人交战,久久没有动作,谢殊见她这般,便作势吓她道:“罢了,你既不想出门,那我们就在此厮混一日吧。”说着就似要将她按在身下。
阮婉娩惊骇之下,也顾不得再犹豫纠结,忙将心一横,迎首向前,轻轻地碰了下谢殊的唇。真就只是一触即离,宛如蜻蜓点水一般,但这轻轻的一点水,却似激荡起了无数圈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向外荡去,使得谢殊满心都是欢喜,欢喜涟涟不绝。
谢殊望着身下的女子,手抚着她的鬓发,真心想再加深这个吻,但最终,也只是似她那般,蜻蜓点水一下,便拥她起身下榻。室外早已旭日东升了,穿窗的阳光洒得一室清透明亮,谢殊此时心情也甚是敞亮,心想今日定是美好的一天。
第32章
晨起用些早膳后,谢殊就与阮婉娩更换出门穿的衣裳。前些时日,谢殊有令周管家安排裁缝为阮婉娩裁制新衣,底下人做事手脚麻利,到今日,新衣已制了有十几件,侍女们在谢殊命令下,将各种颜色鲜丽的新衣捧进房中时,就似是绚丽明媚的春意,忽然热烈地涌进了室内,四周围绕着阮婉娩,肆意绽放得姹紫嫣红。
谢殊对他亲自择选的颜色都很满意,也认为眼前这些颜色清丽、布料上乘的新衣裙,都很适合阮婉娩,就让阮婉娩自行择选今日将要出门的衣裳。但阮婉娩心中并不愿穿眼前这些,这些衣裳的颜色,对她来说,太过鲜艳明媚了。
阮婉娩在心中以谢琰未亡人自居,尽管谢殊曾逼迫她开口否认这一身份,但她在心中从未否认,她是谢琰的妻子,她想为离世的谢琰,着素衣守丧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