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女医点点头:“臣出身苗疆,自幼便识得这些纹样,绝不会认错。而且……”她顿了顿,指着玉佩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您看这里,这是个图腾,应该是某个部族的家徽。”
容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刻痕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形状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十分奇特。
“这是何意?”她问。
谈女医道:“在苗疆,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图腾,刻在器物上以作标识。这玉佩上的图腾,臣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个部族的了,毕竟离滇太久,少时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了。”
容鲤不由得有些犹疑。
怜月的身世她方才才回想过,父母双亡,被叔叔卖给人牙子,流落戏班,后来辗转来到京城。这些经历里,没有任何与苗疆有关的线索。
可这玉佩,一看便是经年之物,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主人时常摩挲把玩。若真是怜月的,那他为何会有苗疆的东西?
“谈大人,”容鲤开口,“可否帮我一个忙?”
“殿下尽请吩咐。”
“你细细看看这些纹样,能否辨认出它来自苗疆哪个部族,有何特殊含义?”容鲤将玉佩推到她面前,“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务必上心。”
谈女医神色郑重起来:“臣定当尽力。只是苗疆部族众多,图腾纹样繁杂,有些连臣也不曾见过。若要查清,恐怕需要些时日。不如叫人将皱纹样拓印下来,臣将其带回家中,与其余典籍对比。”
“无妨。”容鲤道,“你慢慢查,有消息随时来报。”
谈女医应下,又为容鲤请了脉,开了些安神的方子,这才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展钦走到容鲤身边,低声道:“殿下,此事恐怕不简单。”
容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是啊。怜月的身世,看来另有隐情。”
她想起怜月方才说的话——他不叫怜月,他叫周小锦。
周小锦……这个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是一个寻常汉人的名字。可配上这块苗疆玉佩,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展钦,”她忽然问,“你说,怜月会不会……根本不是中原人?”
展钦沉吟道:“单凭一块玉佩,还不能断定。或许这玉佩是他捡来的,或许是他亲人留下的遗物,又或许……是有人故意给他的。”
“故意给他?”容鲤一怔,“为何?”
“那就要看,这块玉佩出现在殿下面前,对谁最有利了。”展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苗疆距京城千里之遥,寻常人连苗疆二字都未必听过。如今突然出现一块苗疆玉佩,还牵扯到怜月公子……臣总觉得,这是有人故意在引殿下往某个方向想。”
这话让容鲤心头一凛。
若是有人布局,那这局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怜月为她挡剑开始,还是更早?
“罢了。”她摆摆手,不想再深想下去,“等谈女医查清玉佩来历再说吧。”
展钦见她神色疲惫,便不再多言,只柔声道:“殿下若是疲倦,不如歇一歇吧。”
容鲤却觉得有些腻烦,目光一转,又正好瞧见母皇送来的那些画卷正堆在角落里,更觉讨厌。
哎!正是这些该死的画卷,害得她昨夜被顶撞得那样狠,前前后后的,可恶可恶!
“展钦,”她忽然站起身,“我想出去走走。”
展钦一怔:“现在?”
“对,现在。”容鲤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城里随便逛逛,不带仪仗,不惊动旁人,就我们两个。”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展钦:“好不好?”
那眼神带着些许期待,些许撒娇,让展钦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想逛,臣自然陪着。只是需得让扶云携月准备一下,再带几个护卫暗中随行……”
“不要。”容鲤打断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摇摇,“就我们两个,我今日不想留在府中了,我穿男装,你扮作我的随从,咱们就像寻常人家的公子出门游玩,好不好?”
她向来是会撒娇卖痴的,展钦只会心软,哪里还说得出口半个“不”字。
“好。”他终是妥协了,“只是殿下要答应臣,不可离臣太远,不可往人多处挤,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容鲤笑着捂住他的嘴,“你何时变得这般啰嗦了?你从前可是半个字不多说的。”
展钦也不躲她的手,反而在她掌心轻轻一吻,惹得她瞬间脱开手去,低声嗔怪:“真是狗。”
*
半个时辰后,容鲤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男装,头发用玉冠束起,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倒有些像翩翩公子模样了。展钦则穿了身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剑,落后她半步跟着,确是一副护卫模样。虽然旁人一看便知,这是哪家小姐带着侍卫出门玩儿了,但如今民风开放,也并不稀罕。
倒是容鲤觉得新奇,看了看自己穿男装的模样,只觉得乐不可支,又想起来怜月说的那个荒唐梦,还与展钦打趣,说自己在他梦中难不成就是这个样子。
扶云和携月站在门口,却是满脸忧心:“殿下,果真不带人吗?”
“放心。”容鲤摇了摇扇子,“不会有事的。”
展钦朝她们点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两人这才出了府,从小巷绕到街上,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今日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市上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容鲤很久没有这样自在地逛街了。
她东看看西瞧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见卖糖人的,她要买一个;看见捏面人的,她也要凑过去瞧;看见卖胭脂水粉的,她还要拿起来闻一闻,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公子”。
展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难得活泼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他只一味地付钱,一味地接过她买下的小玩意儿,一味地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像一堵坚实的墙,将她护在安全范围内。
逛到一处卖首饰的摊子前,容鲤被一支簪子吸引了目光。
那簪子通体乌黑,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素雅却不失精致。
“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这簪子是用黑檀木雕的,珍珠虽小,却是南海来的好珠子。送给心上人,最是合适。”
容鲤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越看越喜欢。她转头问展钦:“好看吗?”
展钦点头:“好看。”
容鲤眼珠一转,忽然将簪子递到他面前:“那送你。”
展钦一愣:“臣……”
“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容鲤不由分说地将簪子塞进他手里,“你日日戴着玉冠,也该换换样式了。”
展钦握着那支簪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料,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他低声道:“谢殿……”
“说了在外面要叫公子。”容鲤纠正他,拿扇子敲敲他。
展钦从善如流:“谢公子。”
容鲤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逛。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已到了城西。这里比城东清静许多,街边多是书铺、画斋、琴行,来往的行人也多是文人墨客,步履从容,谈吐文雅。
容鲤逛得有些累了,便找了间茶楼歇脚。
茶楼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正对着河面,风景极好。两人要了间雅间,点了壶碧螺春,几样茶点,临窗而坐。
窗外,河水粼粼,几艘小船缓缓划过。对岸是一片林子,苍翠青葱,倒映在水中,将半条河都染成了碧色。
“真美。”容鲤托着腮,看着窗外景色,轻声感叹。
展钦为她斟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美。京中赏叶,此处当属第一。”
容鲤转过头看他,忽然问:“你以前常来这儿吗?”
展钦摇摇头:“臣少时在军中,后来入金吾卫,整日忙于公务,哪有闲暇赏景。”
“那以后我们常来。”容鲤说,“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就到处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整日憋在府中,真觉得没意思。”
她说得自然,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展钦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好。殿下想去哪儿,臣都陪着。”
容鲤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捏着他掌心的那些薄茧:“那你可不许嫌累。”
“不会。”展钦看着她,“陪着殿下,永远都不会累。”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喝茶,看景,有一搭没一搭聊些闲天。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那些烦心事都被隔绝在了茶楼之外。
直到夕阳西斜,天边泛起橙红色的霞光,容鲤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该回去了。”
展钦点点头,唤来小二结账。
两人出了茶楼,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很是亲密无间。偏生容鲤不安分,在地上跳来跳去地踩着展钦的影子,一旦踩中了,便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路过一处卖灯笼的摊子时,容鲤被一盏兔子灯吸引了目光。那灯笼做得极精巧,兔子眼睛用红纸贴成,憨态可掬。
“喜欢?”展钦问。
容鲤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展钦却已走过去,付了钱,将那盏兔子灯提了回来,递到她手中:“喜欢便买,无关年龄。”
容鲤接过灯笼,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道:“油嘴滑舌。”
展钦只是笑,不说话。
两人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一盏接一盏,汇成一条光河。人间极为寻常的烟火气,却也如此难得
*
今日游玩松快,二人开开心心地回府,容鲤便先去沐浴了。
展钦在寝宫之中为她整理她今日买回来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东西,那只胖乎乎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正放在一旁。
如此收拾,倒叫他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当真是长公主殿下当初所玩笑说的内侍了。脱去那些凡尘杂事,不再思索权势纠纷,如此陪伴在她的身边,只觉得心中一片平和。
这样也很好。
展钦唇边泛起一点点笑意,却瞧见桌案上摆着一张字条。
那字条是谈女医所留。
展钦本无心窥探这些消息,将字条拿起,放在更显眼处,却不知怎的,无意之中瞥见几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的手渐渐僵硬。
那上头写的消息零零碎碎不少,他一眼瞧见的那条,是殿下记忆混乱之症,兴许有解药了。
展钦自以为自己自入仕以来,也算光明磊落,可目光落在那字条之上,却不知怎的再也挪不开目光,仿佛有一股什么念头,一直在推着他,叫他看一看那字条之上究竟说了什么。
她的记忆,是悬在头上的那柄利剑。
展钦不由得后退一步,不慎将那兔子灯撞的掉落在地上,便摔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