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座上的人伸出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捏碎蜡丸,展开内里细小的纸条。昏黄灯光照亮纸条上寥寥数语,也映出此人半张隐在阴影中、线条冷硬的脸——脸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不可窥半分真容。
不仅如此,其余几人也多是这般,谁也不知彼此是谁。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一般粗粝难听:“……宫中消息,长公主因怒杀男宠之事,为皇帝所问罪,答曰‘有意安排此局,将其格杀’,诸位以为如何?”
暗室中气氛陡然一凝。
“好手段,好胆魄。”下首一人阴恻恻道,“原以为不过是长公主因男宠忤逆生气寻的借口,不过如今看来,这位殿下远非我们先前所料那般,只是个面团糊的漂亮人俑罢了。”
“长公主年纪尚小,便已懂得借势,就算是她寻的借口,也甚是巧妙难得。”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审视与一丝忌惮,“如此心性,恐难如预料般易于掌控。”
暗室中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难掌控?”主座上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诡异,“不,如此……反而正好。”
众人转头,目光皆聚焦于他。
“若真是个全然天真、只知悲春伤秋的蠢物,纵使身份尊贵,也不过是枚好看却易碎的瓷器,不堪大用,于大计无益。”男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慢条斯理地道,“唯有这般,心中有些丘壑懂得算计,又并非当真聪明到何处去,沾沾自喜、自以为得计之人,才容易为人所乘,便于使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诸人:“何况,也并非只有这一位可供选择。旁的几个,近来不是也有些不安分了么?且先看着吧。这消息总归不坏,诸君所求之日,已更进一步了。”
“那之前的计划……”
“一切照旧就是。”男人挥了挥手,仿佛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她有些头脑,反而有用。更何况,难道诸君所乐,就是与一帮蠢物相斗?”
黑暗中,几双眼睛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神色。
“散了吧。”男人笑了几声,最终道。
黑影们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聚集过。只剩那盏油灯,兀自燃烧,将主座上男人半明半暗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而他指间那枚墨玉扳指,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冰冷幽暗的光泽。
*
长公主府,暖阁。
展钦受诏前来,此刻并未入睡。
他已长久不曾好好睡眠,眼下也并无睡意,只靠坐在临窗的榻上,静静地看着外头的一点月色。
夜风带着凉意从窗缝之中涌入,外头静谧,偶闻虫鸣,真是难得的安宁。
这暖阁,他先前也住过几回,只需静心一听,便知道一门之隔的她在那头究竟如何。
眼下那头气息渐匀,已是睡着了。
展钦心中安定,因无睡意,思绪跳跃间,又想起来方才所见的那一盒惊世骇俗的物件。谈女医果非常人,他也曾与苗疆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确非如中原汉人一般迂腐封建,却从未想过这些小玩意儿会递送到容鲤的面前。
她就坐在那,全然懵懂地把玩。
这真是……展钦垂眸,掩去眸底掠过的一丝暗火。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意。
他闭了闭眼,欲压下心头翻腾的种种念头,就如同往常一样。
然而不知为何,兴许是已知晓世间极乐,不过是如此惊鸿一瞥的画面,也叫他食髓知味,妄念深沉。
鼻息渐渐如火。
而那一头的寝殿内,容鲤睡得也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一时是真武殿摇晃的彩绘横梁与灼热的喘息;
一时是乌木盒中那些形状奇诡的物件在眼前打转;
一时又变成了展钦幽深的眼神,和那句低哑的“臣可教你”……
她在梦中挣扎,额角渗出细汗,直到被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就在耳边的铃铛声惊醒。
叮铃……叮铃……
清脆,细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容鲤猛地睁开眼,寝殿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留着一盏夜灯,光线朦胧。
那铃铛声……是从暖阁之中传来的。
她拥被坐起,心跳莫名有些快。
暖阁与她寝殿只隔着一道木门与几卷帘子,展钦正奉她命令住在那儿。
这大半夜夜深人静,他不睡觉,却在摆弄铃铛?
鬼使神差地,容鲤轻手轻脚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寝殿与暖阁相隔的珠帘旁。
后头的门并未关紧,容鲤推开一线缝隙,向内望去。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比她的寝殿之中还要更暗。
展钦果然并未在榻上安睡,而是背对着她,坐在窗边的矮凳上,仿佛在专注地做着什么。
容鲤再挪动了番位置,企图看清他究竟在做什么,等终于能够看清了,便发觉,他似在灯火下把玩着一样东西。
正是那截玉藕。
那物件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缓缓转动,晶莹剔透的琉璃在微弱光线下折射出迷离诡艳的光泽,尾端缀着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金色铃铛,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叮铃”声。
他似乎在端详,又似乎在……熟悉它的触感与形态。
而很快便叫他发现了端倪。
那玉藕的一段,留有一个指环供人抓握,展钦似有所感,正在调整此物在手中的方向。
明明只是一件漂亮的巧物,大半夜的不睡觉,却将这东西从她多宝阁中偷来了,还在这里摆弄它?
容鲤百思不得其解,但见展钦手中动作,忽然福至心灵,直觉大不对,下意识就想缩回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不知为何,兴许是这夜中偷视的感觉太过奇异,她的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分毫,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展钦身上,随着愈来愈快的心跳声,看着他的动作,猜测着那玉藕是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抵是她的视线太过炽热明显,展钦似有所感,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琉璃物件轻轻握入掌心,铃铛声戛然而止。
然后,他缓缓侧过脸,目光精准地投向珠帘的缝隙——恰好与容鲤偷窥的视线撞个正着!
容鲤呼吸一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被抓包了!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她慌不择路地转身想逃回床上。
作者有话说:略修了一点。
文明的一章啊,审核大大啊,我是百分百的良民,求放过~
第81章 水煎包我吃吃吃吃!
细碎的铃铛声就跟在身后。
不远不近,不疾不徐,仿佛已然掌控了她的全部步调,只是纵着她逃跑,等她精疲力尽的时候,便要将她一口吞吃入腹。
容鲤心慌意乱地往回走,只是不管她速度是快是慢,那铃铛声总是坠在她的身后。她甚至来不及关上与暖阁之间的那扇门,便已经匆匆转身,只想躲回榻上。
然后身后便传来门扇被推开的轻微声响,和男子的皂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如同落雪一般的声音。
脚步声与铃铛声交织在一处,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无处可逃。
长公主殿下还没来得及摸到床沿,便察觉到身侧光线一暗,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然笼罩下来,挡住了殿中烛火一点摇曳微弱的光。
容鲤僵住,不敢回头,只觉后背仿佛要被那视线灼穿。
“殿下方才……在做什么?”展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轻微的一点儿喑哑,其中的意味深长,叫容鲤心惊肉跳。
“我……我没做什么。”容鲤猛地转身,下意识想反驳,却在撞入展钦幽深的双眸时不由自主地发颤。她裹紧了身上的寝衣,连连后退,直至小腿抵住床沿,站不稳便一下子跌入香软的锦被中。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之中传出,容鲤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她床榻上铺着的锦被软枕实在太多,她又太手忙脚乱,一时间起不来,直到一股温和的力道握上她的手腕,将她从床榻上扶正坐好。
容鲤呼吸不畅,面上红红,一低头就看见展钦握着她手腕的双手指节修长。
方才他在灯火下静静摩挲那些小玩意儿的动作霎时在眼前浮现,容鲤瞬间心如火烧,连忙挣开他的手,往床榻上后退而去,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外强中干地斥责他:“谁准你擅自离开暖阁的?即刻退下,我要就寝了。”
长公主殿下试图用命令来掩盖慌乱。
只可惜眼下的命令毫无作用,展钦虽退了一步,目光却依旧笼罩在她的身上。
昏暗光线下,他眸色深沉,如潭水般静静映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臣听见门后似有动静,担心殿下,故前来查看。”他语调平缓,理由充分,“方才,是殿下在门后么?”
“是又如何?”容鲤顶着他这目光,已然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面上愈发滚烫,只硬着头皮顶他的话,“你大半夜的不睡觉,不知在那头叮叮当当地弄出些什么响声,扰了我的清梦,我来看看还不成?”
“如此说来,殿下是看清了臣在做什么了?”
“没有!”容鲤矢口否认。
“无妨,殿下若不曾看清,臣也尽可相告。殿下睡前所把玩的诸多器物奇巧,臣身为殿下内宠,自然当为殿下尽心,因而细细琢磨究竟应当如何使用。殿下既也被吵醒了,不如……一同瞧瞧?”展钦轻笑,眉梢微挑,仿佛诱哄似的语气,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还没来得及缩回被衾之中的,微微蜷缩的足尖。
容鲤被那仿若实质的目光一烫,连忙将脚缩进了被下,连声地拒绝:“不必!大可不必!”
“殿下不是那般好奇……臣愿为殿下解惑。”展钦微微俯身,反而隐隐有逼近之意。
夜色之中,熟悉的寝房,终于在展钦逼到她身前来的时候,叫她想起来许多零碎的记忆了。
身下的这张榻上,承载的记忆可很不少。
随着他指尖小臂的动作而隐隐约约牵动的床架摇曳声,舌尖唇齿滚过碾压弹弄的渍渍润声,以及所有乱七八糟的别的,在此刻齐齐涌了上来。
容鲤心慌得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见展钦仿佛越来越近了,情急之下,伸手指着床前的地毯就是一声嗔斥:“大逆不道,谁准你靠我这样近的?不罚一罚你,你却不知自己的身份了!跪下!”
展钦目光在她泛红的指尖上停留一瞬,竟真的依言,缓缓屈膝,跪在了她的床榻前。只是他身形挺拔,即便是跪姿,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容鲤见他听话跪下,心中稍定,正想松口气,命令他退出去,却见展钦并未就此安分。
他微微垂首,姿态看似恭顺,膝盖却分开了,极其缓慢、却不容置疑地膝行两步,竟已将膝盖压上了床边的脚踏。
“你……你做什么?”容鲤心中警铃大作,看着他不过挪动膝盖几下,即便是跪着也瞬间到了自己身边。那距离已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他鼻尖那粒微暗色的细小红痣,在昏暗的光下闪烁着一点奇异的光。
长公主殿下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到了此次此刻,竟还有那样一瞬漫无边际地想,殿中有这样热么,叫他鼻尖都出了一层细汗,却不知自己的掌心也早已湿涔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