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醒了吗?奴婢们进来伺候?”是扶云的声音。
容鲤吓得差点把寝衣扔出去,连忙应道:“等、等一下!”
她环顾四周,最终心一横,将那团寝衣胡乱塞进了床榻最里侧、靠墙的缝隙里,用锦被一角严严实实地盖住,这才稍微镇定了一些。
“进来吧。”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扶云携月端着盥洗用具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脸色虽然有些微红,但精神尚可,便放下心来,如常伺候她起身梳洗。
容鲤一边由着她们摆布,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昨夜……可有什么动静?本宫睡得似乎不大安稳。”
扶云回道:“奴婢们在外间值守,并未听见什么特别声响。许是殿下初回府中,有些择席?”
容鲤“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看来,扶云她们确实没听到什么。
既然如此那果然……是梦吧?
她稍稍安了心,却依然有些七上八下的,左思右想,还是吩咐道:“去将闻箫叫来。”
片刻后,展钦被引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白袍,一丝不苟的很,衬得身姿越发挺拔,面容沉静,眉眼间看不出丝毫异样。待行至容鲤面前,便恭敬行礼:“殿下。”
容鲤悄悄地打量着他。
他神色如常,举止规矩,与平日那个冷峻寡言的展钦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昨夜在梦中那般步步紧逼,又可怜巴巴求着侍奉的模样。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容鲤彻底放下心来,甚至隐隐有些好笑自己竟被一场梦搅得心神不宁。
没了心中大山,容鲤只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伸出脚:“鞋袜。”
这是要让展钦伺候穿鞋了。
这也不是头一遭了,展钦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来,单膝跪在她榻前,动作轻柔地捧起她的脚,垂着眼,专注地为她穿上罗袜,套上绣鞋,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脚背与脚踝。
容鲤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见他神色认真,并无半点狎昵之意,便也放松下来,甚至觉得他伺候的真是一如既往的妥帖。
于是乎,洋洋得意的长公主殿下并未注意到,在她脚踝内侧,有一处极淡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浅浅红痕,仿佛曾被反复流连过。
穿好鞋袜,展钦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抬眸望向她,眼神平静:“殿下可还有吩咐?”
容鲤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梦境”而起的微妙波澜彻底平息,甚至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这般规矩,昨夜那些,定然是梦无疑了。
“无事,退下吧。”她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了不少。
“是。”展钦应声,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转身的刹那,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眸光在她未曾察觉的、那只脚踝的红痕上一掠而过,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幽暗笑意,转瞬即逝。
容鲤并未看见。
她只觉得解决了心头一桩“疑案”,通体舒畅。
母皇要“赏赐”人的烦闷,似乎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只是展钦才退下去一会儿,便听人来报,高世子登门来访了。
作者有话说:微调了一些,区别不大。
第82章 (剧情大修)想在哪里做……
容鲤听到高赫瑛来访,眉头微蹙。
她如今虽未被明旨禁足,却也不能随意外出,京中心眼子那样多,难不成没人看出来她回京并无接风洗尘宴,定是在宫中吃了母皇的挂落?高赫瑛怎会选个这般时候前来,是所为何事?
他并非不知分寸之人,难不成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容鲤心中思忖片刻,还是吩咐道:“请高世子至前厅稍候,本宫稍后便至。”
随即,她顿时又想起如今府中尚且还有个展钦,便侧身轻声对扶云道:“你悄悄去告诉闻箫,就说本宫有客,让他待在屋里,不许到前头来,不要轻易露面。”
高赫瑛是见过展钦的,且见过许多次,当初他来京城,甚至还是展钦亲自相迎的,容鲤不敢冒险叫他见到展钦。
扶云领命去了。
容鲤便起身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往前厅去。
高赫瑛已在厅中候着,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翩翩模样,见到容鲤,便含笑行礼:“许久不见,殿下风采依旧。”
“世子客气了,请坐。”容鲤在主位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世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并无要事。”高赫瑛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只是听闻殿下回京,又知殿下近日休养,不便外出,故特来探望。上回见殿下,还是与殿下论琴之时,正因得了殿下指点,小臣才能修缮完整曲谱,因此一直挂念,待殿下一回京来,便带着曲谱来了。”
说罢,便叫身边侍从取出一盒琴谱。
他白面温柔,只道:“多亏了殿下当初所言,小臣才能心领神会,这修缮曲谱之功,也有殿下一半功劳。”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容鲤应对着,心中仍在思量高赫瑛究竟为何而来——若只是琴谱这样的风雅之事,有何必要来的如此匆忙?她仍旧心有怀疑。
两人正不咸不淡地寒暄着,厅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侍女有些慌张的低语:“公子,殿下正在会客,不便见您……”
“无妨,我听闻世子是风雅之人,殿下近日新得了些好茶,我特送来请世子品鉴。”一道清朗平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侍女的阻拦。
容鲤心头一跳,抬眸望去,只见展钦换了一身温润白袍,手中托着一个红木茶盘,正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高赫瑛在听到“公子”二字时,目光便已兴味地转了过来——长公主殿下丧夫日久,这长公主府上,还有什么能够称为公子之人?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他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纵使京中人人都知道,长公主殿下在栾川得了好些个肖似驸马的男宠,他却也没有想到,竟会如此相似。
只不过,掩去心中震惊,再细细观之,眼前之人衣着打扮、神态气质,又与那位冷峻肃杀的金吾卫指挥使截然不同。
“这位是……”高赫瑛很快收敛了情绪,目光在“闻箫”脸上流连,带着探究。
容鲤心中暗恼展钦这厮又不听话,面上却只能维持平静,淡淡道:“这是闻箫,本宫身边伺候的人。不懂规矩,让世子见笑了。”她瞪了展钦一眼,“放下东西,退下吧。”
展钦却仿佛没看懂她的眼神,依言将茶盘放在容鲤手边的小几上,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微微躬身,对高赫瑛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奴闻箫,见过高世子。久闻世子雅善音律,才情过人,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高赫瑛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寻出更多破绽,口中却温和道:“闻箫公子客气了。公子容貌……倒是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他的笑意深长,带着些点到为止的点拨。
然而展钦却点点头:“自然,能伺候在殿下身边,也是这张脸给的福气。”
高赫瑛不想他竟这样坦然承认,心中又多了几分游移不定。
容鲤见到他二人对上便觉得头疼,实在不欲在此事上多纠缠,干脆岔开话题道:“今日这日子,本是不大巧的,世子若无其他事,不如先行回去,免得叫陛下知晓,牵连世子。”
高赫瑛微笑道:“果然瞒不住殿下,确有一桩旁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容鲤身上流连,语气也缓缓道:“小臣不日,将回母国去了,只是担心殿下。自展大人不在后,殿下总是深居简出,叫小臣忧心。若殿下不喜京中烦扰,小臣母皇高句丽虽是小国,倒也山清水秀,四季宜人……殿下若有意,或可前往散心,长住亦无不可。”
容鲤心中预想过千百种高赫瑛兴许会说的话,却不想他说的如此直白,倒叫她不知如何应对了。
她收敛了心中讶然,只道:“世子说笑了。本宫乃长公主,岂有久居属国之理?世子美意,本宫心领了。”
高赫瑛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笑了笑:“小臣也不过随口一言,博殿下一笑罢了。”
他将目光再次落到侍立一旁的展钦身上,很是随意地问道:“闻箫公子既能在殿下身边伺候,想必多才多艺。不知公子可通剑术?在下素来仰慕中原剑舞之风雅,可惜未曾得见精髓。”
这好好的,怎又提起剑来?
展钦之剑术,确实高超非凡,容鲤虽不通武艺,却知道武功招式皆是经年累月练习下的,一招一式皆带有各自的风格,高赫瑛眼下问起这事来,竟有种明晃晃地试探之意了。
容鲤有心直接相拒,却不想展钦先接了话:“世子好眼力,在下确实略通一二,不过只是雕虫小技,恐难入世子法眼。”
“公子过谦了。”高赫瑛说着,竟又叫身边带着的随从取出一柄木剑来。
那木剑平平无奇,只是剑柄上赫然系着一串以丝线精心编绕、点缀着数朵小巧玉兰花的剑穗,雕工细腻,姿态灵动,在光线下一照,温润生光。
“此剑寻常,但这剑穗上的玉兰,乃是小臣偶然所得,觉得清新雅致,便配上了。不知公子可否以此剑,舞上一段,让我与殿下一观?也算全了在下一点念想。”高赫瑛言笑晏晏。
那玉兰剑穗映入眼帘的刹那,容鲤的眉心便蹙了起来,只觉得眼熟。
心中细细思索,果然想起来,这玉兰乃是她的旧物——当初诸事未生之时,展钦曾从她手中讨要过一支玉簪,转头便将那玉簪上头的玉兰坠子全拆了下来,制成剑穗,挂在佩剑上招摇过市。
这剑穗,理应随着展钦“战死”而遗失,或是毁于战火,怎么会出现在高赫瑛手中?!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高赫瑛一眼,高赫瑛果然将所有含笑目光皆落在展钦身上。
明晃晃的试探。
展钦的目光却丝毫不曾在那剑穗上停留,他面色如常,甚至微微蹙眉,似在打量那柄剑是否合用,全然一副陌生模样。
容鲤知道高赫瑛必是有备而来,正想直言拒绝,展钦却已先一步躬身应道:“世子有命,在下本自当尽力。只是在下所学剑舞,多为胭脂柔软之作,并无剑气之刚健,难登大雅之堂。”
高赫瑛摇动指尖玉扇,笑道:“无妨,剑舞重在意境风姿,刚柔并济方为上乘。”
话已至此,他分明就是要瞧一瞧展钦舞剑,试试深浅了。
展钦便不再推辞,双手接过了那柄短剑。
容鲤有些惊疑展钦究竟意欲何为,又想着他向来可靠,不至于看不出高赫瑛之意,想必留有后手,便也安定下来,只看着他。
“殿下,”他转向容鲤,眸光微闪,“既是要舞,若有清音相伴,更能入境。不知殿下可否……为奴抚琴一曲?”
温顺地请求。
长公主殿下见展钦大有些演他一演的架势,便也松弛下来,只点头纵容道:“只你脸皮厚。”
“罢了,取本宫的琴来。”容鲤吩咐身边的使女,琴很快取来。
掩不住的嗔怪,半点儿怒意没有,就这样纵着他。
高赫瑛的目光就在她二人之中打转,眼中笑意掩住几点深思。
容鲤净手焚香,于厅中一侧的琴案后坐下,想了想展钦方才做派,多少知道他要做什么,便弹了一首温和柔软的《拜月》。
琴声起,展钦执剑立于厅中。
他没有立刻起舞,而是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捕捉琴音的节奏,片刻后才随着琴音而动。
身姿舒展,步伐轻盈,手中短剑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光。然而诚如他方才所言,这绝非战场杀伐的剑术,不过是供人赏乐的歌舞罢了。
高赫瑛看得目光闪烁,手中茶杯无意识地转动着。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展钦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他握剑的手势、步伐的转换,试图从中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只可惜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