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鲤垂眸看了许久,忍不住一声冷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庭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寂寥,只有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曳,投出鬼魅般的光影,就连她最喜欢的那只胖鹦鹉也不敢在这样的雨夜之中飞出来乱叫,一切瞧上去,如同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
“陈锋。”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陈锋自然不曾走远,他隐身在廊下。
“即刻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府中所有进出之人,皆要严查。”容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尤其是与齐王府、皇宫有往来者,一律记档上报。”
陈锋心中一凛:“殿下是怀疑……”
他不敢再问了——他是容鲤麾下的人没错,可这些,也着实有些太杀头了。
“如此情形,我还能信谁呢?”容鲤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可是众叛亲离。
“去办吧。”容鲤没再看他,只将那盏已然有些凉了的姜汤一口气咽下。
陈锋周身也渐渐侵上冷意,分明不曾被雨水打湿,此刻却有些刺骨的寒凉。
他躬身行礼,很快隐入了黑暗之中。
偏厅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人。
所有纸张在案上摊开,像一副散乱的拼图,不过眼下,她已拼凑出了这些琐碎的拼图后想要告诉她的真相。
不过除此之外,更在她意料之外的,是这些消息之后所藏的,她全然意料之外的,真正的“秘密”。
她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上面勾画。
不曾明晰的滇中旧事,怜月所呈的那块玉佩,是为母皇忌惮,绝不想让她知道的。
琰弟隐瞒自己的眼疾早已痊愈,他在暗中扶持的自己的人手,那些合欢花,亦是绝不想让她知道的。
储君之位,君臣之争,如交错在一起的两条线。
而她,正站在这两条线的中央。
是被摆布的棋子,还是……执棋之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团墨迹。
容鲤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她与容琰还小,在新种的几朵合欢树下玩耍。粉色的花絮飘落如雨,她看得欢喜,不住地和琰弟描述那花儿是如何毛茸茸,如何可怜可爱,说罢,又将那花儿摘下几朵来,放在他的掌心,教看不见的琰弟如何通过触摸与她的描述去想象,这粉茸茸的花朵究竟是何模样。
容琰仰着头,如今想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他只是怔怔地抬着头,于她轻声说:“阿姐,我很喜欢你说的合欢花了。像阿姐所说,它总是成双成对地开,是永远不会分开的样子。”
“我与阿姐,也要如这花儿一般,永远不分开。”
“怎么会不分开呢?以后你开你的府,我开我的府,我们各自过自己的,怎么会不分开?”骄傲又自得的长公主殿下自然反驳自己软糯可怜的弟弟。
然而容琰只是转过来,靠在她的身上:“我不要。我的眼睛看不见,母皇不会给我开府的。到时候,我就天天赖在阿姐府上,你赶也赶不走的。”
她笑他孩子气。
如今想来,那孩子气里,或许早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如今,容琰得偿所愿了吗?
容鲤不知道。
她放下笔,抬手按住了心口。
那里终于开始有些心慌的闷痛了。
原来她所想的,与真正的“真相”竟有如此的不同。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容鲤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些写满秘密的纸张,看着烛火一点点烧短,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翌日风和日丽,仿佛昨夜的秋雨不过是人惊愕至极下做的一场噩梦。
可她知道,有些现实,恐怕比梦还可怕。
她想起来,安庆在诸多秘密之中,最不曾展开说的那一个。
*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容鲤所料。
宫中的冷待愈发明显。
从前每月至少会召见两次的母皇,如今已整整一月未曾传唤她入宫,仿佛对她已经彻底死心。便是节庆宫宴,她的座位也被安排在了末席,远离御座,远离所有视线中心。
而容琰,则恰恰相反。
他的齐王府门庭若市,朝中大臣往来不绝。母皇不仅准他开府参政,如今更将京畿防务的一部分交到了他手中。近日甚至传出风声,说陛下有意为他选妃,对象皆是重臣嫡女,摆明了是要为他铺路。
只不过容琰一一拒了,说是阿姐重病,无力为母皇分忧,他无心婚嫁之事,只想多多学习,早日跟上阿姐昔日步伐。
如此谦让话语,自然又引得满堂欢乐。
容鲤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日照常起居,偶尔出门赴宴,却也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颓唐。
人人都说,长公主殿下是真的垮了——失了驸马,失了圣心,如今连从小相互扶持着的弟弟也要踩着她往上爬,换作谁都得垮。
只有扶云和陈锋知道,殿下夜里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明。
她在查,在算,在等。
等那条大鱼,露出最后的獠牙。
等到那条消息,终于送入了府内。
那上头写:“殿下,甘心吗?”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碰权谋了,再也不碰权谋了!
传完一看自己写的什么,一堆bug,直接怒重写(痛哭流涕中)
第95章 (剧情小修)展钦,是因……
这信笺写得没头没尾。
上头没有半点落款,素白极了,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
容鲤等来了这张信笺,却也半点不急——对手已经咬线了,该着急的就不是她了。
容鲤将那张信笺投入火中,仿佛没事人一般。
太容易得到的,往往都是叫人生疑的谎言。
那张素白信笺在火焰中蜷曲焦黑,逐渐化为灰烬,如同一只垂死褪色的蝶。
*
冬日渐渐地要过去了,容鲤在府中过了一个极清冷的年节。
容鲤倒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她照常起居,照常读书,照常去南风馆——只是去得少了,酒也喝得少了。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说殿下大约是终于认清了现实,不再折腾了。
直到正月十五过后,容鲤突然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写得恳切,说自己“病中糊涂,多有失仪,今病体初愈,愿重归朝堂,为陛下分忧”。字字句句都是低头服软,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只可惜奏章递进宫去,如石沉大海。
顺天帝按下不批。
容鲤又接连上奏,好容易得来了张典书的驾临。
张典书依旧温和慈柔,含着笑说的,却是说陛下看了,但眼下朝中并无合适空缺,让殿下再“安心休养”些时日。
这话传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陛下不想用她。
无妨,这也是她求仁得仁的结果。
隔日,京中便传开消息,说长公主殿下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四处奔走,想要重新经营人脉,竟去堂而皇之地一一联络当初她在群芳宴上拒绝的诸人。
只是好似也有那样不凑巧。
沙陀国内的内乱在国朝的援助之下基本已然终结,处月晖小王子在中原学会了仁义礼智信,牢牢记得自己的恩人是天朝,顶礼膜拜后,便上书陛下,想要早回沙陀国即位,宣誓处月宗室将世代为中原效忠,做阻绝突厥人的屏障。
长公主殿下去寻处月晖之时,他已然将要离开中原了,想要帮助她,也有心无力。
沈自瑾在金吾卫之中顺风顺水,连破奇案,已调任禁卫军副统领。不仅如此,沈自瑾自从在群芳宴上请求退出后,回去之后便没有消停。他在家中不声不响地收拢了生父沈工部纵容妾室毒害主母等等证据,敲响了宫门口的登闻鼓,自己先挨了庭杖三十,血糊糊地在朝堂之上状告生父,求顺天帝为自己做主。
顺天帝大大嘉奖他的一片爱母之心,严惩沈工部,又将沈自瑾屡加提拔,如今已是御前行走红人,岂是失势的长公主殿下可比?
至于剩下的那位高句丽世子,更是摆明了不见。
他当初请求留在中原研习的时间已过,高句丽已来了三四封国书,催促他早日回国,他也如同处月晖一般,不日便要离去,只是没有处月晖那样匆忙。
兴许当初高赫瑛留下,是因想讨长公主殿下欢心,但群芳宴一事后,也不知是不是长公主殿下彼时在亭中将他伤得太狠,如今他见到容鲤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再不肯与她见面了,只等过些时日,北方官道化冰,他便回高句丽去也。
容鲤连吃数次闭门羹,京中的风向彻底变了。
若说年前,长公主只有垮台之兆,如今便是板上钉钉的长坐冷宫,先前还尚且有几个老臣依旧看好容鲤,现下已尽数倒戈,纷纷去了齐王殿下麾下了。
果然,花朝节宫宴,又无长公主赴宴之旨。
在长公主府中,分明可见不远处皇城热闹,火树银花不夜天,王公贵族与民同乐,欢庆非常,而容鲤这儿已经经年累月的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她怔怔望了一会儿天边绽放的烟火,便带了携月一个随从,又打算往南风馆去。
两人无言同行,与涌去东市看烟火的民众背道而驰。
在人潮涌动之中,容鲤被几个小孩子撞了一下,待回过神后,掌心不知何时便多了一张纸卷。
上头那还是那一句话:
“殿下,甘心吗?”
只是这一次,上头写明了时间地点。
“丑时三刻,西市废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