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展大将军”已战死殉国,可无论他换多少个身份,都全然是她的所有物。
展钦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忍耐,也在沉沦。
月光在两人的身影上流淌,将一切都镀上朦胧的银边。远处有些寂寥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都与眼下灼热的情无关了。
长公主殿下满意地看着自己弄出的些许痕迹,又撑起身子,垂眸看着展钦——他的发丝与衣衫缠在一起,散乱在枕席上,向来冰冷的玉容因她而潋滟,写满隐忍与渴求。
这是因她而起的。
容鲤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像是自己之前做了许多次的那样,轻轻扼住他的喉咙。
从前几回,是她怨恨恼怒,因此动手。
而如今,她只是好奇地想要感知这一层皮肉下真正的体温。
而展钦亦如从前一样,没有半点抗拒。
人的咽喉,致命之处,展钦就这样顺从地由她掌控着。有这样一刻,容鲤忽然明白了他的含义——并非是这个人、这句身子这颗心是她的,便是这掌心里汩汩跳动脉搏,压抑的颤抖,这一整条命,也都是她的。
这叫长公主殿下的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心无法承载的满足,便会化为别的洪流,而长公主殿下清楚地知道,自己眼下究竟想要什么。
真切的,没有半点犹豫的,发自真心的。
她要他。
容鲤在他耳边轻声说:“看着我。”
展钦便因她抬眸,将自己很有些狼狈的隐忍皆送入她的眼底,奉上一切,只为她取悦。
容鲤遂将有些碍事的裙门直接踢到一边。
展钦终于明白她想做什么,狼狈之下,又浮起些许惊疑不定:“殿下不可……会受伤的……”
然而长公主殿下决定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容旁人置喙?
她将在喉中行至不畅的那一口气,渐渐呼出,也一同到底。
一口绵长的气息,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是她下定决心的宣告。
只是她到底有些鲁莽,眉间一下子蹙了起来,下一口呼吸又哽在了喉间。展钦微张着口吐出一口灼热难耐的气,一手扶着她的背脊,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渐渐曲起腿直起腰,拍匀她的呼吸。
她像是一枚光彩洋溢的珠贝,一往无畏地投入水中,却在浩瀚的大海之中迷失了方向,终于有了些害怕。
而展钦安静地引领着他高傲又不容质疑的殿下,陪着她,纵着她,扶着她,一点点带着她在深海之中慢慢起伏,终于渐渐平稳沉底。
容鲤有些生涩地垂眸,月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镀了一层银霜。
展钦用指腹揉去她沁出的一点泪珠,甚至温和地、哑着声音夸她:“殿下很厉害。”
只是此刻的夸奖似乎火上浇油,刚刚才适应下来的长公主殿下哪肯露怯,立即抬起明亮的眼眸瞪着他:“……不许说话。”
展钦便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她。
容鲤将喉间的气终于呼吸匀了,她将掌心从展钦喉间移开,转而落在他紧绷的肩头,指尖陷入肌理,感受着那里因她而生的颤栗。
没有毒性的甜香迷乱神智,没有半推半就的混沌。
此刻的每一回都是她心之所向,无比清晰。
是陌生的分开感,亦是无可言喻的充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展钦每一块肌肉的绷紧与抵抗,能听到展钦骤然屏住、而后破碎的呼吸,能看见他额角瞬间沁出的细密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疼吗?在准备不充分之下,诚然是有一些的。
但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占据她全部心神的,是她身心全然的满足。
无论占有,亦或是被占有,她与生俱来的渴求,在这一刻都圆满了。
展钦扶着她的那只手不由得收紧,扣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另一只手却去寻到她的手,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仰望着她,眼中那层惯常的寒冰早已融化殆尽,只剩下翻腾的烈焰与某种近乎痛苦的沉溺。
他试图说些什么,喉结滚动,却只溢出一点含混的气音,随即又被容鲤俯身落下的吻尽数封缄。
月影在纱帐上缓缓移动,勾勒出一点晃动的影子。
长公主殿下不大想叫自己的泪为人所见,于是仰起头,望着头顶被月光所罩的纱影。
她眯着眼儿,隔着一点点的泪水雾蒙,恍恍惚惚地想起来自己少时学骑马的时候。
身为长公主殿下,她虽然年纪小,却不允准自己骑那些会叫人看不起的小马。
可她太小了,一次一次地想要骑上母皇百驹园里的名驹,都拉不住那缰绳,被马甩在马下。
小公主学骑马,自然是生涩而笨拙的,全凭一腔孤勇,还想一步登天,自然无法驯服那些桀骜不驯的烈马,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气息不稳,常常自马上滚落。
后来弼马官为她寻了一匹马,她看着那马趾高气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有些怕了。弼马官却与她说,她在百驹园里挑选名驹的时候,这马儿便连草料也不吃了,只静静地看着她一次一次翻身上马又跌落的模样,想必是很喜欢她的。
弼马官说,马儿若是喜欢殿下,无论殿下的骑术是否精湛,都会得到马儿的认可,载着她风驰电掣。
于是摔得满脸是泥的小公主又赌了一次,上了这一匹她从前没注意过的马儿。
容鲤的指尖深深掐入展钦的肩胛。
记忆之中的学骑马,与那弼马官说的果然一致。马儿不凶她,还温驯地由着她翻身上了马背,慢慢地在草场上踱步起来。后来某种本能接管了一切,即便是小小的长公主殿下也渐渐找到了节奏。
她骑着这一匹马儿在草场上疯跑了大半日,终于明白骑术不仅仅考校她的水准,也与马儿有关。这马儿喜欢她,由着她乱来,主动适应着她稀碎的骑术,载着她在马场上越跑越快。
她在马背上瞧见草场绚烂的落日,是平生之快、之罕见。
而如今长公主殿下在自己眯起的,雾蒙蒙的视野里,仿佛看见了那时候夕阳西下时,在整个草场与马背上洒落的金辉。
汗水濡湿了彼此紧贴的肌肤。
展钦的克制正在一点点碎裂。他扣在她腰际的手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仿佛在理智与沉沦之间挣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那目光滚烫,几乎要将她点燃。
容鲤偶尔睁眼与他对视,便觉得自己也快要融化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火海里。
容鲤拉紧了缰绳。
展钦猛然弓起的脊背,从喉间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死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震颤也传遍了容鲤的四肢百骸。
她拥着他,急促地喘息,听着耳边同样紊乱的心跳,只觉得这近乎虚脱的满足,跑马那日也不遑多让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交叠的身上,方才的激烈渐渐平息,只剩下温存过后的余韵,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许久,展钦才稍稍平复。他侧过脸,吻了吻容鲤汗湿的鬓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殿下……可还好?”
容鲤累得不想说话,只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算是回答。
展钦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臣……僭越了。”
容鲤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本宫准的。”
她说完,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身体是疲惫的,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充实。
仿佛经此一役,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将她与他真正分离——至少在此刻的认知里,是这样的。
展钦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也被这温暖浸润,生出些微渺茫的希望来。
哪怕只是片刻偷来的幻梦。
他很满足了。
在容鲤累睡过去的寂静里,展钦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滚烫又咸湿的吻。
*
群芳园之宴,很快便到。
这日天高气爽,园内早已妆点得花团锦簇,处处张灯结彩。
正门至主殿的甬道两侧,摆满了各色名贵菊花,金丝皇菊、瑶台玉凤、绿水秋波……争奇斗艳,香气袭人。
受邀前来的宾客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子弟与青年才俊,锦衣华服,言笑晏晏,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殿方向,带着几分好奇与难以掩饰的殷切。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名为“接风洗尘”的宴会,实则是女皇陛下为长公主殿下择选新婿的序幕。能得长公主青眼,便是平步青云,更别说日后所有的荣华富贵。
巳时正,长公主车驾抵达。
车帘掀开,扶云携月先行下车侍立,随后,一只纤白玉手搭上扶云手臂。
当容鲤按制大妆,缓缓步下车辇时,园内霎时一静。
国朝之中,无人不知长公主殿下是个美人。
她从小就是耀眼的明珠,只是从前总有些一团稚气,叫人将她当做个软和和的小孩儿看待。
日光落在她身上,那袭银线海棠纹的裙裾流泻着柔和光华,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她身量小,却梳了高髻,簪一支羊脂白玉长簪,耳垂两点明珠,除此别无装饰,却愈发显得清丽绝伦,气质出尘却稳重,已不再是昔日传闻之中那个骄矜任性的小殿下了。
只是那双向来含着骄纵或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淡漠,仿佛眼前这盛大喧闹的场面,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她在门前略一驻足,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诸人。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论心中作何想,皆不由自主地垂首行礼。
“恭迎长公主殿下——”
容鲤微微颔首,由扶云携月扶着,步履沉稳地朝主殿走去。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路,未留下半分涟漪。
主殿内,气氛很是热络。
顺天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常服,头戴九龙衔珠冠冕,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在她身侧略下首的位置,坐着新晋齐王殿下容琰。
容琰今日亦是一身亲王常服,他一日日更像一个青年人,双眸温润明亮,几乎瞧不出从前的眼盲影子,风采无双。
当容鲤步入殿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而来。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估量,亦有藏得极深的艳羡或嫉妒。
容鲤恍若未觉,行至御座前,敛衽跪拜:“儿臣参见母皇,母皇万岁。”
“平身。”顺天帝的声音平和,“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