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鲤的手开始发抖。
这封信的语气,字里行间的温情,她自然曾见过,与记忆之中的母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陛下写给乌桑的最后一封信。”黑袍人说,“送出后三个月,陛下便率军围剿了白乌族寨。不过,这封信,自然也为我所得。”
证据确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她这些年想不通的事——母皇忽冷忽热的态度,对她的忌惮与防备,不惜牺牲展钦也要打压她的决心——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是纯正的皇室血脉。
因为她是母皇一生最大错误的证明。
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母皇权威的嘲讽。
她身上所背负的,是灭族的罪与孽。
果真吗?
那黑袍人见容鲤不语,还要杀人诛心:“所以殿下啊,你那驸马,是因何而死,你知道吗?”
“展钦,是因殿下而死,”黑袍人看着自己被布条裹住的指尖,“陛下当初赐婚,就是为了给殿下选一个绝不会喜欢的夫婿,倒不想后来展钦与殿下情浓。他若倒戈向殿下,反而从陛下给你添的堵变成了殿下的助力。”
“所以,展钦必须死。”
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叫容鲤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她擦了一把面上淌下的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的面巾往下拉了拉,将那双眼露到她的面前——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并非深黑纯褐。
是异族的眼睛。
“我想要的,”黑袍人缓缓道,“是陛下最不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殿下来登基为帝,要殿下为我惨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
容鲤有些明白了。
“白乌族三百七十一口无辜性命,乌桑少主被欺骗、被利用、被逼得抱着孩子跳崖而死的公道。”黑袍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压抑得仿佛要喷出来的恨。
容鲤盯着他:“你与白乌族,是什么关系?”
黑袍人沉默片刻,抬手,缓缓摘下了兜帽。
火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我叫乌曲。”他说,“白乌族最后的血脉。”
他勾着唇角笑:“当然,殿下若愿意的话,也可以唤我一声,小叔。”
容鲤不肯喊。
他也不在意,只是说道:“当年灭族之时,我贪玩未归,却因祸得福。若将我也一刀捅死,这个秘密便再无无人知道。”
“可惜,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今日就有人在此,愿举全力,为殿下登基铺路,为我族还一个公道。”
这一次,天平的另一端,还摆上了一个新的砝码。
登基为帝。
好生诱人啊。
世上有人能够在登基为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疑惑之下不动摇吗?
然而容鲤终究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说来说去,也不过如此,我实在不信。”
乌曲有些惋惜,却也不强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殿下现在不信无妨,我的诚意已带到了。殿下若是还想找我的话,便来此就好,相信殿下回府之后,便会有所决断了。”
“不过我要提醒殿下,殿下能用的时间,实在不多了。陛下对殿下的耐心已到极限,齐王殿下的势力日渐壮大。若殿下再犹豫,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影便瞬间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容鲤手中的火折子尚在颤抖,她袖中的指尖,也在一同颤抖。
乌曲所说的,倒真将她不知道的一块拼图补齐了。
容鲤在废窑之中静立许久,才转身离去。
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乌曲”,今日同她说的这些诸多消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中必然有真,也绝不可能无假。
而等她回到长公主府后,便知道乌曲如此笃定地说,她会再去找他的原因了。
扶云捧来一个极为新鲜的消息。
“殿下!陈锋方才来报,说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有意在三月春猎时,正式下旨封齐王为储。”
容鲤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夜。”扶云压低声音,“花朝宴上,陛下当众夸赞齐王‘仁孝聪慧,堪当大任’,几位老臣顺势请立储君,陛下虽未当场应允,但也并未斥责拒绝。”
这就是,乌曲如此笃定的底牌吗?
第96章 江南恐怕春暖花开了。……
扶云又有些斟酌着字句地说道:“在此之后,便有好几个老臣上奏,说是奏请陛下……”
“削减长公主殿下封地与奉仪,参前朝公主旧例即可,附议者众。”她说得迟疑,声音压得极低。
这又是一记重锤。
难怪乌曲在走的时候说,“相信殿下回府之后,便会有所决断了”。
母皇要立琰弟为储,她再不捉住一条能够向上爬的助力,便恐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不仅仅是曾被议储又失败的恶果,更因为她是女子。
这亦是为何她明知道自己其实并不算什么绝顶聪明的好苗子,也拼尽全力地想要使自己德能配位的原因——正是因为她与母皇一样,都是女子。
无论母皇由于什么缘故,将她先前当做立储的活靶子推到文武百官面前,早已经惹了一群男人天生的痛恨红眼。若是叫琰弟登基,待母皇百年之后,那些最喜欢满口骂“牝鸡司晨”的酸儒古董, 第一个就要将她和母皇的皮一起剥了。
这也是乌曲说的那句“你与齐王不同”的缘由。失去了母皇宠爱,失去了手中的皇权,那她就是天下儒生最想推翻的对象。
扶云有些忧心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容鲤只是怔了怔,却仿佛并不在意似的,反而问道:“携月那边还好吗?”
扶云点头,容鲤便没再问了。
她仿佛没事人一般,倒头就睡了。
而翌日,宫中又是一连串的旨意出来。
母皇年后龙体欠安,无法出席半月后的祖祭,于是下旨令齐王殿下替帝于文庙祭祀——自然,这不过是个由头。向来只有储君拥有替天子祭祖的权利,亦是对于昨夜花朝宴上对于众臣请立储君的回应。
容鲤在长公主府内闲逛了一整日,仿佛全然不在意,到了夜里,却又换了一身夜行装束,往那废窑去了。
乌曲早就料到她会来,就在那儿等着她。
见了她,依旧是那一股子故作夸张的语调:“早知殿下会来,我已在此久候了。”
容鲤不与他多言无用废话,只凝视着他面巾上的那双眼,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看你们的诚意。”
乌曲仿佛有些意外:“殿下这是何意?我昨夜所说的,难道还不够诚意?”
“你要与我谋划的,是颠覆江山夺位的大事。若是夺位事不成,你大可退去,我却必定丢命。你要我做这抛头颅的要命事,我总要看看你的诚意,或者说,”容鲤一顿,将剩下的一句话掷地有声地丢到乌曲的面前,“我要看你的实力。我不打必输的仗。”
“如今国朝稳定,上下一心,你若要走拥我为主造反的路子,可有军队兵器在手?若是无力军变,想走朝堂权谋的暗路,又有何经营?我不想死,不想与你们玩命。”容鲤说的很直白。
乌曲仿佛被容鲤这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话震了震,瞳孔在昏暗火光中收缩了片刻,随即又漾开笑意。
长公主殿下的变化真是大,昨夜还在不信,今夜就大变样了——不过也实属正常,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想通确实也只需要一夜。
“殿下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轻叹一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既然殿下要见真章,那乌某便献丑了。”
那是一方丝帕,明黄底色,边缘绣着五爪金龙纹——这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规制。帕子中央,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新鲜的血。
容鲤的呼吸微微一顿。
“好叫殿下知晓。陛下下旨,让齐王代替天子祭祖,是因陛下这几日,每日都在御书房咳血。”乌曲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还笑盈盈的,“瞧着很可怖罢?可太医院诊脉后,只说是偶感风寒,肺热上涌,开了三剂清肺汤。殿下信吗?”
他将丝帕展开,让容鲤看清那片暗红中央隐约可见的、极细微的黑色脉络:“不妨告诉殿下,这是‘寒蝉引’,云滇十七种绝命蛊毒之一。中者初时无异样,只畏寒易怒,脉象虚浮。三月后,心脉渐衰,咳血不止。不久后,便心脉尽断,如心阳暴脱而死。”
容鲤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自然能够想起来这几个月母皇的变化。
确实畏寒——往年春日早早换上轻衫的母皇,今年到了二月还裹着狐裘。也确实易怒——从前朝臣奏事有误,母皇多是斥责了事,最近却已杖毙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官员。
还有她自己额上那道伤。
“殿下这里,”乌曲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自己额头一侧,正是容鲤在御书房被茶盏砸伤的位置,“还痛吗?”
容鲤额上的伤已然愈合,肉眼几乎不可见。
而乌曲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只能说明,那日御书房之中,有他那一方的人。
乌曲放下手,将那方染血的龙纹丝帕仔细叠好,重新收回袖中:“陛下那日对殿下动怒,并非全然因为殿下顶撞,更多是毒发时的狂躁难抑。这种毒……会放大人之情绪,让温厚者暴戾,让谨慎者多疑。”
他顿了顿,看着容鲤的眼睛:“这就是我的诚意,殿下可还满意?”
能将手伸进皇宫大内,能在天子饮食中下毒,能将整个太医院都握在掌中,那确实是天大的实力。
容鲤不曾说话。
窑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火把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破碎的瓦坯上交叠又分开,像两个正在角力的鬼魅。
容鲤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既然已有能力对母皇下毒……是以,你们打算宫变。”
不是疑问,是陈述。
乌曲赞许地点头:“殿下聪慧。正如殿下所说,如今国朝稳定,若要起兵造反,纵有数十万大军也难成事。但若是从内部攻破……”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沙陀国内乱、突厥之战,西疆北疆两处战场消耗巨大,连京畿兵力军备也有所出调。而为防战事反复,陛下又将剩余兵力的六成调往西疆驻防。如今京城之内,常驻禁军不过两万,御林军八千,金吾卫三千。这些兵力分散在皇城九门、宫城十二殿,真要集结起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